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雨
飛機落地的時候,東京在下雨。
那雨很是奇怪,淅淅瀝瀝,淒悽慘慘戚戚————
東陽平從成田機場的到達口走出來,雨不大。
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玻璃幕牆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色。
九十九由基在接機口等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裡舉著一把透明的雨傘。
看到他出來,她把傘舉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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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陽平走到她面前,兩個人隔著傘骨看了一秒,然後她伸出手,把傘遞給他。
他接過去,兩個人的手指在傘柄上碰了一下。
她的手很涼,是站在到達口等了很久的緣故。
兩人見面,沒有想像中的那種飛奔懷抱的感覺。
只有一種淡淡的親切感,和一絲絲的陌生。
「說了不用來接。」
「順路的,再說了你可是我丈夫!」
東陽平難掩笑意,內心的一些東西,瞬間煙消雲散。
東陽平敞開了懷抱,九十九由基白了他一眼,整個人撲了上去,如樹袋熊一般掛著。
羅索從東陽平身後探出頭來,看了九十九由基一眼,又縮回去了。
九十九由基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東陽平伸手摸著九十九由基的頭,輕聲細語:「好了好了,對不起————」
九十九由基將臉埋進東陽平的肩膀,語氣堅定地回應:「沒關係!」
「先回去。」
「好!」
九十九由基從東陽平身上下來了,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都已經心照不宣。
三個人走出機場,雨還在下。
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停車場裡,那輛黑色的商務車還停在老位置。
東陽平拉開車門,讓九十九由基先上,然後自己坐進去。
羂索坐到最後一排,把風衣的帽子拉起來,蓋住半張臉。
車子開上高速的時候,九十九由基開口了。
「老爺子還是老樣子,身體機能正常,腦電波幾乎沒有。」
「真人呢?」
「在老爺子房間裡蹲了七天了。」
九十九由基的聲音很平:「他說靈魂碎片飄得到處都是,又到處都沒有,他抓不住,他現在已經魔怔了。」
東陽平點了點頭,看著車窗外那些被雨水糊住的GG牌和樓房屋頂。
「你那個師傅,怎麼樣?」
「很強。」
「比你還強?」
「比我強得多。」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一下:「你電話里說的那鏡子呢?能用嗎?」
東陽平從口袋裡掏出那面鏡子。
昨日重現之鏡在昏暗的車廂里亮著,鏡面上那圈極細的紋路在車窗外閃過的路燈照射下,一閃一閃的。
「能!今晚就用。」
車子開進琦玉那條熟悉的巷子時,雨停了。
天還沒黑,但云很厚,把夕陽遮得嚴嚴實實。
整條巷子灰濛濛的,路燈提前亮了,黃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
東陽平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極為熟悉的氣息正在急速靠近。
他抬起頭。
巷口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罩,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的糖嚼得咯嘣咯嘣響。
五條悟:「你他媽還知道回來。」
五條悟的聲音從巷口傳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抑了很多天的火氣,東陽平還沒來得及說話,五條悟已經到了他面前。
是瞬移過來的,可見有多著急。
無下限術式的瞬移,快到東陽平的磁場感知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軌跡。
五條悟的拳頭轟在東陽平胸口上。
東陽平的身體往後晃了一下,腳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滑了半寸,站穩了。
「說好給由基前輩每天打一次電話。」
五條悟的拳頭還抵在他胸口上,沒有收回去:「你打了幾個?一個?兩個?第一天打了一個,然後呢?然後就沒有了。」
東陽平張了張嘴。
「你知道這幾天我們怎麼過的嗎?」
