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靜，寒風微涼。
殘破的屋舍在月光映照下更顯破敗。
幾縷清輝透過殘缺的屋頂和斷裂的木樑灑下，斑駁陸離的在昏暗屋中映照出一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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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漏風窗戶旁，一張老舊木床上。
李長夜盤膝而坐，雙手搭膝，指節微屈，道袍微微鼓脹，隱有氣息流動。
白髮隨夜風輕拂，鬢間溢有薄汗，晶瑩剔透，順著面龐滑落，滲入衣襟。
他是在調息，也是在療傷，有舊傷也有新傷。
不知過了多久。
殘破的窗紙微微顫動，夜風攜著不知名的氣息湧入，拂過他略顯蒼白的臉龐。
他緩緩睜眼，眸色幽深，仿若古井，映不出半點漣漪，目光微微一轉，落在那扇未曾上鎖也沒有鎖僅僅是掩著的木門上。
嘎吱~
伴隨一輕微細響，木門輕輕地被推開又合上，幽暗中，一道婀娜的身影緩步踏入，直到走到斑駁月光下，停下。
黑衣貼身，勾勒出玲瓏曲線，薄紗輕覆面龐，僅露出一雙幽然澄澈的眸子，流光婉轉，如月光也似星光。
一縷幽香彌散，縈繞四周，逐漸充斥滿整個屋子。
李長夜微微抬眼，靜靜望著幽姬，淡淡開口。
「有事？」
立於朦朧月光中的幽姬，黑衣輕攏，身形纖細卻不顯柔弱，她也看著他，目光在那張蒼白漸漸隨風化去的臉上停留了一會。
「你身體怎麼樣了？」
聲音低柔，聽不出裡邊帶著的關心還是別的。
李長夜搖頭，微動輕拂白髮間的汗珠，和蒼白的臉色一樣，隱隱化去。
「沒事。」
幽姬垂眸，像整理思索，也像組織語言，沉默片刻後。
「我想了很多天，才想明白。」
李長夜不語。
幽姬繼續開口。
「你一路上，殺了很多妖魔鬼怪。」
她頓了頓。
「但，你從沒有殺過人。」
李長夜沉默。
神色也沒什麼變化，只是眼中隱約有什麼泛起。
幽姬幽深的目光一直看著他，注視著他的反應。
「你一路上，走了那麼多地方，看了那麼多風景，也接觸了那麼多的人，……」
夜風吹動她耳畔的幾縷髮絲，黑紗輕輕搖曳，露出隱約的輪廓。
微斂的目光靜靜看著他，眼中幽深似水，不知藏著什麼，聲音更是低了一分。
「想來也知道，有的人，有些時候，會變得比妖魔鬼怪還可怕，正如傳聞中相關你的一件往事……」
李長夜依舊沉默，此刻的沉默和之前的不語是不同的，沉默而顯得沉重的沉默。
幽姬看著他，從破裂的屋頂灑下的月光，落在她肩頭，透過薄薄的黑紗，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許是那月光過於耀眼，或燙到了她嬌嫩的肌膚，輕輕側過頭，避開那束冷光同時，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木板微微吱呀作響。
她接著說了一番長話。
「我是聖教中人，在你們正道口中，也稱魔教，堪比妖魔鬼怪……你那日讓我刺你一劍，想來日後你覺得我該砍的時候，便同以前你斬那些妖魔鬼怪一樣，一劍斬之……也同樣應了傳聞中，你在青雲七脈會武上，那所謂的問心之道……」
幽姬的話音落下後。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風聲輕微作響，捲動破舊的窗紙，投下幾道搖曳不定的影子。
她說對了一點，他從沒殺過人，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三世為人中都沒有。
第一世現代社會不說，第二世他獨坐青山，這一世他才從山上下來。
好一會後。
李長夜再次開口，看著幽姬。
「然後？」
