地底深處，漆黑無光，死寂如墓，無情海上。
海面幽深，偶有暗流翻湧，濺起點點幽冷水珠。
一柄小小的桃木劍正破浪滑行，劍上，兩道身影相擁而依。
李長夜的狀態變得更加糟糕了，染血的道袍緊貼消瘦身軀，氣息微弱如遊絲，不過那雙眼，依舊清澈。
正如，不久前，和魔教眾人連番大戰，不戰至最後就不會倒，不會閉上一樣。
他懷中的幽姬，烏髮凌亂，垂落肩頭，映襯肌膚如雪，鳳眸半闔，睫羽顫動。
微風拂過，黑髮貼在她蒼白的面頰，脆弱而淒艷。
四野寂靜，唯有劍身破水之聲幽幽迴蕩。
但，他們身上此刻散發著的清輝，卻是黑暗的海中最為誘人事物。
無情海是五海中最神秘的海，記載也是最少的海，未知自然也是最多的海，而未知往往也代表著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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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有暗流涌動，幽影潛行，一道道森寒氣息自海下瀰漫而上，那是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惡意，以及欲望，原始的欲望。
幽姬微顫著睫羽，緩緩睜開鳳眸，眼波似水，黯淡無光，她看向李長夜，唇瓣微啟，想要言語。
只是當發覺那摟緊了些自己的手後，又埋下了頭。
嘩啦！
驀然，海面翻湧，浪花炸裂，驚濤席捲而起，破水之聲震耳欲聾，水珠四濺，如鋒銳細針，刺骨森寒。
數道黑影猛然，攜帶驚人煞氣，自海中冒出，它們形如蛇，猙獰可怖，身軀盤曲扭動，身長數丈，渾身覆滿森寒鱗片，赤瞳幽幽，透出嗜血貪婪。
尖牙交錯，毒涎滴落，墜入海面，激起白霧瀰漫，腥臭撲鼻，令人窒息，嘶鳴聲若裂帛，震得海面波濤狂亂。
李長夜看著這些蛇狀小怪，再度想起了那黑水玄蛇，相比它記載中的至少百丈來說，眼前這些當然是小怪，只是，稍做猶豫後，沒有斬殺。
他摟著她只用一隻手，另一隻懸著的手，並指，清輝再現，那光芒如流水般沿著他的手腕蜿蜒而下，流入身下的木劍，瞬息間，劍身微震，輕鳴一聲，載著二人加速滑行。
嘶——
眼見即將到口的新鮮血食就這麼溜了，蛇怪們怎能忍，紛紛發出怒吼，嘶鳴聲穿透無盡海面同時，身形擺動，便開始如離弦的箭般朝李長夜他們追逐而去。
木劍如流光，破浪疾行，身後黑潮翻湧，海水劇震，越來越多的蛇怪浮現，加入追逐之中，一時之間，掀起層層波濤，更是腥氣瀰漫，濃烈如腐屍沉淪，令人作嘔。
李長夜神色不變，埋在他懷中幽姬也見不到表情，一路疾馳之中，速度稍遜和稍弱的蛇怪漸漸落後，也像放棄的沉入到了海里，一條接著一條。
最後，成群的蛇怪，便只剩下最大最長最強也是最猙獰的一條。
軀體龐大得有十幾丈，漆黑鱗片泛著森冷幽光，隱約還浮現扭曲的詭異紋路，每次擺尾，都能掀起滔天怒浪，散發的凶煞氣息隱隱有凝聚成型之感。
它終於如願以償的追到並且追上了李長夜他們，見獵物近在咫尺，豎瞳驟縮，紅的舌信狂亂吞吐，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震得四周海面波紋激盪。
張開血盆大口，尖牙森然，腥臭撲面，如同深淵裂開，直撲二人，眼見要一口吞下的時候。
李長夜抬手，袖擺輕揚，指尖淡淡清輝浮現，如月華流轉，映亮蒼茫黑海，隨後，手指輕輕一揮，劍光乍現。
嗖！
一抹鋒銳無匹的劍光自手中綻放，如電掠空，破海除浪，朝著蛇怪瞬息斬落。
噗——
劍光過處，血雨傾盆，那蛇怪的身軀僵滯在半空，豎瞳還映著一道璀璨劍影中，龐然之軀自腦門中間裂開，齊齊斷成兩半。
血液狂涌而出，如噴泉般灑落，染紅了大片海面，殘軀砸入浪中，掀起驚濤駭浪。
