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隔牆的另一邊,王軍的隊伍被反覆拉扯,每一天都在極限邊緣晃蕩。
早晨六點出車,傍晚七點回來。
任務量永遠卡在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拼一把能完成,一鬆懈就完蛋。
完成則補給不變,完不成則當餐補給直接砍半。
頭一周他們還撐得住,到了第二周,有人開始明顯瘦下去了。
顴骨比以前高,袖口裡的手腕露出來骨節支棱著,一眼就能看出虧了膘。
王軍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每天早上扣皮帶,都要比前一天多收緊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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褲腰在胯骨上掛得松松垮垮的,有時候走出去幾步還要提一下。
他臉上的稜角比以前更硬了,一層皮彷佛被磨薄了,底下的輪廓全露了出來。
這天傍晚,他們剛把一車水泥卸完。
周麗站在空地邊緣點數,手裡拿著登記本,筆尖在紙面上劃了一下就收起來了。
「五十袋,正好。」
王軍靠在皮卡車的前保險槓上,外套前襟敞著,胸口那塊布料被汗浸濕了一大片,顏色比周圍深了一整圈。
他沒有回板房,也沒有去食堂,就站在那裡看著周麗把登記本合上夾在腋下。
「周麗。」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沙一些,「明天能不能放一天假?」
周麗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在他那張瘦了一圈的臉上停了一瞬。
「不能。」
「你他媽看看我們!」
王軍站直了身體,手臂朝身後那排板房的方向一揮,「你看看我手下那幾個人,一個個瘦成什麼樣了?」
「天天出車天天幹活,補給就那點東西,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累死累活干夠量才給夠吃,差一點就得餓著肚子去干第二天的活!」
「周麗,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園區需要大量物資,這些都是需要你們去採集的。」
周麗的語氣沒有起伏,「任務標準從一開始就沒變過,完成就有補給,完不成補給減半,你自己心裡有數。」
「他媽的園區需要物資,我怎麼沒見你們派人出去過?」
王軍的聲音壓不住了,雙手在身側攥緊又鬆開。
「主園區那麼多人,就坐在圍牆裡面吃白食?」
「我們他媽才是給你賣命的,活是我們幹的,東西是我們拉回來的,憑什麼我們住在隔牆外面跟狗一樣?」
「主園區就不該讓我們搬進去?」
他最後一句話說出口,空地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剛從板房那邊走過來的部下停住了腳步。
有人端著一隻空碗,碗沿在手指間捏得很緊。
周麗看著他,目光里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降了下去。
她的手從登記本上放了下來,垂在身側,站姿沒變,但整個人成了一柄從鞘里抽出來一半的刀,只差最後一個角度就會徹底脫鞘。
「你說什麼?」
王軍的喉結動了動。
他看見周麗的目光變了,那種冷意隔著一層玻璃戳進來。
他剛才那股往外頂的火氣被這道目光攔了一下,但沒有完全收回。
「我說……」
「主園區裡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個園區的生存體系里承擔自己的位置。」
周麗打斷他,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釘進地面,「你不是在養活我們,你是在完成你們自己活下來的任務!」
「完成不了就減補給,再完不成連那點吃的都沒了,這就是規矩!」
王軍盯著她,牙齒咬得很緊。
他身後的幾個部下已經圍了過來。
有人手裡還攥著工具,有人站在皮卡車的側門邊,目光全落在周麗身上。
空氣繃得緊緊的,稍微再用力一點就會崩斷。
周麗的目光掃了一圈,然後重新落回王軍臉上。
「不過。」
她說,「有一條路,積攢工分,工分攢夠了,就有搬進主園區的機會。」
王軍的眉毛動了一下。
「工分?」
「每次任務完成,根據任務量和完成質量,會記相應工分。」
「武器、建材、燃料、藥品,不同種類不同評分。」
周麗的聲音恢復了剛才的平穩,「攢夠一定額度,就可以申請搬到主園區居住。」
王軍沒有說話。
他身後那幾個部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多少分夠?」王軍問。
「先攢著再說。」
周麗轉身朝主圍牆側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規矩不會變,但希望一直都在,你們自己選。」
她推門走進側門,鐵閘在她身後合攏,發出鎖舌扣入鎖孔的聲響。
王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他身後的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低聲開口了。
「軍哥,她說攢工分就能搬進去?」
「主園區里……全是女的?」
「搬進去了是不是就不用睡板房了?」
王軍沒有回答。
只不過他心中的怒氣卻是消散了一些,變得沉著了。
手還在身側攥著,但力度已經鬆了一些。
他轉過身朝板房走去,步子不快,正在心裡換算著什麼。
但身後的聲音還在繼續,部下們繼續討論,而且興奮莫名,越說越熱,越說越密,眼看著就要吵成一片。
「管他多少分,干就完了!」
「對啊,天天累死累活不就為了有個好日子嗎?」
「搬進去吃口熱飯,睡個暖床,不比在這兒強?」
「那裡面什麼樣咱也知道,全是女人,我當時就想了……」
「是啊,那麼多女人,我要求不多,給我三個就可以了。」
「你他媽這還叫要求不多?」
「行了行了,別他媽說了,干就完事了。」
王軍推開板房門,那些聲音隔著牆板傳進來,悶悶的,聽不真切。
他站在門口,待了一會兒,卻沒有關門,聽著外面越來越熱烈的議論聲,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
只是一條被反覆拉扯之後,終於找到一點回彈的餘地,肌肉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子。
他拉過椅子坐下來,伸手把桌子上那隻空碗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窗外,主圍牆那頭的燈光正從牆頭上方漏過來,暖黃色的,在夜風裡微微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