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倒霉的羂索
羂索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不對,八輩子不夠,八十輩子。
她活了上千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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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陰謀詭計沒玩過?什麼大風大浪沒趟過?
但她真的沒見過這種場面。
事情要從和東陽平分離的那天說起。
東陽平那混蛋把她一個人扔在上海,自己跑去蘇州拜什麼師傅去了。
羂索倒也沒什麼意見,畢竟她巴不得離那傢伙遠點。
那人身上的磁場壓迫感越來越強了,站在他旁邊,她連呼吸都不自在。
但她沒想到的是,一個人在上海,會這麼麻煩。
首先是住的問題。
羂索活了上千年,從來沒有為「住」這件事操過心。
在日本的時候,她想住哪就住哪,到處都有房子和房產。
就算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她也能隨便找個地方湊合一晚—山洞、廢墟、咒靈的巢穴,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但上海不一樣。
這裡沒有咒靈巢穴,沒有廢棄的咒術據點,沒有她熟悉的任何東西。
只有密密麻麻的高樓,密密麻麻的人。
她走在南京路上,金髮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路人回頭看她的頻率高得離譜,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掏出手機拍照,還有人直接走過來問她「小妹妹你是哪國人」。
羂索煩得要死。
她不喜歡被圍觀,不喜歡被拍照,不喜歡被叫「小妹妹」。
她活了一千多年,比這些人的祖宗都老。
但她現在頂著一張十三歲金髮蘿莉的臉,穿著黑色的風衣,金色的頭髮紮成低馬尾,站在上海的街頭,像一隻誤入鬧市的貓。
她試圖找個地方住。
第一家酒店,前台看了她一眼:「小朋友,你家長呢?」
羂索:「我一個人住。」
前台笑了:「不行哦,未成年人不能單獨入住酒店的。」
羂索的臉黑了一下。
她轉身走了,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同樣的說辭。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是一樣的答案——「小朋友,你家長呢?」
羂索站在第六家酒店門口,看著那塊「未成年人禁止單獨入住」的牌子,深呼吸了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不能殺人。
東陽平說過,不能搞事情。
那傢伙臨走前特意叮囑過—「別惹事,別殺人,別暴露身份。這邊的人對超凡者的態度和日本不一樣,你搞出動靜,我不好撈你。」
羂索當時覺得他在危言聳聽。
現在她覺得他說得對。
但她總不能睡大街吧?
羂索原本就想等東陽平走之後,自己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休息。
畢竟這幾天都在忙碌,東陽平這傢伙壓根就沒考慮過住哪睡哪的問題。
然而,多處碰壁之後,羈索想了想,決定不睡了。
於是她開始了在上海的遊蕩生活。
白天,她在各個圖書館和書店裡泡著,翻看那些關於華夏歷史、地理、風水的書籍。
她學東西很快,一天下來,已經能磕磕絆絆地看懂那些豎排繁體的古籍了。
晚上,她在黃浦江邊散步,看著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隻,看著那些在江邊約會的情侶和遛狗的老人。
她不得不承認,這座城市有一種很奇特的生命力。
是一種很純粹的、屬於普通人的生命力。
像江水一樣,渾黃的,泥沙俱下的,但一直在流,不會停。
她有點喜歡這裡了。
然後警察來了。
羂索坐在外灘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從舊書店淘來的《水龍經》,正看得入神。
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走到她面前,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
「小朋友,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羂索抬起頭,看著那兩張嚴肅的臉,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在看書。」她把書舉起來,讓他們看封面。
左邊的警察看了一眼那本泛黃的《水龍經》,眉頭皺了一下。
「你家長呢?」
又是這句話。
羂索現在聽到「家長」兩個字就頭疼。
「我沒有家長。」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
「你是哪國人?」
「日本。」
「護照呢?」
羂索從口袋裡掏出護照,遞過去。
警察翻開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護照上的照片。
「簽證是旅遊簽。你一個人來的?」
「不是,和朋友一起。」
「朋友呢?」
「去蘇州了。」
「那你怎麼不去?」
羂索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一個十三歲的日本女孩,半夜一個人坐在外灘的長椅上,看一本泛黃的中文古籍。
