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頁面並非空白，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跳動的暗紅色符文，這些符文似乎擁有生命，在紙張上緩緩蠕動、重組，散發出微弱的灰光。
帳本旁，還散落著幾樣東西：一枚刻著「三葉繞目」符號的黑色木牌、一小截乾枯的、仿佛人指般的暗紫色藤蔓、以及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有蜂窩狀孔洞的灰白色石頭。
「在療傷————帳本似乎在記錄或計算什麼？」江源觀察著。
他沒有立刻動手。
對方正在運功化開藥力，此刻是防禦相對薄弱但警覺性也可能較高的時刻。
他在等待，等待藥力發揮、對方心神稍稍放鬆，或者傷勢出現反覆的那個瞬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
石室內，「帳房」的呼吸逐漸平穩了一些，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眉頭緊鎖，顯然傷勢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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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帳本，手指在那些蠕動的符文上划過，符文光芒微微一閃，似平有信息流入他腦中。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該死————白骸這個瘋子，地脈孢心被毀，連帶我這子冊」也受損不輕————這次損失太大了，牧者大人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他掙扎著起身，走到石室另一角，那裡有一個簡陋的石台。
他將那截乾枯藤蔓和灰白色石頭放在石台上，又從懷裡摸出三根細長的、仿佛用頭髮編織而成的黑色繩子，將它們以特定的三角形位置擺放，纏繞在藤蔓和石頭上。
接著，他咬破尚未癒合的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石台中心。
鮮血滲入石台，那三根黑色繩子猛地繃直，散發出淡淡的黑氣。
乾枯藤蔓微微扭動了一下，灰白色石頭的孔洞中傳出極其微弱、仿佛來自遙遠地方的嗚咽風聲。
一個模糊的、時斷時續的意念波動，通過某種詭異的方式傳遞開來，似平在進行著超遠距離的、不穩定的通訊。
「————是我————帳房————據點暴露，地脈孢心被毀，白骸、剪影各自遁走，我受傷躲藏在三號廢棄礦坑————對方是明光寺和城主府聯手，有備而來————我懷疑有內鬼，或者————我們的線人被反向利用了————」帳房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促和痛苦，「子冊受損，部分交易記錄和契約回溯可能丟失————請求指示，是否需要啟用緊急轉移方案？
還是————執行「斷尾」？」
模糊的意念波動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更加冰冷、空洞、仿佛不帶任何情感的回應，這回應直接響在「帳房」的腦海，也被江源隱約捕捉到一絲餘韻：「————情況已知悉————牧者大人正在花園」處理要務，暫時無法分心————白骸自有其逃生手段，剪影會
去接應他————你，暫時蟄伏，盡力修復子冊，保全核心交易記錄與契約名錄————斷尾」程序暫緩，但需做好隨時清除所有關聯痕跡的準備————新的接應點和資源，會在子冊恢復後，通過根須網絡」傳遞給你————警惕追兵，若有無法抵禦之危，可啟動帳本契約·反噬」，與敵偕亡————」
「明白————」帳房鬆了口氣，但眼神更加陰鬱。
「與敵偕亡」，這話里的冷酷意味他再清楚不過。
通訊中斷。
黑色繩子軟塌下來，化作灰燼。
乾枯藤蔓和灰白石頭也失去了光澤，仿佛變成了真正的死物。
帳房走回乾草堆坐下，再次看向那本帳本，眼中閃過痛惜和不甘。
