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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風雲再起

  第131章 風雲再起

  鄂爾奇在佐領府暖閣里已經坐了一整個下午。

  面前攤著三份文書。左邊是盛京兵部催征糧草的公函,話已說得極不客氣,問他正月里報上去的四百石軍糧,為何至今只交了兩百三十石。

  中間是布特哈衙門轉來的貢貂核驗單,三十五張貂皮還差十二張,期限四月初一。

  右邊那份是從盛京發來的批文抄件:「東溝哨所領貢務緊要,所差人丁暫緩抽調,另議緩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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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爾奇把這張紙看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眉頭就擰緊一分。

  緩徵。他當佐領這麼些年,頭一回見兵部調令被一個字「緩」掉。

  這緩徵,哪裡緩的是兵?分明是打他鄂爾奇的臉。

  東溝哨的人一個不動,他手下各牛錄的披甲人卻要照額抽丁。

  已經有人在底下嘀咕了,他壓得住今天,壓不住開春。

  再給朱六七幾個月,左翼各牛錄的人是聽佐領府的,還是聽東溝那個連二兩銀子都掏不出來的驍騎校,鄂爾奇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底,只是不敢往下想。

  現在需要一頓飽飯來穩住那幫餓著肚子的披甲人,需要十二張貂皮來堵布特哈衙門的嘴,需要一場能讓朱六七「因公獲罪」的由頭來拔掉這顆釘子。

  三件事,哪一件都等不起。

  他把茶碗端起來,茶已涼透了,喝了一口又擱下。

  門外腳步聲傳來。

  巴圖先到。

  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冷風,把桌上散著的文書吹得一掀。

  他比先前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眶下頭兩團青黑,顯是好幾宿沒睡過踏實覺。

  「你手底下的人呢?」鄂爾奇沒跟他寒暄。

  「還能湊七八個能騎快馬的。」巴圖頭也不抬。

  「就七八個?」

  「黑風口折了一半。」巴圖喉結動了一下,「剩下的,阿桂調到右翼去了,說是「歸建」。

  歸建。阿桂已經在拆巴圖的台了。

  鄂爾奇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端了端茶碗又擱下。

  巴圖的處境比他想的還糟些。

  這人恨朱六七,可手裡能用的牌,也確實不多了。

  呂掌柜最後一個進門。

  回手把門關上,沒上門,讓個心腹夥計在門外守著。他在側位坐下,也不碰茶碗,從袖子裡掏出把銅算盤擱在桌上,珠子撥了一粒,清脆一聲響。

  巴圖最先把話挑明了:「趁他朱六七還沒坐穩。讓我帶人摸進東溝,一把火燒了他的營。回頭報個馬匪劫營,誰能查得出來?」

  鄂爾奇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聲音很平:「你有盛京的調兵文書麼?」

  巴圖一愣。

  「你有盛京的調兵文書麼?」鄂爾奇又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文書,你拿什麼調兵?你手底下的人全湊起來不到十個。東溝眼下多少人?光正藍旗投過去的就十幾個,索倫獵手還沒往裡算。你拿什麼燒他的營?拿你那八匹快馬?還是拿你那幾杆打不響的火銃?」

  巴圖的臉漲得通紅,後槽牙咬得嘎吱響,可到底沒駁一個字。

  不是不想駁,是鄂爾奇句句都戳在他最疼的那根骨頭上。他想讓朱六七死,可他手裡確實沒刀。

  呂掌柜這才開口。他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像是在跟一個不會算帳的老主顧掰扯利滾利的道理:「巴圖佐領的意思,是先下手為強。這個意思沒錯。只是法子得換一換。剿匪,咱們不占理。可要是「幫東溝剿匪」,那就不一樣了。」

