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內生機在不斷流逝,就像是指尖的沙子。
終於,琉德已經維持不住那密集的攻勢,他揮劍的動作慢了半拍。
老主教沒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他手邊的聖經再次翻頁。
「希伯來書——神的道是活潑的,是有功效的,比一切兩刃的劍更快,甚至魂與靈、骨節與骨髓,都能刺入、剖開。」
啪嗒——
金色的光輝掠過空氣,製造出刺耳的爆鳴。
琉德已經及時閃避,但他的右手小臂依舊幾乎被斬斷,骨茬和肌肉斷裂,只剩一層皮膚和肉絲連著,鮮血從斷面湧出。
腹部也出現一道從肋骨一直延伸到髖骨的巨大創口,裡面的臟器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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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莉雅絲輕聲說著。
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意識到了自身的異常性。
無論什麼事物,只要在書上看到,又或者別人表演過,她就能很輕鬆地學會。
但與此同時,她無法理解別人的心情,不知道他們為何快樂,又為何悲傷。
她開始對著鏡子模仿其他人的表情。
把嘴角揚到這個角度是開心,把眉毛皺成這個形狀是擔心……在她看來,這並不困難,和數學題也沒什麼兩樣。
「莉雅絲就像是個人偶一樣,還是那種提線人偶,好噁心。」
「就是啊。」
「怪物,討厭的傢伙。」
現在再回頭想想,大概是因為嫉妒吧,村里同齡的孩子們總會在背後說些難聽的話,有些大人也會加入進來。
她觀察著同齡的其他女孩,對著鏡子更加努力模仿起她們的模樣。
可那樣的討論聲越來越大。
無法理解。
明明自己的表情很完美,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
而且,媽媽和大家的關係就很好。
於是,她詢問從工廠下班回來的母親:「媽媽,莉雅絲是個會令人感到噁心的孩子嗎?」
母親緊緊抱住了自己,溫熱的水珠砸在臉上:「才不是,莉雅絲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孩子,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那是記憶中母親第一次哭泣。
莉雅絲在書上看到過,哭泣是悲傷的表現,所以母親很悲傷。
母親對她很好,所以應該報答她,不能讓她悲傷。
而母親悲傷的原因,是那些壞孩子,他們總在背後說莉雅絲的壞話。
那就解決掉一切的根源……
當那兩個同齡男孩被狼群撕碎時,她就站在樹林邊緣,看著一切發生。
鮮血濺在枯葉上,慘叫聲在林間迴蕩,狼群的牙齒撕開皮肉,骨頭斷裂的聲音像是小樹枝被折斷。
她心裡的枷鎖斷裂了。
眼淚從眼角滑落。
在那一刻,莉雅絲自然地理解了,眼淚也能代表快樂。
心臟跳得飛快,快樂得難以制止。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仿佛原本晦暗的世界突然染上了耀眼奪目的色彩,身體每一寸肌肉都沉浸在喜悅的海洋中。
這樣的快樂可謂劇毒。
從那一天起,莉雅絲意識到了自身的扭曲與陰暗,罹患了不治之症。
她睜開眼睛。
原本的紫色已然被極致的深邃黑暗覆蓋。
爆發性的漆黑魔力噴涌而出,濃稠又滾燙,直接融入空氣之中,將原本無色的自然魔力侵染、覆蓋。
這便是與不治之症一同獲得的力量,其名為——
「噩兆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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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結束了。」老主教眼中金光大作。
琉德遭遇重創,還失去了半條右臂,他連站立都很困難,像顆失去根系的楓樹,隨時都會倒下。
「這是最後一個機會,說出你背後的傢伙,我可以饒你一命。」
琉德努力抬起頭,朝老主教啐了一口。
那口混著血絲的濃痰划過一道拋物線,落在老主教的鞋子上,留下一灘暗紅色的粘稠痕跡。
「……呵呵。操你媽。」
老主教額頭的青筋不斷擴張、跳動,蚯蚓似的從他皮膚下面鼓起來。
同時,他身邊懸浮在空中的那本《聖經》也再次翻動起來。
他宣布著最終的審判:「很好,你成功激怒了我。那麼,就到地獄裡去懺悔吧。」
神術並沒有發動。
「……?」
他皺起眉頭,向《聖經》投去視線。
在注意到發生了什麼後,他那灰色的眼睛瞳孔驟縮。
注入《聖經》內的魔力正在像火焰一樣四處亂竄,不斷擴張膨脹,點燃裡面原本的術式。
轟、轟、轟——
金色的火焰炸開,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響徹街道。
火光退去,近距離承受爆炸的老主教此時狼狽不堪,長袍被燒掉半邊,連鬍子都被燎了個乾淨。
「怎麼可能!」
他吐出一口鮮血,被鮮血染紅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一版《聖經》從提出設想到正式投入使用,數年的時間裡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發生!
它被設計成最完美的神術載體,被無數人驗證過,被無數次實驗證明過。
它不可能出錯,也絕不會出錯!
琉德強撐起身體,提劍衝來,每一步都搖搖晃晃,手裡的長劍也只剩下個模糊輪廓。
老主教開始祈禱:「第三章第六節,你要專心仰賴——」
即使沒有《聖經》,他依舊可以採取吟唱的方式來發動神術,在他剛成為神職人員的時候,這是每天都在練習的事情。
可意外再一次發生。
老主教體內的魔力奔流一滯,隨後就像汛期的泰晤士河那樣徹底失控,在他體內四處奔涌。
琉德和金色長劍在他眼中不斷放大,老主教那死人般的面孔徹底扭曲。
噗嗤——
他的心臟第三次被貫穿。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會被下賤的……」
老主教的聲音沙啞又破碎,他抬起手,想靠純粹肉體的力量殺死眼前的琉德。
七階超凡者不需要神術,只揮動拳頭,也該能打碎這個腦袋。
可就在這時,他踩到了自己的鮮血,失去平衡向後仰去。
「怎麼……可能?!」
老主教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很大,灰色的瞳孔里映著相同色彩的天空。
他無法理解短時間內發生的一切。
《聖經》為什麼會爆炸?
魔力為什麼會失控?
最後還踩在血上摔倒了?
他也沒時間去思考這一切了。
因為琉德已經撲了上來。
他沒有在維持那柄長劍的力量,乾脆扯掉右手小臂,用斷面鋒利的骨茬一次次刺向老主教的腹部。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只是不斷重複著這個機械性的動作。
直到身下的老傢伙徹底沒了動靜。
於是,琉德緩緩起身。
他贏了。
他真的贏了。
他確實殺死了這該死的老東西。
琉德從破舊皮衣的口袋裡,顫顫巍巍地拿出一枚糖果。
那是倫敦東區最常見的,一便士能買好幾顆的便宜水果硬糖,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糖紙上印著褪色的花紋。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剝了好幾次才把糖紙剝開,玻璃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把糖果放進嘴裡。
劣質的香精味道在口腔里化開,甜得有些發膩,
好難吃。
血腥味又湧上來,和這甜膩混在一起。
難吃得要死。
他站在晨光中,最後張了張嘴。
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但史雷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