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如今,他們三兄弟齊聚襄陽城下
襄陽城下,劉備大營的燈火徹夜未熄。
連綿的霖雨已經下了整整三日,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著軍帳的牛皮頂篷,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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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的泥地里踩滿了深深淺淺的腳印,巡夜士兵的甲冑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寒光。
大帳之內,劉備端坐上首。他面前的案上攤著襄樊一帶的詳細輿圖,襄陽、樊城、漢水等各個關鍵之處都用筆墨筆做了標記。
「兄長!襄陽雖是堅城,但給我三萬精兵,架起雲梯日夜猛攻,不出十日,我必破之!」
張飛按劍而立,聲如洪鐘道:「曹仁那小子當年就愛在江陵城裡當縮頭烏龜。」
「還有那樂進,當時我與二哥絕北道,當陽城下他與徐晃畏縮不前,否則管叫他下場如那李通一般,讓我一矛戳死!」
劉備沒有立刻答應,他戎馬半生,最清楚攻城戰的慘烈。
劉備轉頭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周不疑:「不疑,你以為如何?」
周不疑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沉聲道:「主公,我以為,破城為下,破軍為上!」
他頓了頓,走到輿圖前,指著襄樊周邊的大片空白區域,緩緩道出其中緣由:「自赤壁之戰後,曹操大敗而歸,損兵折將數十萬,他意識到短期內無力南下,於是將整個戰略重心徹底轉為防禦。」
「而他對付我們南方諸軍最狠的一招,便是將邊境百姓大規模內遷。」
「此舉一來可以製造堅壁清野的無人區,讓我軍北上之時,無處征糧,無處補給,只能依靠後方長途運輸,極大地遲滯我們的推進速度。」
「二來也可以補充北方這些年因戰亂銳減的人口,恢復生產,充實國力。」
「這兩年曹操將隴西的氏羌百姓遷往關中,將淮北的百姓遷往徐州、兗州,便是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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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襄樊之地————」
「當年主公攜民渡江,十餘萬襄樊百姓感念主公仁德,自願隨主公南下,此後大多定居在南郡、長沙等地。」
「此後曹操又先後將襄樊周邊剩餘的百姓強行遷往南陽、潁川。如今我大軍一路行來,沿途所見,儘是廢棄的村莊、荒蕪的田地,百里之內,人跡罕至。」
「曹操早已徹底將襄陽、樊城打造成了純粹的軍事堡壘,城中除了守軍、工匠和必要的糧草囤積之外,再無多少尋常百姓。」
「我軍若是強行攻城,不僅要付出屍積如山的慘重傷亡,而且就算是拿下了,也得不到任何人口和資源,可謂得不償失。」
帳中眾人聞言,紛紛暗暗點頭。
他們一路從江陵北上,確實親眼見到了沿途的荒涼。別說百姓了,就連野狗都見不到幾隻。
關羽撫著胸前的長髯,緩緩開口:「不疑所言有理。但我軍此次舉兵,是為了北伐曹操,興復漢室。襄樊乃是中原門戶,若不拿下這道關口,如何北上南陽、直取許都?」
「若是我軍一直屯兵於此,北伐豈不成了一句空話?」
周不疑看向關羽問道:「不知雲長將軍,心中可有攻打襄樊的良策?」
「良策關某心中自然是有的。」
關羽笑著起身大步走到帳口,抬手撩開帳簾。冰冷的雨絲立刻飄了進來,打在他的臉上。
他抬手指向外面連綿不絕的雨幕道:「自建安六年我隨兄長來到荊州,至今已經十二年了!」
「這十二年來荊州的時節氣候、水文變化,我早已一清二楚!」
「每年的六、七、八月,便是荊襄的雨季。每年此時漢水必然暴漲,水位比平時高出數丈。」