怎麼看都不正常。
警察把護照合上,遞給她。
「你的臨時住宿登記呢?」
羂索愣了一下:「什麼?」
「外國人入境後二十四小時內,必須辦理臨時住宿登記。住在酒店的,酒店會幫你辦。你住在哪裡?」
「你的臨時住宿登記呢?」
羂索沉默了,她沒住酒店。
她壓根沒住任何地方。
她這三天就是在街上遊蕩,在圖書館看書,在江邊散步,困了就找個公園的長椅坐一會兒,用反轉術式恢復精力。
但在警察眼裡,這就是一個非法滯留的外國未成年人,沒有監護人,沒有固定住所,半夜在街頭遊蕩。
「跟我們走一趟吧。」
羂索想拒絕。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反轉術式的白光在指尖凝了一瞬,又散了。
不能搞事情。
東陽平的話在她腦子裡響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換作是以前,或者換作其他哪具身體,罰索早就不幹了,想配合壓根不可能配合的。
但沒辦法,現在是個小女孩的身體,同樣也受這個身體的激素的影響。
她已不像以前那般,儘管這種行為在羂索看來有些降智————
羂索深吸一口氣,把書合上,站起來。
「好。」
她被帶到了派出所。
那是一個不大的房間,白牆,日光燈,幾張桌子,幾把椅子。
她被安排坐在一張椅子上,對面坐著一個女警察,四十多歲,短髮,臉上的表情很溫和。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羂索。」
女警察在記錄表上寫了兩個字,然後停住了。
「怎麼寫?」
羂索用手指在桌上劃了兩下。
女警察看了看,在本子上寫下來,然後繼續問。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東陽平。」
「他在蘇州哪裡?」
「不知道。」
「電話呢?」
羅索報了東陽平的號碼。
女警察撥過去,聽了一會兒,放下。
「打不通。」
羂索的心沉了一下。
她試過打東陽平的電話,打不通。
她以為是信號不好,現在看來不是。
那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女警察把電話放下,看著她。
「小朋友,你的情況比較特殊。未成年,無監護人陪同,無固定住所,無臨時住宿登記。」
「按照規定,我們要把你送到收容所,等你的朋友來接你,或者等日本領事館的人來處理。」
索不知道收容所是什麼地方。
但她從女警察的表情里看出來,那不是個好地方。
她想跑。
以她的能力,從這個派出所跑出去,比翻手掌還容易。
但她想起東陽平的話,決定等個夜深人靜,或者沒人的時間再跑。
羂索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
「好。」
她被送上了車。
那是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車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輕人,有的低著頭,有的靠著車窗睡覺,有的睜著眼睛看著車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羂索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子發動了,從派出所的院子裡開出去,開上大路,開過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開過那些她這三天走過的地方。
南京路、外灘、豫園、人民廣場。
那些地方在車窗外一閃而過,像一場被快進的電影。
車子開了很久,從市區開到郊區,從郊區開到一片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周圍的建築越來越矮,越來越舊,燈光越來越少。
最後,車子停在一扇大鐵門前面。
鐵門是灰色的,很高,上面有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幾片被風吹來的塑膠袋,在風裡嘩嘩響。
門開了,車子開進去。
羂索從車窗里看到院子裡有幾棟灰撲撲的樓,樓不高,三四層的樣子。
窗戶上裝著鐵柵欄,有幾扇窗戶里亮著燈,燈光很暗,黃黃的。
院子裡有人在走動,穿著統一的衣服,深藍色的,像工作服。
他們的動作很慢,像在走,又像在飄。
車子停下來,門被從外面拉開。
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站在車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都下來。」
羂索跟著那些人下了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股很淡的東西從腳底傳上來。
不是咒力,是一種她不太熟悉的力量。
很散,很亂,像被攪碎的布,一絲一絲的,飄在空氣里。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灰撲撲的樓,看著那些鐵柵欄後面的燈光,看著那些穿著深藍色衣服的人在院子裡慢慢走動。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些人的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
不是咒力,是另一種東西。
各種顏色,從他們的皮膚里,從他們的眼睛裡,從他們的呼吸里,一點一點往外滲。
那些東西飄到空中,匯聚在一起,像一層看不見的霧,罩著整個院子。
羂索:「好純粹的負面情緒!」
這麼純粹的負面情緒,這些負面情緒都快形成實質了,為什麼沒有凝聚成咒力?