斬出這一劍的李長夜，消耗也不小，身下的木劍輕顫中，緩緩停下，還不穩的上下沉浮著，他微微閉上雙眸，想要就地小歇一會的模樣。
而這時，幽姬鳳眸微啟，眸底映著暗海浮沉的光影，映著少年道士略顯消瘦及沒有一絲血色的疲憊臉龐，唇瓣微動，聲音微弱，似隨時都會被海風吞沒。
「上古遺種……可食。」
獨坐青山後期的李長夜是不需要吃東西了，而這個世界，隨著太上感氣漸深，也極少吃東西了。
但不代表不用吃，畢竟五卷天書大成的張小凡都還需要吃，並非他想真正當個廚子之故，而是真的需要。
李長夜神色微頓，重新睜開雙眼，目光掠過海面，蛇怪的血還在水中緩緩暈開，空氣中瀰漫著腥甜氣息，潮濕而濃烈，令人胸悶欲嘔。
並指成劍，向著那還沒沉沒在暗流間漂浮的半截蛇怪軀體，指尖淡淡清輝浮現，劍光再現，嗤——，一道冷光破空而落，輕易劃破蛇怪堅韌鱗甲，切下血肉一塊。
五指微張，又有吸力形成，將其憑空攝取到手中，不知是海風之故，那肉還微微蠕動著，帶有未散的餘溫。
他懷中的幽姬，睫羽輕顫，有些驚訝他竟真依言取肉，片刻後，唇角微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幽然道。
「生食……亦可。」
李長夜手持那塊血肉，也是生肉，略一思索，抬掌間，靈光微動，火焰隨之浮現，那火熾烈卻不外溢溫度。
滋……滋……
火光流轉間，血肉表層迅速焦黑，腥氣隨之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異樣的肉香，直至肉色由暗轉熟，方才微微收掌，將火焰散去。
李長夜看著那肉，朝的是別處問道。
「你吃嗎？」
倚靠著他的幽姬，身子極虛，唇色蒼白，眸子微抬，眸光淡淡，帶著幾分笑意，輕輕搖頭，現在說話都勉強的她，更別說咀嚼吞咽了。
李長夜便自個吃了起來，微苦，微腥，難吃，但能吃，就夠了，等無言無聲吃完，目光再次看向那尚未沉沒的海怪殘軀。
「血能喝嗎？」
幽姬聽言微怔，似乎在思索，片刻後。
「可……」
於是。
李長夜再度伸手，清輝微現中，化作無形氣勁，牽引著海面上那具龐大屍骸。
殘軀微微顫動中，殘破鱗甲下，殷紅血液緩緩滲出。
在精準力道控制下，凝成一滴滴晶瑩剔透的血珠，如散落的紅玉，懸浮於身前。
他先吃了一顆，因為她之前的猶豫，一會後，他將血珠移到她嘴邊。
幽姬微怔，鳳眸輕輕眨了眨，沉默半息，終是微微抬首，唇瓣輕啟，緩緩吮吸起來。
血液微溫，帶著腥氣，欲嘔。
她咽下第一口後，眉心微蹙，是在適應，接著，才繼續，血色自她唇角暈染開來，襯得那張本就絕艷的容顏愈發驚心動魄，似妖似魅。
飲了一顆又一顆，直至胸膛微微起伏，方才抿了抿唇，微微偏頭，輕輕搖了搖。
李長夜便將那些血珠全部散去了，而幽姬喝了那些血後，無論是蒼白的臉色還是發虛的身子，並沒有因此好轉，反而隨著時間流逝變得越來越冷。
莫名的寒意從她體內緩緩透出，滲入他的掌心。
李長夜眉頭微蹙，目光微抬，望向四周海面，幽海無垠，黑暗深邃，看不見盡頭，也尋不見落腳休息之地，又沉默片刻，開口。
「我說，你可以選擇練，或者不練。」
她微微側首，他還是沒有看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眼都沒看過，他則自顧的說起。
「……心如蓮花，魂若明鏡……照盡永珍，不染一塵……一者息，二者念，三者空…………靜息無妄……閉眼，調息，吐納之間，意念如水，漸漸流轉……」
他的聲音極輕，透著禪意，如晨鐘暮鼓，清越悠遠，拂過夜色沉沉的海面，她越聽眼中的驚訝之色愈濃，等聽完，神色多了幾分凝重，好一會後。
「大梵般若？」
李長夜搖頭，雖說他是以大梵般若為基礎創出，但是又別於大梵般若的，實際例子也表明，學習這也不需要有任何大梵般若的基礎。
