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賢夫子從來都沒有想到過,自己這輩子還能有機會翻開除了《公允法典》之外的法典。
尤其是這本《太平法典》扉頁上的那些話,讓他忍不住往後翻了下去。
他從一開始就看的很認真,並且很快全身心投入進去,完全忽略了時間。
就這樣在田壟上吹著寒風,一直看著這本《太平法典》,看到了太陽壓低到了地平線上,血紅色的黃昏將翠綠的麥苗映照的通紅時,上賢夫子才將這一整本書徹底看完。
它不長,只有一段宣言的長度,卻讓上賢夫子在看完全篇後,又忍不住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隨後才猶如大夢初醒一般,猛然回頭看向張絕。
張絕此時正躺在田壟上,嘴角嚼著一根青草,仰望著那正在西斜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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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法的典?」
上賢夫子的聲音有些乾涸、沙啞,他抓住《太平法典》的手十分用力,仿佛是在害怕自己看到的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如果沒有抓緊,就會把這本法典弄丟徹底夢醒一樣。
張絕理所當然地說。
「當然是太平道的典。」
「太平道......」上賢夫子喃喃自語,他盯住了張絕,「你修的法是太平道?」
張絕沒有任何掩飾。 他明白,如果他想要改變這個世道,改變這片土地的話,那他的路就不能只有他一個人能走。
在《太平法典》出現之前,腦海中的那本《太平道》只有張絕他一個人能看見,使用,除了他以外,沒人能在太平氣上受益。
那就算他後面能依靠《太平道》變得再強,這也只是他一個人的法,一個人的路。
但當知道了法典的作用以後,張絕就明白,他的路應該不光只能他一個人走。
「我是這樣修的,也是這樣走的,按照這本《太平法典》來走。」
上賢夫子此時卻有些不能理解。
「但法是社會的體現,新新派如今一直都在做的,就是想要先通過改變社會,讓社會產生變化趨勢之後,從而促進新的法出現,我不明白,你身上的這本《太平法典》和你所走的路,又是從一個什麼樣的社會而來的呢?」
張絕聽到這,他忽然間就想明白了自己身上的那本《太平道》的來源。
上賢夫子的這個問題,讓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麼偏偏他在重生到這個世界以後,腦海中會出現《太平道》這樣的東西。
這一刻,他笑了起來,笑得高興且放鬆。
「有的,這是一個由最偉大的理想建立起的社會,送給我最後的一道寶藏。」
上賢夫子看著張絕,此時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但很快,他的思緒就被張絕的話重新拉了回來。 「按照你說的,《法典》會反過來影響社會,那麼這本《太平法典》又是怎麼能影響到現在這個新法橫行的社會呢?」
張絕認真地問。
上賢夫子此時的眼神中也有些困惑,張絕的路和新法舊法的路顯然都很不一樣。
「按照新法的發展來說,應該是先有了適應新法產生的社會,隨後才有了法,法又出現了特殊的人,特殊的人構建了法典,法典再來影響社會,這樣一條線來向前。」
「但你的路,等於是你一個人就構成了這個社會,然後出現了你的法,你的法又形成了現在這部法典,如果想要讓這部法典能夠影響到其他人的話......」
上賢夫子思索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原本下意識的想要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但當他看著張絕時,又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靜靜的盯著張絕很久,隨後才嘆息了一聲開口。
「你不該給我看這本法典,也不該告訴我你在走與現在的新法截然不同的路。」
張絕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是這樣平靜地與他對視。
「上賢夫子是覺得如果我看錯了人,為了掐滅我這個根苗頭,預防原本這大好的新法世道被破壞,你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斷了我現在只有一個人走的這條路?」
上賢夫子嚴肅地看著他說。
「你要是死了,你的路,這本法典,猶如曇花一現,就此消失,再也沒有了怎麼辦?」
張絕吐出了嘴裡那苦澀的草根,他將兩隻手枕在了腦後,閒適地說。 「那就死了吧。」
上賢夫子聽到張絕這樣的回答,看起來有些無言以對。
而躺在地上的張絕,已經發出了聽起來平靜,卻又讓人感覺沒那樣平淡的話音。
「在井水巷的時候,我其實還沒想這麼多,什麼改變世界,什麼救國救民,我從來都沒想過,那個時候,我只想著照顧好一個巷子,管好我自己就足夠了。」
「報紙的那些文章把我在江南的經歷都抖得很乾淨,你也都看過。後面我才發現,我其實根本照顧不好一個巷子,也根本沒法管好我自己。」
「井水巷、預科學校的同學、楊先生、老劉、江寧城的無辜百姓......」
「這些人,這些事,其實每一次都在告訴我,我從頭至尾都只有一條路能走。」
「如果我不想改變自己,那就只能去改變這個世界。」
「能做到,那這個世界就會變成我的家,做不到,唯有一死爾。」
「人很多時候都會輕言死亡,把死說的很容易,但真到了臨死前的那一步時,又會膽怯、後悔,重新燃起求生欲。」
「但我已經是死過兩次的人了,死有時候真的沒那麼可怕。」
「可怕的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孤獨了,一條所謂的路,只有一個人走到底,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他從地上坐起來,重新和上賢夫子的目光對視上。
「如果我看錯了人,你和新新派不是我親眼所看到的這樣,不是真心想要改變這個世道,那這個世界也太沒意思了。」
「人走的多了才叫路,只有一個人能走,一個人選擇走的路,只能叫絕境。」
上賢夫子默默地聽完了張絕的講述,他的臉色看起來很複雜,下巴上的長鬍子一抖一抖的,像是想要說出什麼話,來緩解張絕此時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孤獨感。
但他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只是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一根鉛筆。
翻開了那本《太平法典》最後一頁的空白頁,他很認真的,用鉛筆在書頁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立行。
當這個名字留在《太平法典》上的那一刻,張絕腦海中的《太平道》也發生了異變。
就在他人像的那一頁下,也同樣多出了一行信息,一個名字!
