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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銀龍

  第117章 銀龍

  「那個半龍人還沒來?」

  「還沒。」蕾茵說。「她的船泊在港口,她在船上待了一整天。可能是等我們準備好,也可能是在傳訊回去匯報。」

  凱爾卓是最後一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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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龍從西海岸港口直接飛回來,翅膀上還掛著海風帶來的濕氣。

  他的左前肢那道舊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爾還會在用力的時候微微發抖。他在金山右側趴下,隔著一堆金幣和雷克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把目光移開。

  他們之間還是沒什麼話說。但也不像以前那樣一見面就劍拔弩張了。

  盧卡斯沒有來。

  蕾茵給他傳了消息,他只回了一句「我對人類食物沒興趣」,就繼續趴在北邊山脊上盯著獸人方向的動靜。

  羅格沒有勉強,綠龍不喜歡這種場合,留著他在外面放哨反而更安心。

  弗羅斯特也沒有來。

  不是她不想來,是羅格沒讓她來。他對弗羅斯特的命令是:「待在冰窖里,不要出來,不要讓人知道你在這裡。等那個半龍人走了,我再告訴你為什麼。」

  弗羅斯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點了下頭,然後把冰窖入口的防水皮簾從裡面繫緊了。

  暮色四合的時候,塞拉從港口出發了。

  她換了一身裝束。

  白天那件深紅色披風換成了更輕便的深灰色短斗篷,披風下面是一套剪裁合體的黑色皮甲,甲片用銀線縫製,沒有金屬反光。右臂的鱗片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冷光,像是被月光鍍了一層薄霜。

  她的銀髮還是束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辮梢繫著一小截黑色絲帶。

  這次她沒有一個人來。

  身後跟了兩個水手,從他們走路的姿態和始終放在腰間的右手來看,應該是帝國海軍的近戰護衛。兩人都穿著深灰色短袍,兜帽罩住半張臉,腰間別著寬刃短刀。

  布魯斯在王宮門口迎接。

  紅鱗狗頭人統領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新皮甲,左胸嵌著一枚打磨過的紅銅徽章,徽章上刻著羅格的龍爪印。他的短矛扛在肩上,矛尖上那片舊鱗在暮色里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跟我來。」他說。

  塞拉跟著他走進大殿。

  大殿裡的景象比白天更震撼。

  魔法壁燈全部點亮了,暖黃色的光暈在穹頂上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金山在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金幣的邊緣被光一照,像是鑲了一圈細碎的火苗。

  十幾箱寶石散落在金山各處,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紫水晶,在燈光里各自閃耀著不同的顏色,整座金山就像一片被凝固的彩色星空。

  長條木案擺在金山正前方,桌布雪白,銀餐具整齊排列。

  每套餐具旁邊都放著一隻高腳銀杯,杯身上鏨刻著西風王國時代的舊紋章,羅格不在平這些紋章代表誰,他只知道銀器比陶器好看。

  塞拉在大殿入口處停了一下。她的豎瞳掃過整座金山,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金幣和寶石,然後落在金山頂端的暗紅色巨影上。

  羅格還是白天那個姿勢,前爪交疊,下巴擱在前爪上,豎瞳半闔。

  但這一次他沒有趴著不動,而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豎瞳完全睜開了。

  「坐。」他說,用下巴朝長條木案的方向指了指。

  塞拉走到木案前,在最靠近金山的位置坐下。兩個護衛站在她身後,沒有坐。

  半身人廚子們開始上菜。

  銀托盤裡鋪著冰藍色的碎冰,冰上碼著薄如蟬翼的三文魚片,魚片邊緣捲起漂亮的弧度,上面點綴著幾根切成細絲的紫洋蔥和一小簇綠色的蒔蘿。

  碎冰是用魔法冰涼的,是菲帕的鍊金術副產品,一種能保持低溫的晶體粉末,混在冰里能讓冰融化的速度慢上一倍。

  塞拉低頭看著那盤三文魚。

  半身人廚子把捲起來的魚片一一展開,擺在塞拉面前的碟子裡,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擺好後,他退後一步,彎腰行了個禮,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小跑著回了廚房。