羂索的手在袖子裡微微顫抖,是因為興奮。
這麼多負面情緒,如果能凝聚成咒靈,那得是多強大的咒靈?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了。
因為她發現,那些負面情緒雖然在往外滲,但並沒有凝聚。
它們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羂索把感知放開,往院子裡探。
院子裡有幾棵樹,種在花壇里,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隻乾枯的手。
那些樹種的位置很奇怪,不是隨便種的。
東邊三棵,西邊三棵,南邊兩棵,北邊兩棵。
每一棵樹下都埋著什麼東西,羂索的感知探不進去,但她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吸收那些負面情緒。
羂索仔細看了一會,發現居然是疏導。
像在一條快要決堤的河上挖了幾條溝,把水引到別的地方去。
那些負面情緒被那些樹吸進去,沿著樹幹往下走,走到樹根,走進地下,然後消失了。
不只是樹。
院子裡的幾棟樓也有問題。
那些樓的位置,那些窗戶的朝向,那些門的開法,甚至那些鐵柵欄的間距,都不是隨意的。
它們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罰索從沒見過的東西。
有些像結界,和特殊的術式,但是,是一種更古老的、更隱蔽的東西。
像是用建築和植物,在土地上寫了一道看不見的符。
羂索的眼睛亮了。
她被帶進其中一棟樓。
走廊很長,很窄,燈光很暗。
兩側是一扇一扇的門,門是鐵皮的,上面有一個小窗,小窗上裝著鐵柵欄。
門裡有人。
羂索從那些小窗前走過的時候,能看到裡面的人。
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著牆,有的在自言自語。
他們的眼神很空,像兩口乾了的井。
羂索被帶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
門開了,她被推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鎖咔嗒一聲扣上了。
房間很小,大概四五平米。
一張床,一個馬桶,一個水龍頭,一扇窗戶。
窗戶很高,很小,裝著鐵柵欄,外面的光從柵欄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羂索站在房間中央,把感知完全放開。
那些負面情緒在這裡更濃了。
它們從牆壁里滲出來,從地板里滲出來,從那些鐵柵欄上滲出來。
羂索能感覺到它們,能摸到它們,能聞到它們。
它們像一層油膩的膜,糊在空氣里,糊在她的皮膚上,糊在她的呼吸里。
她把感知往下探,穿過地板,穿過地基,探到地下。
地下有什麼東西。
一片很大很大的東西,埋在地下深處。
像是樹根森林!
那些負面情緒被那些樹的根引到地下,全部匯聚到那片東西上。
那片東西像一個巨大的胃,把那些負面情緒吞進去,消化掉,變成另一種東西,然後輸送到更深的地方。
羂索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如果沒有這個東西,這個收容所里凝聚的負面情緒,早就催生出特級咒靈了。
她站在那間小房間裡,金色的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點灰塵,是剛才摸牆壁的時候沾上的。
她把灰塵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
灰塵里有負面情緒的殘留,還有另一種東西——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規則。
束縛。
和日本的咒術束縛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
有人在用規則,把這個地方的負面情緒鎖住、疏導、消化。
羂索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找到好玩的東西了。
夜深了。
收容所里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鐵門開關的聲音。
羂索坐在床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感知全開。
她把那些樹的分布、那些樓的朝向、那些門窗的位置,全部在腦子裡畫成一張圖。
那些線在黑暗裡亮起來,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收容所罩住。
網的中央,是地下那片巨大的東西。
羂索想看看那片東西到底是什麼。
她把感知凝成一根針,順著其中一棵樹的根往下探。
根很深,比普通的樹深得多。
那些根穿過土層,穿過砂石,穿過地下水,一直延伸到地下數十米的地方。
在那裡,她碰到了一層屏障。
這一層屏障,像一層看不見的膜,把裡面的東西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羂索的感知碰到那層膜的時候,膜震了一下。
很輕,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
但震動的波紋往外盪的時候,羂索感覺到了什麼。
那層膜在吸收她的感知。
像海綿吸水一樣,把她探出去的感知一絲一絲地吸進去。
羂索想把感知收回來,收不回來了。
那層膜吸住她了,像沼澤,越掙扎陷得越深。
她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金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羂索咬了咬牙,調動反轉術式的力量,想用正能量把那層膜撐開。
正能量碰到膜的瞬間,膜裂了一條縫。
很小,像頭髮絲那麼細。
但那條縫裂開的時候,整個收容所的負面情緒都震了一下。
那些被疏導到地下的負面情緒,從那條縫裡倒灌回來,像被堵住的水找到了出口,瘋狂地往上涌。
那些樹種下的東西在顫抖,那些樓的窗戶在嗡嗡響,那些鐵柵欄上的鏽跡在往下掉。
羂索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在震,那些負面情緒在衝擊那層膜,要把那條縫撕得更大。
她意識到自己闖禍了。
羂索以最快的速度將感知切斷,然而已經晚了,咒力已經順著混了進去。
那些咒力混進了那些負面情緒里,被那層膜吸進去,消失在黑暗的地下深處。
羂索睜開眼,大口喘氣。
她的頭很疼,像有人在她腦子裡釘釘子。
感知被切斷了一部分,她的靈魂受了點傷,不重,但很疼。
但她顧不上疼了。
因為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往這邊來。
來人速度很快,而且壓迫力很大!
好幾股力量正在往這邊趕,速度很快,帶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奇特能量波動。
羂索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手指按在鐵門的鎖上。
咒力從指尖湧出來,瞬間將鎖熔斷,並沒有造出什麼動。
她推開門,走廊里沒有人,燈光還亮著,昏黃的。
她沿著走廊急速往外狂奔,然而走到一半的時候,樓外面傳來一聲巨響。
像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窗戶上的鐵柵欄在震,牆上的灰在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