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司馬懿
建安十八年六月,鄴城。
銅雀台的歌舞早已散盡,深夜曹操府中的書房卻依舊燈火通明。
曹操褪去了白日的冕服,只穿一身黑色錦袍坐在案前。
案上攤著天下輿圖,襄陽、下蔡、長安三處被硃筆重重圈出,墨跡淋漓。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眉頭緊鎖,鬢邊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刺眼。
自銅雀台散宴已經三個時辰了。那篇討曹檄文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裡。
「主公,賈詡、董昭、程昱、荀攸等諸位臣公已在門外候命。」許褚輕聲稟報導。
「讓他們進來。」曹操頭也不抬地說道。
眾人魚貫而入,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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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吧。」
曹操抬了抬手,沉聲道:「今日召你們來,想必也知道是為了什麼。劉備兵臨襄陽,孫權即將北上,諸位有何退敵之策,盡可直言。」
他話音剛落,董昭便率先站了起來:「主公,臣以為,當親率大軍南下,先破劉備,再回師擊孫權。劉備乃心腹大患,若不趁其立
足未穩將其擊敗,日後必成大患!」
「臣附議!」
程昱也點頭道:「劉備梟雄也,又有關羽、張飛之勇,諸葛亮、龐統之謀。如今他新得漢中,士氣正盛,若不親征,恐諸將難以抵擋。」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其實他也是這麼想的。
他戎馬一生,大小百餘戰,常常都是親自臨陣。只有自己手握兵符,他才最放心。
就在這時,賈詡緩緩開口了:「主公,臣以為不可親征。」
曹操看向他:「文和此言何意?」
「魏國初建,根基未穩。」
賈詡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令君之死,潁川士族人心浮動。劉備傳檄天下,前幾年歸附的荊州大族更是蠢蠢欲動。此時主公若遠離鄴城,萬一內部生變,後果不堪設想。」
董昭皺了皺眉:「文和過慮了吧?鄴城已經經營多年,能出什麼事?」
「不然。」
賈詡搖了搖頭:「主公可還記得,興平元年您親征徐州陶謙之事?」
書房內瞬間鴉雀無聲。
曹操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他怎麼可能忘記這件事。
「當年您領兗州牧,陳宮是您第一心腹,張邈是您生死之交,您出征前把全家老小和兗州軍政大權全託付給了他們,自己帶主力傾巢而出。」
賈詡的聲音依舊平緩:「可您前腳剛走,陳宮就聯合張邈迎呂布入兗,八十餘城一夜盡叛,只剩鄄城、范縣、東阿三座孤城。」
「若不是荀————」
賈詡說道這裡忽然發現自己失言了,但還是力勸道:「主公,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啊!」
曹操沉默了。
賈詡雖然話沒有說完,但他明白賈詡的意思。
當年自己不過殺了一個邊讓,就引得兗州士族人人自危,舉州皆叛。
如今自己逼死了荀彧,潁川士族哪個不是心懷怨望?再加上劉備的討曹檄文傳遍天下,那些心向漢室的舊臣,哪個不是蠢蠢欲動?
