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校長滿意
許多金已經知道外界開始有了議論了,說他這個許專員不過是銀樣槍頭,看著唬人。
實則被上海這潭渾水給淹了,乾脆來撈一票走人得了。
有些人甚至認為他就是藉助權力給自己謀私利,甚至偷偷寫了舉報信。
軍統副站長王衡等人,表面依舊恭敬,匯報工作時態度誠懇,檢討自己工作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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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和嘲弄,卻越來越明顯了。
許多金當做沒發現,鼓勵他們繼續努力工作。
站長陳平回到軍統一琢磨,則是感覺脊背發涼,他是戴老闆心腹。
能做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會小覷人。
特別還是委座親自指派的人。
他最怕自己被殺雞做猴。
又不能不合群被針對,只能派人監視查探,逼急了就魚死網破。
他動了暗殺的心,開始著手準備。
在辦公陷入僵局三天後,許多金也基本安排差不多了。
他突然向上海各相關機關的頭面人物,發出了宴會請束。
地點就在杜美路七十號的花園洋房內。
時間定在晚上七點。
但六點半剛過,一輛輛豪華轎車就陸續駛入杜美路。
這次來的和接機時完全不一樣,傻子並不多,大部分都能感覺到要不妙了。
不僅正副手全到,甚至還有幾位在滬的國黨中委、市參議員。
以及幾位名聲在外的銀行家和商業大佬。
洋房大廳內燈火輝煌,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桌布,銀質餐具熠熠生輝。
法國紅酒、蘇格蘭威士忌開了供應,侍者穿梭,菜餚精美。
赴宴的眾人大多沒心情吃飯,臉上掛著應酬的笑容,眼神卻在偷偷交換著心虛和不安。
這個專員是終於要「開價」了,還是「最後的晚餐」?
七點整,許多金準時出現在樓梯口。
他穿著西裝,手裡依舊拄著那根手杖,臉上帶著笑意,看起來像個準備談生意的海派闊少。
「諸位,賞光,賞光。」
他拱手走到主位,沒有立刻坐下,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光潔的大理石地面。
發出「篤,篤」的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拿起侍者托盤裡的一杯紅酒,卻沒有喝,只是輕輕晃動著。
「這幾天。」
「承蒙各位關照,我許多金,算是見識了上海灘的熱情,也領教了上海灘的規矩。」
他自光緩緩掃過全場,在陳平、警察局長等人臉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
「禮,我收了。情,我領了。」
「我這人,講究。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老理兒。」
聽到這話,不少人心裡稍稍一松,看來是準備輕放了。
「但是。」許多金話鋒陡然一轉:「我拿的,是諸位的心意。可戴老闆和委座那裡,要的,是我的交代。」
他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沿,目光變得極具壓迫力:「上海光復半年多了。抓了多少真漢奸?追回了多少敵產?嗯?」
「外面老百姓怎麼說?說盼中秧,想中秧,中秧來了更遭殃!」
有人臉色開始發白,有人額頭冒汗,狗日的要動真格的了。
個別幾個藏在人群中的高層眼裡閃爍著殺機。
許多金仿佛沒發現,在這裡他們是不敢動手的,那是造反!
校長絕對不會忍。
他從隨從手裡接過皮包,拿出幾張摺疊的紙輕輕在手心拍打:「我來之前,戴老闆給我看了些東西。」
「不多,就幾個名字,幾樁買賣。比如,虹口那批原本該查封的日本紗廠設備,最後怎麼進了某位局長親戚開的廠子?」
「比如,海關查沒的一批西藥,怎麼流到了黑市,價錢翻了幾十倍?」
「又比如,某個鐵桿漢奸,證據確鑿,怎麼就查無實據,保外就醫了?」
「哦,對了,還有幾筆,來自某些特殊渠道的匯款,數目不小,接收的帳戶,也很有意思啊!」
有些是他在現代能查到的,有些是根據經驗和以前的口供編的。
真假不重要,他每說一例,目光就若有若無地瞟向宴會廳里的某個人。
被看到的人,無不如坐針氈。
他們沒想到,許多金不聲不響這幾天,竟然真摸到了一些要命的東西!