  塞拉拿起銀叉。

  她的右手,那隻覆著鱗片的手,握著叉柄的動作很穩,鱗片在燈光里泛著冷光。她叉起一片三文魚,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幾下,然後放下叉子。

  「很好。」她說。

  就兩個字。語氣沒有起伏。但她確實把整片三文魚都吃完了,而且第二片也吃了,第三片也吃了。

  烤全羊上桌的時候,大殿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一些。

  菲帕從金山後面探出腦袋,鼻尖朝著烤羊的方向翕動了幾下,尾巴在金幣堆里掃出一小片嘩啦聲。蕾茵用尾巴在她後腿上拍了一下,她才把腦袋縮回去,但眼睛還是盯著那隻羊。

  小鍋把烤羊切成薄片,碼在銀托盤裡,旁邊配了一小碗野生蘑菇醬。醬汁是深棕色的,稠度剛好,用勺子舀起來的時候會在勺面上拉出一道緩慢流動的弧線。

  塞拉切了一片羊肉,蘸了一點醬,放進嘴裡。

  「這隻羊的年齡大概在兩年左右。」她說。「肉質不柴,脂肪分布均勻。烤的火候很好,外焦里嫩。蘑菇醬里加了百里香和黑胡椒,可能還有一點迷迭香。」

  小鍋站在廚房門口,聽見這話,眼睛亮了一下。

  「但少了點東西。」塞拉放下刀叉。「少了一味香料。北地苔原上生長著一種野生百里香,味道比普通百里香更沖、更辛辣。用那種百里香配烤羊肉,能壓住羊肉的膻味,同時不會蓋過蘑菇本身的香氣。」

  小鍋的嘴巴張了張,然後轉身跑回廚房,在香料架上翻了一陣,找出一個小陶罐,掀開蓋子聞了聞,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若有所思。

  菲帕終於忍不住了。她從金山後面探出整個腦袋,兩隻前爪扒著金幣堆,尾巴在身後甩得像風車。

  「你懂吃?」她問。

  塞拉轉過頭看著赤銅龍。她的豎瞳里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點了點頭。「我在帝國軍港長大。軍港旁邊的集市里有各個國家的食物。吃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知道,」

  「菲帕。」蕾茵的聲音從陰影里傳過來,不高,但很穩。

  菲帕的嘴巴合上了。她把腦袋縮回金幣堆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羅格從金山頂端俯視著這一切。他的豎瞳在塞拉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你的將軍。」他說。「他叫什麼名字。」

  塞拉放下刀叉,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

  「雷格納。」她說。「雷格納·鐵劍。鐵劍不是姓氏,是他的軍銜,帝國遠征軍將軍的稱號。每一任遠征軍將軍都會繼承這個稱號,就像繼承一面旗幟。」

  「他是什麼來歷。」

  塞拉沉默了片刻。她的豎瞳垂下去,看著桌布上那片被羊肉油漬洇濕的小小痕跡,然後重新抬起來,看著羅格。

  「他是皇帝的私生子。」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克麗絲塔的尾巴在藍寶石堆上停了。蕾茵的豎瞳微微睜大了一點。就連埋頭啃羊腿的雷克都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一絲羊肉絲。

  「皇帝的私生子。」羅格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沒有驚訝,更像是在確認。「然後呢。」

  塞拉端起桌上的銀杯,喝了一口麥酒。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案上磕出一聲輕響。

  「他的母親是皇宮裡的一名侍女。皇帝在一次宴會上喝醉了酒,之後就有了他。雷格納出生後,皇后知道了這件事。皇后出身於帝國最大的公爵家族,她不可能容忍一個私生子留在皇宮裡威脅她兒子的繼承權。但皇帝畢竟是皇帝,她不能直接殺了那個嬰兒。所以她讓人把雷格納送到帝國最北邊的邊境,交給一個退役的老軍官撫養。」