他嘗試向帳本輸入靈力，帳本上的暗紅符文艱難地亮起，但光芒明滅不定，不少符文出現了斷裂、模糊的跡象。
「子冊受損————修復需要大量純淨魂力或者特定的文書類」靈物————短時間內難以辦到。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這裡也不安全了————」
就在他心神因帳本受損和通訊內容而波動，剛剛結束療傷運氣，正處於舊力方去、新
力未生，且警惕性因暫時「安全」的指示而略有鬆懈的剎那上方岩壁，悄無聲息地，如同水銀瀉地般，滲入了一縷極淡的灰黑色霧氣。
「誰？！」帳房畢竟是八階高手，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瞬間警醒，厲喝一聲，手中帳本猛地合攏，灰光暴漲，化作一面光盾擋在身前，同時身形急退！
然而，已經晚了。
那滲入的灰黑霧氣瞬間膨脹、擴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轟然充滿了整個狹小的石室！
霧氣翻滾，隱隱有扭曲的梵唱與悽厲鬼嚎交織，一尊似佛非佛的虛影在霧氣深處浮現，帶著鎮壓森羅的恐怖威壓！
苦海浮屠獄！
江源在對方心神最鬆懈的瞬間，悍然發動了領域鎮壓！
而且，這一次的領域，並非大範圍展開，而是被他極度壓縮，凝聚在這兩丈方圓的石室內，使得領域的濃度、鎮壓之力瞬間提升了數倍！
石室內的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水，光線扭曲，聲音隔絕，一切感知都被嚴重干擾、壓制！
「是你？！
那個潛入集會的人？！」帳房驚駭欲絕，他認出了這灰黑霧氣的特質，與那晚集會上感應到的、來自那面藤蔓詭鏡上的「偽同類」氣息有些相似，但更加精純、更加霸道、充滿了令他靈魂戰慄的鎮壓力！
他瞬間明白了，追蹤者不是明光寺或城主府，而是那個神秘的、持有藤蔓詭鏡的傢伙！
對方竟然能追蹤到這裡，還在自己與上層通訊後最鬆懈的瞬間發動偷襲！
「鎮！」江源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只有一個冰冷的字吐出。
剎那間，無數道由灰黑煞氣凝結、表面流轉暗金梵文的「浮屠鎖鏈」，從霧氣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如同天羅地網，罩向「帳房」！
鎖鏈未至，那股冰冷、沉重、充滿鎮壓意志的力量已經先行壓迫而來，讓「帳房」感到靈力運轉滯澀，魂魄仿佛被無形山嶽壓制！
「想鎮壓我？
沒那麼容易！
契約反噬·帳鬼護主！」帳房臉上閃過一絲瘋狂，猛地將手中帳本向前一拋，同時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噴在帳本上！
「嘩啦啦！」
帳本無風自動，瘋狂翻頁！
頁面上的暗紅色符文如同沸騰般跳動起來，無數扭曲的、由符文和灰光構成的猙獰鬼影從書頁中尖嘯著撲出！
這些「帳鬼」形態各異，有的像是被抽乾血液的乾屍，有的像是扭曲的怨魂，有的甚至是被契約束縛的妖獸精魄，它們散發著混亂、痛苦、被強制奴役的怨氣，悍不畏死地撞向那些激射而來的「浮屠鎖鏈」，同時一部分更加凶厲的，直接撲向霧氣中江源隱現的身影！
這是「帳房」壓箱底的保命手段，以自身精血和帳本中記錄的「契約」為引，強行召喚並催動那些被帳本束縛的「債務者」或「交易物」的部分精魄，進行無差別的瘋狂反撲！
代價是帳本進一步受損，甚至可能永久失去部分記錄，但威力也極其驚人，足以暫時阻擋甚至重創同階敵人。
「雕蟲小技。」江源的聲音依舊冰冷，不為所動。
「苦海浮屠，鎮壓萬邪，度化孽障！
浮屠獄卒，現！」
「苦海浮屠獄」的霧氣劇烈翻滾，那尊似佛非佛的虛影光芒大放。
霧氣之中，之前被江源領域擊殺或鎮壓的少許妖物、邪祟的殘魂，以及「萬骸肩輿」原本拘束的些許冤魂屍僵，在《大日如來鎮獄經》佛理與領域之力的侵染轉化下，化作一個個身披殘破灰黑甲冑、眼眸燃燒著暗金火焰、周身纏繞鎖鏈的「浮屠獄卒」虛影，從霧氣中踏出！
這些「浮屠獄卒」數量不多，僅有十來個，且身影略顯虛幻，遠未達到江源理想中的「獄卒」標準，但此刻在高度濃縮的領域加持下，卻也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煞氣與扭曲的「偽佛性」。