「這幾年我坐鎮江陵,從未放鬆過對襄樊地形水文的查探。」
「曹操當年營建樊城,為了能在襄陽被圍時能夠更快地從北岸派兵支援南岸,特意將樊城建在離漢水極近的地方。」
「但他卻不知漢水北岸地勢低洼平坦,反而南岸卻高出不少,易守難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個人:「我軍無需強攻襄陽!只需派一部分兵力繼續駐紮在襄陽城下,看住城中樂進的守軍即可。」
「而後再以水軍封鎖漢水上下游,切斷襄陽與樊城之間的所有聯繫,讓南北兩岸的曹軍無法互相支援。」
「最後,待漢水水位漲到最高之時,掘開漢水河岸,以水灌城!」
說到這裡,關羽冷笑一聲:「任他曹操把樊城修得再是堅固,說到底也不過是夯土築成的城牆!」
「近來本就經常下雨,土地早已被泡得鬆軟,再讓大水日夜沖泡牆根,不用多久,樊城城牆必然崩塌!」
「屆時一旦城破,他曹仁就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飛!」
關羽一番話說完,帳中瞬間鴉雀無聲。
張飛更是張大了嘴巴,他原本以為,打仗就是兩軍對壘,衝鋒陷陣,誰的刀更利,誰的兵更勇,誰就能贏。
他從來沒有想過,還能這樣打仗,還能借天地之力,讓滔滔漢水成為自己的千軍萬馬。
周不疑心中湧起一股由衷的佩服。
也難怪曹魏後來會說出那句流傳千古的話:「蜀,小國爾,名將唯羽。」
關羽如今已經五十多歲了,鬢邊已經染上了風霜。
但這個年紀也正是一個軍事將領最成熟、最巔峰的時期。
他不再是那個「刺良於萬馬軍中然後梟首而還」的絕世猛將,而是真正成長為了一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三軍統帥。
他這番謀劃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但卻處處透著大道至簡的智慧。
先是精準地掌握了當地的氣候規律,然後結合襄樊獨特的地形地勢,穿插水軍封鎖、
斷敵退路的戰術,最後借天地之力,以漢水為兵,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些東西說起來簡單,仿佛誰都能想到。
但當今世上,甚至後世千百年的將軍,卻有很多連最基礎的因地制宜都無法做到。
比如最近、也最出名的,莫過於那個違亮節度,棄城上山據守的馬謖————
可以說關羽的用兵眼光和格局,已經不局限於單純人心算計的「術」,而是已經接近韓信那般山川大河皆可為兵的「勢」的階段了。
他這一番謀劃,堪稱完美。
再加上原本歷史中建安二十四年那場有如神助、百年不遇的天降暴雨,關羽更是一舉擒于禁、斬龐德,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嚇得徐晃頓兵不前,甚至逼得曹操動了遷都避其鋒芒的念頭。
只可惜歷史上的那場輝煌,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關羽的兵力終究不足。
他摩下區區三萬人馬,既要圍襄陽,又要控制漢水,還要圍樊城,最後還要分兵迎戰徐晃的援軍。
更要命的是他背後還有江東孫權的虎視耽耽,以及自家內部糜芳、士仁的背叛————
他驕傲嗎?
他當然可以驕傲。
因為他有這個資本。
哪怕是後來被徐晃擊退,他依然可以沿漢水從容退回江陵。
可誰能想到,那位深受劉備信任、跟隨劉備數十年的「國舅爺」糜芳,竟然會不戰而降,打開江陵的城門迎接呂蒙,切斷他所有的退路呢?
但如今,歷史早已完全改變。
周不疑來了。
可以說這幾年來周不疑所謀劃的樁樁件件,都是為了這次北伐!
孫權此刻正忙著在淮南攻打下蔡,一心想要奪取徐州。
哪怕他有二心,江夏有文聘把守,江陵有龐統、陳到坐鎮,根本輪不到糜芳、士仁之輩去鎮守那些咽喉要地。
如今的後方可謂固若金湯,萬無一失。
再加上沒有強行攻打益州,也就沒有了歷史上兩次大規模抽調荊州兵力入蜀的事情。
如今關羽的身邊,張飛、趙雲、霍峻、周不疑、寇封等等一眾猛將謀臣,還有七萬後勤充足、訓練有素的精銳荊州軍!
以及他的大哥劉備,他們三兄弟如今齊聚這襄陽城下!
