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不記年，崑崙山上的歲月依舊如靈霧般靜靜流淌。
七十二座靈峰在晨光暮靄中巍然矗立，山間的靈泉依舊潺潺，古松依舊蒼翠，仙鶴依舊在松枝上梳翎。
但不知從何時起，崑崙山的靈霧之中開始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起初，那氣息極淡，淡到連大羅金仙級別的修士都未必能察覺。
它如同春日裡偶爾飄過的一縷陰雲，來得快，散得也快，不留下任何痕跡。
但漸漸地，這縷陰雲不再消散。
它開始在靈霧中沉澱、累積、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汁，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將原本清澈的天地靈氣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灰。
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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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第一次察覺到劫氣是在他的靜室之中。
他剛從入定中醒來，推開石門，迎面而來的崑崙山靈霧本該清冽甘甜，但那一日，他卻從靈霧中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那味道極淡，如同遠處戰場上飄來的血腥氣被風稀釋了無數倍之後殘留的一縷餘味。
但他混元金仙中期的神識何等敏銳，這一縷異樣便足以讓他警覺。
他站在洞府門口，鳳目微眯，神識鋪展開去，籠罩了整座崑崙山。
靈霧中的那一縷灰色劫氣在他的神識感知中纖毫畢現。
它並非從某處飄來，而是從天地之間自行滋生，從洪荒大地深處滲透而出，如同大地在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的心中微微一沉，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劫
氣瀰漫，量劫將起。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洪荒共經歷數次大劫。
凶獸大劫、龍漢大劫，每一次量劫都是天地眾生的一次大洗牌，無數種族覆滅，無數大能隕落，血染山河，屍橫遍野。
而這一次的量劫，他在後世早已知道其名，巫妖量劫。
他抬起頭，望向崑崙山外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靈霧，穿透了崑崙山的護山大陣，望向那片廣袤無垠的洪荒大地。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劫氣已經不止瀰漫在崑崙山，整片洪荒大地都籠罩在一層越來越濃的灰色陰雲之下。
這劫氣的蔓延速度極快。
從第一縷劫氣出現到如今劫氣瀰漫洪荒，用了不過短短數年，這種速度本身就意味著，這一次的量劫規模將遠超以往。
劫氣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了洪荒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巫妖兩族。在劫氣的催化下，兩族之間積壓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仇怨終於如同火山般噴發。
不周山周邊的巫族部落與妖族天庭的遠征軍團在大荒原上爆發了數次大規模衝突，每次衝突都死傷枕藉，屍骨堆積如山。
更可怕的是，劫氣本身也在加劇這場衝突。
它能侵蝕心智、放大仇恨、激化殺意，原本只是小規模的摩擦在劫氣的催化下迅速升級為不死不休的血戰。
而在劫氣的籠罩下，洪荒各方勢力也紛紛做出了各自的應對。
最先發話的是西方教的接引與准提。
須彌山上，兩位聖人端坐於八寶功德池旁，將西方教所有核心弟子召至座前。
接引依舊是那副悲苦的模樣，但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劫氣瀰漫，量劫將至。凡我西方教弟子，即日起不得外出，在山中淨修，不得沾染劫氣。
若有違者，逐出教門。」
西方教上下凜然遵從，須彌山隨即封山。
緊接著，崑崙山上的三清也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太清宮中，三清端坐於蒲團之上，將孔宣與所有親傳弟子召至殿前。
老子的聲音平淡如常，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量劫將至。劫氣最易侵蝕道心，動搖根基。
爾等修為尚淺，道心未固，若貿然入劫，輕則道行受損，重則身死道消。
從今日起，所有人不得外出，在山中淨修。闡教、截教弟子由元始師弟與通天師弟各自約束。」
元始微微頷首，通天也沒有多說什麼。
雖然截教講究擷取生機，但劫氣之可怕三人都心知肚明，連聖人也需要慎重對待。
不周山半山腰，伏羲與女媧的洞府中，伏羲獨自站在洞府門口，目光投向山腳下那片曾經是人族發源之地的荒原。
他早已將人族託付給孔宣照拂，自己則在不周山中靜修。
但此刻望著那片荒原，他的眉頭緊緊皺起。
片刻後他大袖一揮，一道八卦光路從腳下鋪展開去，朝崑崙山的方向延伸。
數日之後，人族各部落的族長齊聚崑崙山外圍的人族祖廟。
伏羲傳訊說劫氣瀰漫，巫妖兩族衝突愈演愈烈，人族雖經多年繁衍已遍布洪荒，但終究根基尚淺，在這等天地大劫面前如同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他建議各部落將老弱婦孺和族中有資質的年輕人送往崑崙山避難。
崑崙山有聖人庇護，是三界最安全的地方。
但人族經過數萬年的繁衍，人口早已從最初的數十萬增長到數以億計，遍布洪荒各處。
崑崙山雖大，能容納的人口終究有限。
最終經過商議，人族三祖做出決定。
讓老弱婦孺優先前往崑崙山，各部落的優秀年輕人隨行護送。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老弱是族群延續的根，婦孺是族群繁衍的血脈。
優秀年輕人是人族未來的希望。
至於那些留在原地的人族，只能靠自己了。
崑崙山外圍的山谷中，早已擴建了無數次的人族聚居地再次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族。
老弱婦孺在年輕人的護送下跋山涉水，從洪荒各處陸續趕來，隊伍絡繹不絕，前後延續了數月之久。
淄衣氏和燧人氏親自在山谷口迎接每一批到來的族人，有巢氏指揮著一群壯漢搭建臨時居所。
人族之長則帶著弟子們在祖廟前日夜向女媧娘娘和三清聖人祈禱。
伏羲也在山谷中坐鎮，他雖不直接出手干預人族事務，但他那面八卦圖的氣息籠罩著整座山谷，讓所有避難的人族都能感受到一絲安寧。
就在人族遷徙的隊伍絡繹不絕地湧入崑崙山之時，太清宮中，孔宣獨自站在老子面前。
殿中只有師徒二人。
九盞鮫人燈在穹頂之下靜靜燃燒，將老子的清瘦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老子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但他的神識早已鋪展開去，將崑崙山外那片瀰漫的劫氣感知得一清二楚。
孔宣走到殿心，向老子恭敬行禮後，開門見山。
「老師，」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弟子想入劫。」
殿中安靜了片刻。
老子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落在孔宣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沉默著，彷佛在等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