幽姬踩步又上前了兩步，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幽香更濃了，黑紗輕輕拂動，露出的如花般的唇瓣中，有話吐出。
「你回山上去吧。」
「為什麼？」
幽姬看著他眼和臉。
「你這樣，會死的。」
她將最後的話語吐出，或許也是她今晚藏得最深的話語。
說完。
幽姬轉身欲走。
李長夜看著她的背影，思索著，直到待她即將踏出門檻時，開口。
「你們自稱聖教，為什麼？」
魔教，又自稱聖教。
天下著名的險域凶地——西北蠻荒，正是魔教的發源之地，萬劍一的蠻荒行，去的便也是蠻荒聖殿。
值得一提的是。
自古相傳，蠻荒之境，兇險橫亘，罡風呼嘯，詭霧瀰漫，妖獸盤踞，非凡人所能涉足。
百千萬年來，外人幾乎無人能真正深入其中，而魔教，便於此地生根發芽，傳承至今。
同時那也是一支歷史極為久遠的教派，比中土青雲門還要更加悠久，久遠得多，具體年月沒有詳細的記載和考證。
只知道青雲門相傳至今是十八九代，而碧瑤則自稱過自己是聖教四十三代傳人。
有趣的是，魔教傳承有載，幽冥聖母，撫育萬千生靈，乃眾生之神，天煞明王，開天地、掌刑罰，乃威嚴之凶神。
這兩位是魔教中最原始的信仰，除了名不同外，可說和中土的女媧及盤古如出一轍。
神話傳說也暫且不論。
百千萬年來，魔教枝繁葉茂，分支蔓延，雖皆奉幽冥聖母與天煞明王為信仰，卻因各自傳承不同，當然，最可能還是話語權的問題。
發展的無數歲月中，教義變得千奇百怪的同時，門戶林立，各自為政。
諸如，知名的煉血堂，鬼王宗，合歡派，長生堂，萬毒門，等等，都是這麼誕生而出的產物。
幽姬作為聖教的四大聖使，身份和地位都很特殊，不過也只是特殊。
正如上述所言，聖教如今門戶自立，聖使不過是一個名號而已，諸如聖女一詞……
除非，有人能如當年那位曠世奇才仇忘語般，將四分五裂的聖教再度整合，重現昔日輝煌……
只不過當年仇忘語，雖將魔教整合，可沒兩年便死在誅仙劍下，所以也不知他想重現的究竟何種輝煌。
亦或也是一個和當年煉血堂堂主黑心老人一樣是個野心勃勃之輩。
而作為聖教聖使朱雀的幽姬，某種意義上也算是聖教聖女的幽姬，她心中的信仰是怎樣的，或她心中的聖教又是怎樣的。
我們不知道，只知道，在仇忘語死後，四大聖使也算是散夥了。
只有青龍把某些東西壓在了當年年輕人小萬，現今的鬼王宗宗主鬼王萬人往上。
至於幽姬，則是直接擺了，心繫的只有碧瑤一人而已。
也不知是由於私人情感，還是想把她培養成下一任真正的聖教聖女，亦或兩者都有。
言歸正傳。
幽姬聽到背後響起的那平靜無波聲音，像是聽到了極為意外的問話，那邁開的腳更是被話里的內容以及隱隱透出的情感扯住拽住了。
這話也曾有人問過她，以前她滿是期待，但最後得到的都是失望……
纖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指節略緊。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開口，像抿著唇般的。
「因為我們是幽冥聖母和天煞明王……」
她沒有說完。
就被李長夜打斷了。
「別說這些神話故事……你們入駐中土這麼久……自然也聽過其他版本類似的故事……」
伴隨著這話，破敗屋宇里，又有夜風自破裂的窗欞吹入，捲起幽幽涼意，也拂動她的單薄的黑裳，她卻沒有感到冷，反而……
「你想問的是？」
李長夜便直言道。
「魔教為什麼能讓你們，或你，或一部分人，真正當為聖的原因，你知道的話。」
她反身，重新走回到斑駁的月光之中，此時，因黑裳如流雲般輕貼身形，不僅能看到那勾勒出纖細而曼妙的輪廓，也能看到那微微不斷起伏著的胸脯，感到面紗下略顯紊亂的呼吸，還有那雙倒映著月光，明亮得有些嚇人的眸子。
但，她還壓抑著自己的呼吸，心跳，還有情緒，當然，也有不解，或想知道緣由，一個出身名門正道能說出此話，想到此處的緣由。
「為什麼這麼問？」
李長夜沒有多想，也沒多考慮，而是如實，也和之前她那番長話類似的。