關羽再也不用以一人,敵一國了。
想到這裡,周不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躬身出列,對著關羽行了一個最鄭重、最標準的軍禮。
「將軍用兵如神,忠義無雙。不疑欽佩之至。」
這下帳中眾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周不疑如此鄭重地對一個人行禮。
就連對劉備,他也多是恭敬和親近,而非這般發自肺腑的尊崇和折服。
關羽見狀連忙上前將他扶起,臉上露出難得的溫和笑意:「不疑,你我同為兄長效力,大家又不是外人,何必行此大禮?」
周不疑直起身,看著關羽鬢邊的白髮和眼中銳利的光芒,認真道:「將軍此計,勝過十萬雄兵。我是真心佩服。」
「但是有一事,不知將軍考慮過沒有————」
「若曹操得知樊城被圍,必然會派大軍前來救援。屆時將軍準備如何應對?」
關羽微微一頓,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分兵拒之。」
周不疑搖了搖頭,微微一笑:「分兵拒之,太過被動。不若全力吞之!」
關羽眼中精光一閃,饒有興致地問道:「哦?不疑有何高見?說來聽聽。」
「我的意思是,我軍不僅不要分兵,反而要集中全部主力,一口吃掉曹操的援軍。」
周不疑走到輿圖前,指著樊城以北沉聲道:「我們可以把大營繼續留在襄陽城下,每日仍令一部分士卒生火做飯,燃起炊煙,繞城巡邏,旗幟不變,一切照舊。」
「樂進兵少,必然不敢輕易出城。」
「退一步講,就算他看出我們的主力已經走了,也拿我們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繼續龜縮在襄陽城裡,眼睜睜看著我們行動。」
「我軍糧草靠漢水運輸,他就算想斷我們糧道也是絕無可能!」
「曹操最大的敗筆,就是這些年始終沒有在荊州建立起一支能用的水軍。」
「沒有水軍,他就永遠無法跨越漢水,也就永遠無法真正威脅到我們。」
「將軍領三萬水軍可先渡過漢水,在樊城城外紮營,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勢,牽制住曹仁的兩萬守軍。」
「同時讓水軍徹底封鎖漢水,再往北方派出大量斥候,晝夜不停,嚴密監視曹操援軍的動向。」
「待曹操的援軍趕到,必然是長途跋涉,人困馬乏。我軍在襄陽城下的主力再暗中乘船分批渡過漢水!」
「屆時我軍乘其立足未穩、營寨未固之時,直接率全部七萬主力,從四面八方奇襲猛攻,則必定大破曹操援軍!」
沒錯,原本歷史上那場連下十多日的暴雨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周不疑決定用主力直接強吃曹操援軍!
就算不是原本歷史中于禁帶來那三萬人,甚至他兵力再多些也無所謂!
畢竟他北人南下,長途跋涉而來總不是假的吧?
如今劉備這邊有著關羽、張飛、趙雲這種全明星陣容,己方又是以逸待勞,還怕打不過那群遠道而來的「北方精銳」?
「等我們一舉吃掉曹操的援軍,樊城的曹仁就徹底成了孤軍,再也沒有任何指望。」
「到時候再行雲長將軍的水灌樊城之計,則襄樊二城,必破無疑!」
帳中眾人聽得熱血沸騰,摩拳擦掌。
張飛更是興奮得直拍大腿:「好!好一個全力吞之!就該這麼打!」
趙雲也點了點頭:「不疑此計甚妙。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乃兵法正道。而且我
軍有水軍之利,調動兵馬極為迅速,曹軍根本無法預判我們的動向。」
關羽撫著長髯,低頭沉思片刻,將整個計劃在心中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漏洞。他朗聲笑道:「不疑所言,甚是周全!兄長,此計可行!」
劉備看著帳中意氣風發的關羽和周不疑,又看了看身邊摩拳擦掌的張飛、趙雲、寇封等人,心中豪氣頓生。
他戎馬半生,顛沛流離,多少次兵敗如山倒,多少次險些喪命。
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興復漢室的理想。
如今他終於有了足夠的實力再次面對曹操這個一生之敵。
曹孟德,今日我劉備就親自坐莊,與你賭這一把!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好!那就依計而行!傳令各軍,即刻收拾行裝,準備船隻。三日後,雲長率軍渡漢水!」
「諾!」
帳外,雨還在下。
一場決定天下格局的大戰,即將在漢水兩岸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