【太平氣:29728】
【職業(星辰):辰宗行走、散星法師(中職三階)——0/40000】
【太平法典:1/6】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太平同道:白立行——職業:二轉冠職·天行大聖職,太平心:極】
當張絕看到《太平道》上新多出來的東西時,剛在那本《太平法典》上籤下自己名字的上賢夫子,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發生了一股悄然的變化。
他的境界與新法帶來的聖職魔力沒有變,但一直以來促進他修行、讓他不斷積攢魔力、突破境界、完成轉職的核心法卻完全變了!
張絕將自己的目光從《太平道》上收回,看向了上賢夫子,上賢夫子體會了一番自己身上的改變後,忍不住大聲稱讚道。
「好!好!這是再好不過了!」
他現在顯然加入進了和張絕一樣的,這條《太平道》的路上,只是與張絕自己的《太平道》相比,上賢夫子這樣的同道卻又截然不一樣。
「名為太平的法,就該這樣。」
上賢夫子也重新和張絕對視上了目光,他看出了張絕的疑惑,開口解釋道。
「太平法和公允法顯著不同,公允法的核心觀是私有制度帶來的利己,而太平法的核心觀是公有制度帶來的集體性。」
「想要修好太平法必須要做對公共,對生產者的社會有益的事!做的越純粹,越多,修行就越快。」
「反之,如果對信仰發生了質疑,修行就會停滯不前,而一旦有一天要變了心,完全喪失了對太平法的信仰,那原本依靠太平法修出來的境界,會一朝盡喪!」 聽到上賢夫子的話,張絕卻並沒有露出多少喜悅的表情,他只是憂慮地說。
「完全唯心的來進行法與信仰的判斷,這有些脫離現在這個世道的實際情況了。」
「如今新法的生產力到底還是只適應新法,在物質有限,生產力沒有提升到一定程度的情況下,就算是新新派的夫子,很多人也一定是私心大於公心。」
「那這樣的話,太平道又怎麼能廣泛地傳播,成為人人都能修的法,從法的層面上影響這個社會呢?」
上賢夫子笑道。
「太平法當然不是完全唯心的,我之所以說這道法好,就是因為它的公心核心觀判斷一開始並不是在修法的個人內心上,而是看他對集體的貢獻。」
「一個剛修太平法的人,他或許還不了解太平法的內核,也不懂什麼叫私心公心,但當他只想著修行進步,讓自己的實力增長,他就必須要對集體對公眾做有價值有幫助的事。」
「這樣會讓他的法修起來很快、更順,這個時候他的私心是為了自己的修行,但因為私心卻又產生了公心,因為只有集體受益,他個人才能受益,這兩者是完全一致的,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密不可分、合二為一。」
「如此久而久之,只要能把太平法修下去的人,他的私心就會變成公心,後面只會越修越順,越修越好!」
說到這,上賢夫子原本興奮的臉又重新皺起了眉頭。
「不過,這樣也有一點問題,有些對集體有益的事,不是短期能體現出來的,有些修太平道的人,或許也會為了短期對集體的獲益,選擇長期損害集體的事,這樣他會獲得修行的助力,之後集體受到損害的反饋,會不會又轉移到他的修行身上,這就不得而知了。」
「同理,還有一些短期可能無益,但對集體長期有益的事情,太平法有沒有反饋,又在什麼時候有反饋,暫時也不得而知。」 但很快,他的眉頭就重新舒展開,笑著自嘲道。
「之前,我們連法都沒有,一條能走下去的路也行不通,現在有路走了卻開始挑挑揀揀,想的更多了。」
張絕卻搖了搖頭,認真地說。
「想的多是對的,就像公允法在傳到各個土地各個國家以後,也會依照每個土地國家的不同,修改出核心觀一致,但具體細節不同的《公允法典》一樣。」
「現在的太平道也一定不是完全就完善的,《太平法典》的作用,就是用來適應地域、社會以及人,後面如果還能找到空典,一點一點的將太平道完善,最後才能真正誕生出一條和如今的新法相抗衡的道路!」
上賢夫子開懷大笑起來,他忽然攬過了張絕的肩膀,十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紹先,我這輩子其實經歷過很多,跟家裡當個漁民,在酒樓當過跑堂,後來還上過學,留過洋,造過後金的反,種過地,做過工,當過夫子,也反過夫子,信過公允,也反過公允,想學過舊法,也反過舊法!」
「我經歷了這麼多這麼多,才最後走到今天這一步,明白了我現在明白的道理,走起了如今這一條絕不會回頭的路。」
「也正因此,我其實從來都不相信有什麼天生的聖人,更不相信有什麼人只是靠空想的理論,沒有實踐就能做成什麼事。」
「直到今天見到了你!雖然我還是無法想像這個世界上真的會出現一個天生的聖人,但如今,你就活生生地站在了我面前!」
張絕卻沒有多少自傲,也沒有謙虛什麼。
他只是看著那落日下的新新派教堂,以及麥田小路間,那踩著餘暉三三兩兩結伴著,談笑著返回教堂的新夫子們,輕聲說。 「我不是聖人。」
「我只是一個接受了社會教育的普通人。」
「最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