雖然聽起來只是幾個名字,幾樁買賣,但誰知道他手裡到底有多少?
許多金把那張紙隨手扔回桌上:「我受戴老闆和委座信任,派到上海來,是辦事的,不是來和各位結仇的。」
他拖長了音調:「如果我這裡交不了差,那下次來的...」
「諸位認為委座會再接受敷衍?」
誰來?有些人心裡有數。
小蔣唄。
那是真要大開刀了。
他許專員這話的威脅,赤裸裸,血淋淋的。
但是這位許專員也知道水至清則無魚。
委座和戴老闆,也未必想把所有人都一竿子打死。
畢竟,穩定上海,還需要他們這些在座的諸位。
但交代必須要有。
需要分量,需要,幾個人頭,和足夠填滿帳面的數字。
不少人很驚訝,就算這裡沒有小人物了,可是你許多金是怎麼敢的?
這麼說出來,你回去不是糊弄差事?
不怕委座咔嚓了你?
許多金不在乎他們的目光,拿起手杖笑道:「宴席已備,諸位請自便。我還有事,失陪了。」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宴會,而是一場最後通牒式的審判。
宴會沒有不歡而散,敢現在離開的,九成九會被第一個開刀。
他們都坐下一邊吃一邊聊天,互相眼神暗示。
這許多金把難題,原封不動地扔還給了上海。
至於誰該當替死鬼,誰該大出血,他給出了模糊而殘酷的標準。
這等於是在逼著他們這些既得利益者們,為了自保,進行一場內部殘酷的篩選和撕咬。
不咬都不行,如果讓許多金點名抓,那還不如他們自己動手抓別人。
宴會各懷鬼胎,散場以後,接下來的三天,上海灘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無數的密談、交易、背叛、栽贓,在台面下瘋狂進行。
恐懼和貪婪,將驅使著這些人,做出最冷酷的選擇。
陳平也放棄了魚死網破,當夜,他私下裡來到公館,帶了幾盒菸酒坐下說道:「許老弟。」
「咱倆都是局座心腹,你看————」
許多金笑著點點頭。
陳平放心了,因為他也有對頭需要處理,反而要保護許多金了。
他試探道:「我個人拿出一半家底給個交代,也不會忘記老弟那一份。」
「我的不要。」許多金搖頭,見他不滿了便解釋:「我朋友做生意,有物資要運出去。」
陳平鬆口氣,和肅貪相比,這不算個事,他保證道:「我親自開路條並派人跟著。」
「誰敢查就是跟我過不去!」
「好。」許多金伸出手:「以後互相照顧。」
「哈哈自然。」陳平不便久留,起身告辭。
運物資最關鍵的就是軍統,把這人搞定讓許多金鬆口氣,接下來也不是誰都見的。
有些人必須抓。
外面的人也從這方面分析出來該對付誰了。
而且是集火攻擊,上峰開條子,下面就抓人栽贓審問。
許多金只需要喝著紅酒,等著那些人乖乖地把證據送來。
上海灘的秩序,在經歷一場血腥的內部清洗和財富再分配後。
會暫時達成一種新的,更有利於上面的平衡。
這就是民國末年的官場邏輯,冰冷、現實,而又無比殘酷。
連續七天的血腥落幕,速度之快讓杜月笙都有點咂舌。
他看向名單:
偽SH市政府常務副市長、偽財政部稅務總署督辦、汪偽中央儲備銀行上海分行行長。
在任的副市長和軍統上海站副站長,行動隊隊長、財政局局長等。
軍方外加三名與汪偽勾結最深的滬上工商巨鱷、兩名暗中包庇漢奸的國民黨中委幕僚。
這一串名字,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跺一腳上海抖三抖的角色。
杜月笙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對名單沒有惱怒,只有一種看透時局的淡然與唏噓。
「這位許專員,是個明白人,更是個幹大事的人。」
他的聲音平緩,沒有半分江湖戾氣:「上海這潭水,渾了半輩子,沒人敢真下狠手清淤,要麼怕得罪人,要麼自己也在水裡撈好處。」
「他倒好,不沾一身腥,只揮鞭子趕著這群人自己互咬,既交了差,也沒把滬上的根基徹底掀翻,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旁邊親信低聲應道:「先生看得准,許專員從頭到尾沒親自抓一個人、沒親自定一個罪。」