  她頓了一下。

  「那個老軍官沒有養他。老軍官的妻子剛死,他自己也快死了。他把雷格納放在邊境哨所外面的一塊石頭上,留了一袋乾糧和一壺水,然後關上了門。」

  菲帕從金幣堆後面探出頭來。「然後呢?」

  「然後雷格納就在北地的冰原上走。他那時候還不到四歲,不會認路,不知道哪裡是南哪裡是北。他只是不停地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乾糧吃完了,水喝光了,身上那件單薄的袍子被風雪凍成了冰殼。」

  塞拉的聲音還是那種平平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在冰原上倒下去的時候,被一頭銀龍發現了。」

  雷克停下了咀嚼。

  「那是一頭很老的銀龍。她的鱗片從銀色褪成了灰白色,翼膜上全是舊傷癒合後留下的疤,左後腿有一條從膝蓋到腳掌的長長傷痕,走路的時候會微微拖地。她已經太老了,老到飛不動了,老到她最後的巢穴只是一道被風蝕出來的岩縫。」

  「但她還是把雷格納叼回了巢穴。」

  塞拉端起銀杯又喝了一口。麥酒在杯底晃了晃,發出輕微的蕩漾聲。

  「銀龍沒有孩子。她的配偶在幾百年前的戰爭中死了,她的龍蛋沒有孵化。她獨自在巢穴里住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這世間已經沒有東西能讓她在意了。但那個被凍僵的小東西躺在她的岩縫裡,胸口還有一絲極弱的起伏,她就心軟了。」

  「她把雷格納裹在翅膀底下,用體溫把他暖過來。她把自己洞穴里的乾草和苔蘚全部堆在他身上,又去山下的小河裡叼了一條凍魚回來,用嘴撕成小塊,餵進他嘴裡。」

  「雷格納醒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他躺在銀龍的翅膀底下,周圍是溫暖

  的、帶著硫磺味的空氣,頭頂是銀白色鱗片組成的穹頂。他以為自己到了某個神國。」

  「銀龍不會說通用語。她的龍語雷格納聽不懂。但她用鼻吻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那個動作,在所有龍類的肢體語言裡,是這是我的孩子」。」

  大殿裡安靜極了。連金幣滑落的聲響都沒有。

  菲帕從金幣堆後面完全探出身子,兩隻前爪搭在金山上,下巴擱在爪背上,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塞拉。

  克麗絲塔的尾巴重新開始慢慢掃動了,但速度比平時慢得多,像是怕發出聲音會打斷這個故事。

  羅格的豎瞳沒有變化,但他的尾巴尖在金山上輕輕卷了一下。

  「那頭銀龍養了他多久。」羅格問。

  「五年。」塞拉說。「五年裡,銀龍教他龍語,教他辨認北地的草藥和可食用的苔蘚,教他如何在暴風雪來臨時找到避風的岩縫。她把從前的狩獵經驗一樣一樣地教給他,雖然她知道自己教的東西,一個人類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

  「但銀龍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她的鱗片開始從邊緣脫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她的翼膜再也撐不開了,她試過很多次,每次都在離地面不到幾尺的高度就摔下來。她的牙齒掉了好幾顆,連凍魚都咬不動了,只能吃雷格納用小刀切成碎塊的肉。」

  塞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波動很輕,像湖面被風吹皺的一層細紋。

  「雷格納九歲那年的冬天,北地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銀龍的巢穴被積雪埋了半截,雷格納每天都要出去挖雪才能找到路。銀龍已經不怎麼能動了,她整天趴在乾草堆上,豎瞳半闔著,呼吸又慢又淺。雷格納知道她要死了。他每天出去找吃的,把找到的每一塊肉都切成最小的碎塊,放在銀龍的嘴邊。但銀龍吃不下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月光很亮。她把雷格納叫到面前,用鼻吻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和五年前第一次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然後她把右前爪按在他的胸口上。」

  塞拉抬起自己的右手,那隻覆著鱗片的手,做了一個按壓的動作。

  塞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雷格納在銀龍的屍體旁邊坐了一天一夜。他把她拖到巢穴外面,找了一塊向陽的岩坡,用雙手,那時候他的手還是九歲孩子的手,挖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他把銀龍的屍體推進坑裡,蓋上土和碎石,在上面壓了一塊他從山下滾上來的大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