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分制度推行的第一天,王軍隊伍的氣勢完全變了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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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皮卡車就發動了。
劉三站在車斗里拍著擋板催人上車。
後斗里塞了六隻空油桶,數量比平時多了一倍。
以前出車總有人拖拖拉拉繫鞋帶、找水壺,磨蹭十來分鐘才動身。
現在所有人五分鐘之內就爬上了車。
板房門口連個菸頭都沒剩下。
王軍坐在副駕駛座上,偏頭掃了眼後視鏡里迅速縮小的灰色隔牆。
他把地圖攤開在膝蓋上。
今天的目標是城東那片廢棄工廠區。
昨天周麗提過,那裡的鋼材還沒被大規模搜刮過,拉回來能記不少工分。
他拇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隨即收起來塞進口袋。
一整天,他們都在那片廠區里翻找。
鐵架、鋼管、還能用的機械部件,能拆的全拆了。
後斗裝得滿滿當當,連車廂里都塞了好幾根短鋼筋。
回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皮卡車後斗的鋼材堆得比車頂還高出一截,用綁繩勒了三道才勉強固定住。
車身在路上顛簸,鋼材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滿車鐵塊悶聲撞來撞去,滿是壓抑的躁動。
周麗站在空地邊緣,手裡攥著登記本。
她看著他們把鋼材一捆一捆卸下來過秤。
筆尖在紙面上劃了幾下,頭也沒抬:「一百七十公斤鋼材,工分十七。」
王軍正彎腰解最後一根綁繩。
聽見數字他直起身,眉頭一下擰了起來。
他在心裡快速算了算帳。
一百七十公斤跑了一整天,才十七分?
搬進主園區的分數線他沒問過具體數。
可按這個速度攢下去,怕是要攢到明年去!
「明天任務是什麼?」他問。
「城西倉庫,藥品和醫療器材。」周麗合上登記本。
「能帶多少帶多少,按件計分。」
第二天,他們又跑了一趟城西。
那家倉庫被人搜過好幾輪,藥品櫃大多空著。
可角落裡翻出兩箱碘伏,三箱醫用紗布,還找到一台半新的消毒櫃。
王軍讓人把消毒櫃小心搬上車,用棉被裹了好幾層。
就怕路上顛壞了。
回來過秤計分,攏共四十二分。
比昨天多一點,可依然不夠看。
第三天出建材,第四天搜燃料。
每一天皮卡車都裝得滿滿當當回來。
周麗報出的分數都在三四十之間晃蕩,從來沒超過五十。
王軍嘴上沒說什麼。
可每天晚上坐在板房裡算工分的時候,眉頭越擰越緊。
到了第五天晚上,劉三推門進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嘴角往下壓著。
一進門就把門關嚴實了,站在門口看著王軍。
那口氣像是憋到這會兒才敢放出來。
「軍哥,咱們幹了五天了。」劉三的聲音壓得很低。
「十七、四十二、三十八、四十一、三十五,攏共一百七十三分。」
「你知道那姓周的女人後來怎麼說的?」
「她說進主園區的門檻,至少一千分!」
王軍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那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邊緣。
他抬起頭看著劉三,目光在那句話上停了好一會兒。
擺明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分?」
「一千分!」劉三重複了一遍,咬字比剛才重了一倍。
「咱拼了命干五天,連兩百分都不到!」
「按這個速度幹下去,一個月也就千把分,還得是天天滿負荷出車的前提!」
「萬一哪天車壞了,或者路上碰見屍群耽擱了,分數直接就斷了!」
王軍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道灰色牆面上。
隔著板房的縫隙,能看見主園區那邊的燈光透過來。
暖黃色的,跟往常一樣安穩。
他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久到劉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軍哥?」
「我聽見了。」王軍的聲音很平。
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攏,指節泛白。
「她沒說什麼時候能達標,只說先攢著。」
「一千分是門檻,那夠線之後呢?」
「還有沒有別的門檻?」
劉三沉默了。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對視,誰都沒有先移開目光。
第七天。
不滿的情緒從劉三一個人心裡,蔓延到了整個隊伍。
那天拉回來的是水泥,十二袋。
後斗里沒別的東西,全是灰撲撲的袋子摞在一起。
卸完貨,一個叫大志的年輕人蹲在車尾,用袖子擦臉上的灰。
擦到一半停住了,轉過頭看著周麗。
「周姐,咱幹了七天了吧?」
周麗正在登記本上寫字,頭也沒抬:「七天。」
「能看看咱現在多少分了嗎?」
周麗的筆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
隨即翻開之前幾頁,把數字加起來報了一遍:「兩百一十四分。」
大志蹲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慢慢站了起來。
他個頭不高,站起來的時候肩膀繃得緊緊的。
就是一根壓了太久的彈簧,正一點點繃著勁回彈。
「兩百一十四分!」
「幹了七天!」
「媽的累死累活,天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天黑回來,輪胎都磨平了一對,才他媽兩百一十四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身後的幾個人都站住了。
有人手裡還攥著工具,有人剛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全停了動作。
「那門檻到底是多少?」
「周姐你給個準話!到底多少分才算夠?」
周麗合上登記本,看著大志:「一千分。」
空地上一片安靜。
幾百隻蒼蠅圍著那堆水泥袋嗡嗡亂飛。
空氣里還飄著沒散盡的粉塵。
每個人都站在原地,手裡拎著東西,臉上的灰都沒擦乾淨。
一千分這三個字砸下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大志先笑了。
那笑聲又短又悶,分明是被氣嗆出來的動靜。
跟著就變成了冷笑。
「一千分。」
「咱七天掙了兩百,一千分得干一個多月!」
他把手裡的扳手往地上狠狠一摔。
金屬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媽的這跟之前有什麼區別?」
「跑斷腿掙點工分,人家一句話就把門檻定天上去了!」
「到時候攢夠一千分,她再跟你說要兩千分,是不是還得接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