  巴圖轉過臉,沒聽懂。

  呂掌柜將算盤往前推了半寸:「佐領大人說得明白,咱們不該去剿匪,應該去幫東溝剿匪」。」

  這個彎,轉得極快。巴圖還愣著,鄂爾奇已經點了頭。

  「仔細說說。」

  呂掌柜把算盤珠子撥得僻里啪啦響,不緊不慢地擺出了他的帳目。

  東溝眼下動不得,憑的是三樣東西其一,上供老參,上頭有人護著,盛京一句「貢務緊要」就頂住了兵部調令。

  其二,朝廷巡查過了關,兵械查驗合規,阿桂親眼看了鐵蒺藜還帶了樣品回盛京。

  其三,索倫人給他當了盟友,使犬部在獵場邊上做外圍眼線。

  「咱們要破他的局,不能硬碰。得順著他的局來拆,一層一層往下剝。」

  「頭一層,剝貢務。貢務要穩,可要是東溝外圍盜匪橫行、獵場不寧,貢務還穩不穩?鄂大人是佐領,有治安之責。只需往北邊山里那幾股斷了糧的逃人逼一逼,讓他們往南邊竄。不必摸到東溝的木牆,只要進了獵區,鄂爾奇大人就能往副都統衙門遞摺子。東溝哨外圍不寧,擾及貢區。這一折上去,朱六七就坐蠟了:出兵彈壓,是越權;閉營不動,是坐視。」

  「第二層,剝兵械。軍械查驗是阿桂親自蓋的章,翻是翻不動的。可東溝的糧秣補給歸佐領府調撥。不用卡,拖著就成。該撥的緩撥,該批的遲批。朱六七若為這個鬧起來,便是「與上官爭糧」,以下犯上;若忍了,就得自己填窟窿。窟窿填多了,自然要出錯。」

  「第三層,剝外援。使犬部是東溝的外圍眼線不假,可使犬部的獵戶在布特哈衙門是掛了號的牲丁。巴圖大人不如先去布特哈衙門跑一趟,拿「預備徵調」四個字,把海蘭察那幫沒入旗的獵戶都勾進備調冊。不給餉,只記名。問起來,春季清點在冊牲丁是布特哈衙門的固有職權,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還沒到徵調的時候吧?」巴圖擰著眉頭。

  呂掌柜的算盤珠子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他:「是沒到徵調的時候。可沒到徵調,總可以先稽核。查了記上,戰事一急,頭一批補的就是他們。咱們不調他的人,只戳破他那層貢務緊要不可抽調」的護身符。護身符一破,佐領府為穩定貢區派人進駐糧道,豈不名正言順?」

  巴圖這才慢慢點了頭:「成。只要能把姓朱的弄下來,什麼法子都成。」

  鄂爾奇看著呂掌柜,忽然覺著自己從前小看了這個開貨棧的。

  這人的手段,遠不止掏銀子買通幾個流人。

  他對官場規矩的熟稔,對自己手中那點行政職權的拿捏,已經到了能在不犯王法的前提下把人逼進死角的地步。

  他甚至用不著和朱六七直接翻臉,困夠一個春天就行。

  兵部徵調令再來第二輪,盛京將軍可不會替他再批一回緩徵。

  「三條路,同時走。」鄂爾奇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每一層都拿佐領府的職權兜底,不犯法,不越權。他朱六七再有能耐,總不能跟整個衙門對著幹。」

  巴圖站起來,把火銃往腰裡別好:「你動筆,我動刀。分頭干。」

  呂掌柜沒說話,只把那把銅算盤收回袖子裡。珠子在袖中輕輕磕了一下,極細微的聲響,像個句號。

  巴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他回過頭,臉上橫肉在燭火下被照的歪歪斜斜:「大人,這回可別再讓姓朱的緩過來了。」

  鄂爾奇沒答話。

  過了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一次,他緩不了。我有兵部督糧的章程壓他,有佐領府調撥的職權困他,有布特哈衙門清點牲丁的舊例剝他。他朱六七靠山再硬,總不能同時在三個衙門口上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