「就像你之前說的，我現在對人，還下不了手……不過是不知怎麼下手，卻不是沒法下手……比如你，如果我真見了你做什麼我無法容忍的事……那晚我真看光過你，沒有你刺我的那一劍……我也一樣會砍你……」
聽到這話。
幽姬先是默了默，隨即便笑了。
黑色的面紗掩住了她的臉，她的唇，卻掩不住那笑意，那輕顫著的身子，就如一朵欲綻的花，黑色的，妖冶的，開在夜裡的，罕見的，難覓的。
她繼續往前走去，步履輕緩，乾脆的，沒有停頓的，越過某條線，無形的線，沒有觸發任何東西的線，她走近他，近得衣袖幾乎觸及到床沿，直至緊挨著他的床邊，方才停下。
李長夜屏住呼吸，可那幽香已近在鼻息之間，縈繞不散，此外，他還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體溫，炙熱的體溫，隔著衣料，隔著空氣，傳遞了過來。
她在他旁邊坐下，像是有什麼真正的長話要說，所以要坐下來講，他則挪開一段距離，她也沒有在意，她開始講述，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還沒有道門，也沒有佛門，因此，什么正經修煉功法也沒有的時代里……，我們人類很弱，非常弱，而那時大地上，遍地都是可怕的凶物妖物魔物……」
正常的故事開頭，也比較合理的真實述事，李長夜不由認真聽了起來。
「……有人，也就我們聖教的開派祖師，一男一女，他們研究出了一套功法，那也是最為古老的一套修行修煉功法，至於是什麼功法，現今已經失傳，聽說是兩人可以一起修煉的功法……」
李長夜腦海有什麼閃過，但是沒有抓住。
「……他們生了很多孩子，呃，也就幽冥聖母撫育萬千生靈的由來……他們死了……功法沒有傳給他們的孩子也失傳了……他們的孩子裡有強大的，有聰明的，可都沒有他們強大……所以，他們只能想其他辦法變得強大……」
「……當時大地厲害的都是凶獸魔物，所以研究和探究的也是這些凶獸魔物……當時，為了生存，自然什麼都不顧，由此也誕生了一些極為血腥亦或兇殘沒有倫理等等能讓人變得強大的功法或事物……」
「……也正是這些，導致後來的聖教被稱之為魔教……至於後來興起的道門和佛門以及各種名門正派正道，最開始的功法也是來自於我們聖教……」
李長夜聽完，腦海有什麼閃過，不過不是之前說的最開始那對男女的修煉功法，而是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現在他要找的幾卷書，天書。
裡邊最著名的一句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句話卻不是道德經上的解釋，而是明面上的句意，張小凡在滴血洞中初得，也說和魔教有關。
除此外他還想到另外一處地方，一件武器，那也算是一件兇器，某種意義上，可稱天下最邪門之物，想到這，他神色奇怪的，也不由的向幽姬問了句。
「遠古時代……人們是住山洞的吧？」
幽姬不知他為何得此一問，想了想，還是點頭。
「從我們聖殿上的壁畫上看，大機率是的。」
李長夜由此想到了幻月洞府，除此外呢，還有遠古的人大抵不止是住山洞，使用的還是石器，而那誅仙劍，真正的本體，正是一柄石劍。
而戾氣為何如此恐怖的原因，也不難猜了，從現今還存在的黑水玄蛇這些上古凶物看，那時的大地，可能遍地都是這種凶物，而誅殺了不知多少這種凶物的誅仙劍的戾氣可想而知。
那麼，那五卷天書……
李長夜思索了許久，才回過神來，隨後，他就見幽姬用明晃晃的雙眸看著他，也是等著他的回話，聽了她話後的回話。
好一會。
李長夜開口。
「聖教是聖教，魔教是魔教。」
這話讓幽姬同樣沉默了很長一會，最後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勸你，最好還是別上空桑山了。」
幽姬便這樣出了屋子。
沒想到，意外的，還見到了道綠色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