五條悟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憤怒:「罰索失蹤了,你失聯了,華夏那邊什麼消息都沒有。」
「由基姐每天站在門口等電話,甚爾把整個東京的咒術師都問了一遍,看看有沒有人能聯繫上華夏那邊的人。」
「惠那小子問我陽平叔叔去哪了」,我說他去給你爺爺找藥了」。說到最後我自己都不信了。」
他的拳頭從東陽平胸口上移開,攥著東陽平的領口,把他拉近了一些。
「你下次再這樣,」五條悟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先打你一頓,再幫你辦事。」
東陽平看著五條悟的臉。
那張臉上的眼罩遮住了大半表情,但遮不住從眼罩邊緣透出的一絲絲藍光。
「抱歉!」
五條悟的手鬆開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裡,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扔進嘴裡。
糖紙被他揉成一團,彈到路邊的水窪里,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東西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
「能用?」
「能用。」
五條悟點了點頭,轉過身,朝院子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惠這幾天一直問,他爺爺什麼時候醒。我說快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可別讓他失望。」
東陽平站在那裡,看著五條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風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濕樹葉的味道。
九十九由基走到他旁邊,把他的手從身側拿起來,握在自己的兩隻手中間。
「他也是擔心你。這幾天他每天都來,一坐就是一天。問他幹什麼,他說等電話。其實他比誰都怕你出事。」
東陽平低頭看著九十九由基的手。
她的手比剛才暖了一些,大概是因為握著他的手。
「走吧。天快黑了。」
老爺子生前最常待的地方,是書房。
不是客廳,不是臥室,是書房。
那張舊書桌,那把被磨得發亮的皮椅子,那盞黃銅檯燈,那些堆滿了書和文件的架子。
東陽平小時候,每次放學回來,都能看到老爺子坐在這張椅子上,要麼在看文件,要麼在看書,要麼什麼都不做,只是坐著,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現在他又坐在這裡了。
也不是坐著,是躺著。
書房的沙發被挪到了窗邊,老爺子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
他的眼睛閉著,胸口在緩慢起伏。
如果不看他頭頂那些貼在頭皮上的電極片,不看他手腕上那些連著儀器的線,他看起來就像只是睡著了。
真人在沙發旁邊蹲著,那隻由咒力凝聚成的手按在老爺子額頭上,眼睛閉著,眉頭皺得很緊。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七天了。
七天裡,他的無為轉變一直開著,像一張撒開的網,在老爺子周圍的空間裡捕撈那些飄散的靈魂碎片。
「回來了。」
真人的聲音有點沙啞,是長時間不說話導致的。
「怎麼樣?」
「撈了一些,不多。」
真人的眼睛沒有睜開,「碎片太散了,我每天能撈到幾片,但離拼成一個能用的靈魂,幾乎不可能,就算再多百倍也不行。」
他把手從老爺子額頭上收回來,睜開眼睛:「我已經將範圍擴大到方圓5公里了,但找到的依舊不多,而且時間太長了————」
真人還重點探查了老爺子昏迷的地方,只可惜一點收穫都沒有。
「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東陽平從口袋裡掏出昨日重現之鏡。
「今晚頭七回魂夜!祈盼老爺子回來,回來瞬間把它全部捕捉!」
真人看著那面鏡子,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頭七回魂夜是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這個東西?」
「沒有,自從我誕生以來,記憶中就沒有這個東西。
真人的聲音很是篤定。
東陽平陷入了沉默,思緒變得極為慌亂。
東陽平咬了咬牙:「一定有的!師傅沒有必要騙我!」
真人感覺有些奇怪,但並沒有多問。
他看著這奇怪的鏡子,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這東西比他還強————
而這是出於特級咒靈的直覺!