「全是他們自己推出來的替罪羊,事後還要念他的留情之恩。」
杜月笙淡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對當局的失望:「重慶那邊,早就想動上海了,只是沒人願意做這個惡人。」
「許多金敢來、敢做、還能做得乾淨利落,不光是有膽色,更是看透了委員長的心思「」
。
他吩咐道:「你記著。往後許先生在滬上的生意,凡是我杜某能照拂的,一路開綠燈,不得有任何人刁難。」
親信一驚:「先生,這,是不是太過周全了?」
「不周全。」杜月笙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在上海風光一輩子,如今委員長卸磨殺驢,明里暗裡打壓,我這把老骨頭,早晚要退出這局。」
「許多金年輕,日後必成大器。與其結交那些趨炎附勢的酒囊飯袋,不如結下這個善緣。」
而在杜美路七十號內,許多金完成了滬上的所有收尾。
該抄的資產全部登記造冊,一半上繳,一半留作上海地方治安與重建經費。
至於他自己的私利,早已悄無聲息安排妥當,全是經三四手輾轉遞來的私密孝敬。
明面上分文不取的背後,光是穩妥入帳的美金就有十一萬。
六斤多的大黃魚小黃魚全都封入密箱,還有數件價值不低的小件古董收入口袋。
更有幾位有心結交、日後可用的滬上實權人物,暗中奉上了商行、碼頭、銀號的乾股與暗股。
其餘體積笨重、過於扎眼的房產地契與大宗物資,他一概不收。
肉要吃,骨頭也不能啃得太乾淨,得留些湯水分潤上下,堵住眾人的嘴。
跟他的人也都不白來,最低的都能拿到三十塊大洋。
好處拿了,儘量不留把柄落在敵對人手裡。
對外,他是清廉剛正、不畏強權的肅奸專員,對內,他是步步為營、利己的貪官。
諸事既定,許多金讓書記官擬好電報,將上海處理經過。
以絕密電文發往重慶軍事委員會,同時抄送戴老闆親啟。
【此次滬上肅奸,計收繳自首贖罪捐、逆產抄沒款、違規查封資產,黃金銀元、房產股契、珠寶古董一併折價。
總計美金一百八十七萬元整,悉數造冊上繳國庫,經辦人員分文未取,帳目清冊隨電附呈。】
重慶,曾家岩官邸。
深夜,侍從室將加密電報送到委座案頭。
校長穿著深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接過電報逐字細看。
起初神色平淡,看到抓捕名單與抄獲資產時,眉頭微微舒展。
許多金「不貪私產、帳目分明、維穩有方、不擴大株連」的處置手段。
讓他原本緊繃的嘴角,竟露出一絲極淡的讚許。
因為他派去的人也是這麼匯報的,那小子的確沒動一分抄家的錢。
這就夠了!
他放下電報,對身旁的侍從長說道:「難得,難得。」
侍從長躬身應道:「委員長慧眼識人,許專員年輕有為,辦事得力,確實是軍統後輩里的拔尖人物。」
校長點點頭,隨即神色又恢復了一貫的威嚴:「軍統本就是戴春風的勢力,不能讓他一家獨大。」
不多時,戴春風、陳成、何贏欽等人先後入宮談完要事。
隨後又提起上海肅貪。
戴春風心裡最滿意,拿起電報看完,當即躬身道:「委員長,許多金此次滬上之行,全賴委員長的英明指派與天威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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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人素來與他不和,對軍統勢力擴張本就心存忌憚:「許專員此次動作過大,牽連甚廣,雖肅奸有功,但也觸動了滬上諸多派系利益,日後恐有隱患。」
「再者,驟立大功,恐生驕縱之心,還需委員長嚴加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