「她為這取了個名字，蓮華寂念。」
「她？」
「我師姐。」
她身子微微一僵，眸子微垂，又好一會後。
「我如果選擇不練呢？」
「你身體撐不住的時候，我可以直接傳給你。」
她現在的身體就有些撐不住了。
她也沒問他為什麼沒有現在傳，或怎麼傳。
海風微起，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帶來幾分海水的寒意，她眼中浮現一抹晦暗不明的光，最終，緩緩合上。
……
幽姬閉眸，凝神，調息，靜息，微弱的氣息自她周身浮現，如遊絲，淡而不顯，似有似無，微弱，散亂，如風中殘燭，忽明忽滅，……，直至慢慢的呼吸逐漸開始變得綿長。
李長夜感知到此，也將自己的氣息徹底收斂，再次閉上雙目，像是小憩一般，心神歸於寂靜，也不知落入到一個怎樣的世界中。
海潮低吟，夜風無聲。
水中，承載著二人的木劍微微起伏，如浮萍隨波，隨沉隨浮，未有定勢，然而，隨著時間緩緩流轉，那輕顫的劍身漸漸平穩，不再飄搖不定，也不再上下沉浮。
李長夜周身的清輝亦隨之穩定，不再忽隱忽現，而是如水般流轉，淡淡灑落在幽姬身上，為她削減幾分寒意，靜謐中，他先行睜開了眼，眸色澄澈。
她依然閉著，只不過，隱隱可見的是，她眉心漸漸有什麼浮現，是一縷黑芒，淡淡的，微微的，如墨霧彌散，幽深而晦暗……
嘩啦——
李長夜繼續控制起桃木劍前行，過程中，也遇上了許多其他型別的海怪，他是能避則避，真不能避，抬手，清輝閃動中，便是一劍，對，基本都是一劍，只有個別需要他再補一劍的。
幽姬則是一次都沒有被驚動到過，她的氣息也真正變得平穩了下來，面色也漸漸恢復些許生氣，病態的蒼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紅潤。
眉心處的黑色光芒，越來越顯眼，緩緩旋轉中漸漸濃烈，像是有什麼種子在凝聚，亦或已經凝聚完畢，開始生根發芽，就不知最終能開出怎樣花，和結成怎樣的果。
噗！噗！噗！
需要李長夜出手斬殺的海怪越來越多，或許也可能因為他斬殺的海怪越來越多才導致如初情況，這也讓他再沒有在海上進行短暫休憩恢復的時間。
他開始不是在逃命躲避的路上，就是自投羅網的沖向另一危險區域的途中……
轟隆——
海面震動，巨大的波濤翻滾，前方，又升起一個巨大的海怪，是一隻八爪魚，觸手很多粗大還長，揮舞波及的範圍極廣，也對落入無情海後的李長夜造成了至今為止最大的麻煩。
他費不少的功夫，才帶著幽姬險而又險避過那十數條觸手，並一劍對本體完成斬殺，可是。
轟隆隆——————
因為這次停得太久，在他斬殺八爪魚後，還沒能完成撤離，四周的海面上，一個個，一群群的海怪破水而出，它們團團的圍住了李長夜，龐大的身軀在水中不斷翻滾。
濺起的無數水花，又如雨般的落下，落在最中間，也像是已經徹底走投無路了的李長夜和幽姬身上……
最後。
他摟著她從桃木劍上落下，踩到海面上，也如懸浮在海面上，另一隻手微張，也是一路上並指做的手，將那柄作舟的桃木劍再次握到了手中。
他輕輕吐了口氣，雙眸閉合，清輝再次閃現，劍氣從劍尖瀰漫開來。
與此同時。
身周的海怪數量越來越多，圍攻之勢越來越緊密，不久，就要被它們徹底淹沒，吞噬得渣都不剩時候。
李長夜閉起雙眸，重新睜開，裡邊有清光浮現，隨之揮手，亦是揮劍，劍可以豎著出，可以橫著出，自然也可以環著出。
鏘！
清輝一閃，一道環形，亦如蕩漾波紋般的劍氣形成。
噗！噗！噗！————
無數的海怪的軀體，無論是冒頭的，還是還沒來得及冒頭的，便被這道劍氣切割成了無數碎片。
噗通。
李長夜最後也倒入了完全被血染紅了的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