東陽平只能調轉思維,跟真人說了一下,昨日重現之鏡的作用————
真人呆滯:「這東西————能封存時間?」
東陽平:「能!」
真人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藍色的、縫合線密布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老闆,你每次出門,都能帶回來一些讓我嚇一跳的東西。」
東陽平在沙發旁邊蹲下來,把鏡子放在地上,鏡面朝上。
那圈極細的紋路在檯燈的光里亮著,銀色的,很淡。
九十九由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她靠著門框,看著屋裡這三個圍著老人的年輕人,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攥著那把透明雨傘的傘柄。
五條悟站在她旁邊,墨鏡推到了額頭上,六眼開著。
他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那些銀色的紋路,眼中有一些不可置信。
「這玩意兒,真能把時空封住?」
「能。」
「範圍呢?」
「整個房間。」
五條悟的六眼在鏡面上掃了一遍,然後收回來。
他把墨鏡拉下來,重新遮住眼睛。
「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穩住周圍的空間。鏡子的時停範圍只覆蓋這個房間,但靈魂碎片可能會往外跑。」
「你的無下限術式能把空間鎖住,不讓任何東西漏出去。」
五條悟點了點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指張開,無下限術式悄無聲息地覆蓋。
羂索坐在房間角落裡,背靠著牆,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已經變回了那副金髮小蘿莉的模樣,風衣的帽子拉起來,只露出半張臉。
「我呢?」
「反轉術式!鏡子一旦啟動,我的磁場會被大量消耗。如果撐不住,你得幫我穩住身體。」
羂索點了點頭,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反轉術式的白光在她小小的掌心裡亮起來,很淡,但很穩。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雨還在下,天空時不時閃過一兩道電光,卻沒有聲音。
窗外的桂花樹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剪影,路燈的光從巷口照過來,把樹影投在窗戶上,一晃一晃的。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老爺子書桌上那盞黃銅檯燈亮著。
燈光很暖,黃黃的,照在老爺子的臉上,把他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東陽平盤腿坐在地上,昨日重現之鏡放在他面前,鏡面朝上。
那圈銀色的紋路在燈光里亮著,十二道,像十二根釘住時間的釘子。
他把磁場感知開到最大,全部集中在鏡面上。
八點——紋路沒有變化。
九點——紋路沒有變化。
十點—紋路沒有變化。
十一點——紋路沒有變化。
東陽平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他不知為何很害怕,非常害怕。
十一點半。
東陽平的磁場感知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感覺到了什麼,是沒感覺到什麼。
他的感知覆蓋著整個書房,從地板到天花板,從牆壁到窗戶,每一寸空間都在他的磁場監視之下。
任何東西進入這個範圍,他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哪怕是一片飄落的灰塵,哪怕是一隻從窗縫鑽進來的飛蟲。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書房裡安靜極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好像沒有停的時候————
十二點,子時正中。
東陽平把手懸在鏡面上方,掌心朝下,五指張開。
他的磁場轉動已經提到了臨界點,隨時可以灌進鏡子裡。
十二道紋路在他的感知里亮著,銀色的,很穩。
只要有任何靈魂碎片進入這個房間,這些紋路就會開始逐一亮起——從外圈到內圈,從第一道到第十二道。
當十二道全部亮起的時候,他按下鏡面,時停啟動,老爺子回魂的那一瞬就會被完整封存。
他在等第一道紋路亮起來。
從十一點半等到十二點,從十二點等到十二點半。
紋路沒有亮————一道都沒有————
東陽平的手開始發抖了,他用另一隻手按住,但沒用,完全不受控制!
一點——子時過了。
東陽平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很苦。
他在想,也許回魂的時間不是子時,也許是丑時呢?
也許師傅說的頭七回魂,指的是整個夜晚,而不是某一個時刻。
也許再等等就來了。
兩點、三點、四點————
桂花樹的影子從窗戶左邊移到了右邊。
檯燈的光還是那麼黃,那麼暖,照在老爺子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老爺子的呼吸還是那麼慢,那麼勻。
所有人都保持那種聚精會神、全力以赴的狀態。
沒有一個人停止,可東陽平察覺到,他們都快到極限了————
五點,天邊開始發白了。
下了一整夜的雨,有了停的跡象————
六點了,太陽出來了,雨也適時停了。
晨光中,只剩清風吹拂,如親人拂面。
東陽平腦中閃過老爺子年輕時的教誨:「平啊,不是任何事情都會按照預想的方向發展的,有些時候,盡人事,聽天命就好了————」
可我怎麼能甘心呢————
東陽平放下手,如平常一般招呼道:「好了,大家都累了,結束了,先去吃飯吧。」
「這邊我收拾收拾,你們都走吧,我想陪陪老爺子。
6
隨後,東陽平收起了鏡子,拉過一張椅子,就這麼靜靜的坐在老爺子身旁,一動不動0
好似如往常一般————
沒有人回應,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他們看著東陽平,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九十九由基眼中泛起了淚花,她不怕東陽平大吵大鬧,不怕他發脾氣————
但東陽平現在這種如往常一般,毫無變化的語氣,讓她感覺害怕。
其餘人也是如此。
這時候,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外一天空閃過一抹炸雷。
烏雲像被嚇到的愛哭孩子,又開始抹起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