賈詡的話,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擔心那些心懷漢室的舊臣,擔心那些對他不滿的士族。
一旦他離開鄴城,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文和所言極是。」荀攸忽然開口了。
他站在角落裡,面色平靜,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令君新喪,潁川諸族皆有怨言。劉備以興復漢室為號,最能蠱惑人心。主公若此時親征,鄴城恐將生亂。」
曹操看了他一眼。
自從荀彧死後,荀攸就變成了這副樣子。面無表情,不苟言笑。
每天只是按時上朝,處理公務,然後閉門不出。
曹操心裡清楚,他恨自己。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荀彧坐鎮後方,負責糧草調度。荀攸隨軍參謀,負責臨陣謀劃。
他的話,幾乎從未出錯。
從他今天這番話來看,不管他心裡是如何想的,至少在出謀劃策方面,荀攸沒有打折扣。
曹操也不在意,點頭繼續問道:「那依公達之見,當如何應對孫劉兩路大軍?」
「臣以為,當以淮南為先,襄樊為後。」
荀攸抬起頭,目光落在輿圖上的下蔡和譙縣之間,聲音清晰而冷靜:「劉備號稱出兵十萬,但實則以一個不完整的荊州,還要分兵留守各郡,他能帶到襄樊前線的,絕無可能有十萬之眾。」
「況且襄樊我軍已經經營數年,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又有子孝將軍這樣的沙場宿將鎮守,一時半會兒絕無危險。」
「但淮南不同。」
他手指一划,指向淮水流域:「孫權坐擁江東,赤壁之後又全據淮南,更兼水軍天下無敵。他若沿淮水北上,往來縱橫,不出半月便可兵臨潁川。」
「潁川是許都門戶,更是當今天子所在,許都若有閃失,整個天下都會震動!」
「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派得力之人率大軍前往譙縣駐守。」
「一則,譙縣是主公家鄉,宗族陵寢所在,萬萬不容有失。」
「二則,譙縣地處淮北腹心,水路四通八達,無論孫權大軍攻向何處進攻,我軍都可以立即從譙縣出兵,沿水路南下,即可支援下蔡,也可渡淮河攻取壽春!」
「如此一來,孫權除非能一舉拿下下蔡,否則他絕不敢輕舉妄動。」
一番話說完,書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荀攸的計策,是目前最完美的方案。
曹操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公達所言,甚合孤意。」
他目光掃過眾人,心中暗自盤算。
曹操最信任的,永遠是諸曹夏侯。
可曹仁在樊城,夏侯淵遠在關中,曹洪雖然忠心,卻不堪大任。
二代的曹真、曹休、夏侯尚,雖然都是可塑之才,但畢竟年輕,還無法獨當一面,更鎮不住臧霸那些擁兵自重的地方勢力。
思來想去,只有一個人合適。
「只有派元讓去了。」
曹操緩緩道:「元讓雖不善臨陣殺敵,但持重可靠,深得軍心,又能鎮住臧霸、呂貢這些人。讓他去都督淮
北諸軍,孤最放心。
他思索片刻,手指在譙縣的位置重重一點:「孤原本打算給他五萬兵馬————但孫權據有江東、淮南之地,這幾年又一直休養生息,實力不可小覷。他號稱十萬大軍,恐怕所言非虛。」
「而下蔡張遼、李典只有數千人馬。」
說到這裡曹操面色微變:「當年赤壁之戰後,蔣濟、溫恢就是因為缺兵少將,這才丟了合肥和壽春,成了孤心中永遠的痛!」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道:「傳令!命夏侯惇為征東大將軍,都督振威將軍臧霸、豫州刺史呂貢、兗州刺史裴潛,率軍八萬,即刻前往譙縣駐守!務必將孫權死死釘在淮南,不可讓他前進一步!」
「諾!」董昭躬身領命。
「至於襄樊————」
曹操手指移回襄陽:「劉備六七萬兵馬,子孝在樊城有兩萬,樂進在襄陽有一萬,短期之內足以堅守。」
「只需再派一員大將,率一支精銳前往增援即可。」
「爾等以為,何人可往?」
「臣以為,虎威將軍于禁,於文則可當此任!」
程昱站出來沉聲道:「其一,于禁追隨主公二十餘年,從討黃巾、戰呂布、破袁紹,屢立奇功,持軍嚴整,敵莫能犯,是外姓將領中最能服眾之人。」
「其二,于禁率領的北方精銳駐紮許都,離襄樊最近,星夜兼程,半月之內便可趕到樊城。」
曹操點了點頭。
于禁,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這些年來,于禁南征北戰,戰功赫赫,治軍之嚴,全軍無人能及。
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忠心耿耿,二十餘年從未有過二心,是當之無愧的外姓將領第一人。
「好!」曹操一拍案幾,沉聲道,「傳我命令!封于禁為左將軍,假節鉞!都督許都精銳七軍,即刻南下,救援襄樊!所有參戰將領,皆受其節制!」
「諾!」
安排完東西兩線的戰事,曹操鬆了一口氣,又看向下方問道:「妙才(夏侯淵表字)最近在關中戰況如何?」