它們發出無聲的咆哮，揮舞著由煞氣凝結的刀槍劍戟，迎向那些撲來的「帳鬼」！
「嗤嗤嗤！」
「帳鬼」與「浮屠獄卒」碰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侵蝕、撕咬聲。
灰光、黑氣、暗金梵文交織進濺。
「帳鬼」憑藉數量和不畏死的瘋狂暫時擋住了「浮屠獄卒」的攻勢，甚至略占上風，但「浮屠獄卒」身上的鎮獄之力和暗金梵文對「帳鬼」這種怨魂精魄類存在有著顯著的克制，往往數擊便能將一隻「帳鬼」打散、淨化。
而江源本人，在「浮屠獄卒」擋住「帳鬼」狂潮的瞬間，動了！
「鬼踮腳」讓他在粘稠的領域霧氣中依舊快如鬼魅，身形一閃，已然避開幾隻撲來的強大「帳鬼」，出現在「帳房」身側！
他右手五指曲張，指尖「雷鳴」之力高度壓縮，化作五道跳躍的藍白色電蛇，纏繞著絲絲「苦海浮屠獄」的鎮壓氣息，直插「帳房」心口！
左手則虛握成爪，一股強烈的吸力鎖定那本懸浮在半空、兀自翻動釋放「帳鬼」的破損帳本！
圍魏救趙，攻敵必救！
「帳房」又驚又怒，他沒想到對方的領域如此難纏，不僅能召喚詭異的「獄卒」抵擋自己的「帳鬼」，本體還能在領域中行動如此迅捷！
他此刻舊傷未愈，又強行催動「契約反噬」，已是強弩之末，面對江源這迅若雷霆、
直取要害的一擊，只能拼命催動殘存靈力，在身前布下層層灰光屏障，同時操控帳本向後飛退，試圖拉開距離。
「咔嚓！
噗！」
倉促布下的灰光屏障在纏繞著鎮獄氣息的「雷鳴」指力下，如同紙糊般破碎。
五道電蛇狠狠戳在「帳房」倉促橫擋的手臂上！
「啊—！」帳房慘叫一聲，手臂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響和強烈的麻痹灼痛感，整個人被巨力打得向後踉蹌，狠狠撞在石壁上，口中鮮血狂噴。
而江源的左手，也虛空一抓，一股強大的、帶著「苦海浮屠獄」統御之力的吸攝力，牢牢攫住了那本想要飛走的帳本！
帳本劇烈震顫，表面的灰光和暗紅符文瘋狂閃爍抵抗，但受損嚴重，又失了主人大部分靈力支持，如何抵擋得住江源全力施為？
「過來！」江源低喝，左手猛然回拉！
「嗖一！」
破損的帳本化作一道灰光，被他強行攝入手中！
入手冰涼沉重，書頁兀自輕微跳動，仿佛有無數不甘的意念在其中掙扎。
「不！我的子冊！！」帳房目眥欲裂，這帳本不僅是他的俗器，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記錄著無數交易、契約、秘密，更是他聯通「萌芽會」內部網絡的關鍵！
失去它，他就算逃出去，在組織里也等於廢人，下場比死好不了多少！
絕望和瘋狂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一起死吧！帳本核心·契約崩滅！」他嘶聲咆哮，不顧一切地燃燒所剩無幾的本源精血和魂力，雙手結出一個詭異而危險的法印，遙遙對準被江源抓在手中的帳本！
他要自爆帳本核心，引發其中記載的所有「契約」之力反噬崩滅！
那將產生恐怖的精神風暴和詛咒洪流，足以將這個小石室乃至整個礦洞部分區域徹底湮滅，拉這個可怕的敵人同歸於盡！
「冥頑不靈！」江源眼神一冷，早已防備著對方狗急跳牆。
幾乎在「帳房」結印的同時，他抓著帳本的左手掌心，灰黑色的「苦海浮屠獄」力量如同火山般爆發，瞬間將整本帳本包裹、侵蝕！
同時，他心念急轉，溝通意識海中那枚《大日如來鎮獄經》骨片，一絲更加精純、古老的「鎮獄」真意被他強行引出，混合著自身強橫的精神力，化作一枚無比凝實的、散發著銀色星輝與暗金梵文的「鎮獄印」，狠狠朝著帳本的封面核心處印下！
「嗡！！！」
帳本劇烈震動，表面灰光和暗紅符文猛地一滯，隨即如同遇到克星般，劇烈地閃爍、
衝突、然後————開始大片大片地崩解、消散！
那枚「鎮獄印」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壓住了帳本核心處即將爆發的混亂契約之力，並以一種霸道無比的姿態，開始強行鎮壓、抹除、覆蓋其中原本的精神烙印和混亂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