話音落下,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年輕人緩步走了出來。
他身材中等,面容白淨,鼻樑高挺,嘴唇很薄。一雙眼睛深邃如井,臉上總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但你若仔細看去,那笑意卻從未扯動麵皮。
此人正是丞相府文學掾,司馬懿。
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回稟丞相,妙才將軍近來虎步關右,先後擊破了南山賊劉雄、韓遂餘黨梁興,已經逐漸平定了關中各處叛亂勢力。」
「唯獨西涼馬超,依仗羌胡支持,盤踞隴西,負隅頑抗,尚未平定。」
曹操皺了皺眉。
從去年他殺了馬騰一家兩百餘口的開始,他和馬超就再也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
而自己這個族弟夏侯淵,打仗是一把好手,勇猛無敵,所向披靡。但就是性子太急,太喜歡衝鋒陷陣,根本不像一個統帥。
「你替我起草一份軍令,告訴妙才。」
曹操沉聲道:「隴西的羌氏先放一放,把主力撤到長安一線,嚴防漢中方向的諸葛亮。」
「還有,讓他行事穩妥一些。為帥者,要運籌帷幄,知人善任,不是讓他親自去和敵人拼刀
子。」
「張郃、朱靈、路招這些都是孤留給他的可用之人,他若凡事都自己親力親為,這豈不是本末倒置?」
「諾。」司馬懿躬身領命,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三路兵力都安排完畢,曹操鬆了一口氣。
曹操看著司馬懿忽然話鋒一轉,問道:「近來,子桓在幹些什麼?」
司馬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恭聲道:「五官中郎將近日在官署之中勤於政事,每日都在忙著處理各州郡上報的公務————」
「忙?」
曹操猛地提高了聲音,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司馬懿:「那你告訴孤,那首《臨渦賦》,也是他在官署之中忙出來的!?」
「噗通」一聲。
司馬懿立刻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臣有罪!臣未能好好勸諫公子,請丞相降罪!」
「你當然有罪!」
曹操冷哼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失望和憤怒:「孤封他五官中郎將、丞相副,是讓他替孤分擔國事,是讓他學習如何治理天下,不是讓他當一個只會吟詩作賦的酸腐文人!」
「如今外有孫劉虎視耽耽,內有士族人心浮動,江山社稷危在旦夕!」
「他倒好,還有心思呼朋喚友,飲酒作樂,寫那些風花雪月的狗屁文章!」
「孤讓你與他為友,是讓你教他如何做一個君主,不是讓你陪著他一起胡鬧的!」
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案幾,燭火都跟著劇烈晃動起來。
「去!現在就去把他給孤叫來!孤倒要問問他,這丞相副,他還想不想當了!」
「他若不想干,孤還有子建、子文!」
「丞相息怒。」司馬懿連連叩頭。
「孤讓你叫他來!」
「諾。」司馬懿不敢再廢話了,他連忙爬起來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看著司馬懿匆匆離去的背影,曹操的眼神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這個年輕人,聰明、謹慎、有才幹,是個難得的人才。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藏著一些自己看不透的東西。
像深淵一樣,深不見底。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賈詡、董昭、程昱三人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們都知道,曹操真正擔心的,不是曹不寫了一篇賦,而是曹操已經五十九歲了,「頭風」的毛病也越來越嚴重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而曹不這個長子,卻遠遠沒有長成他期望的樣子。
窗外,夜色更濃了。
一場席捲天下的大戰,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千里之外的南方,襄陽城下,一場作戰會議正在劉備大營之中緊鑼密鼓地召開著。
「兄長!襄陽雖是堅城,但我若領兵攻打,必破之!」張飛主動請命。
「不疑以為如何?」
「主公,我以為。破城為下,破軍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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