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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蝦場

  萬寶柱辦事倒是真夠利索,第二天就有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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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直接趕到韓學濤住的酒店,一見面就熱情地摟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幾眼:「老弟,你這是瘦了啊!最近跑哪兒去了?一點風聲都不給我透,害得我想找你喝頓酒都找不著人。」

  韓學濤笑了笑,隨口應付了幾句:「一言難盡,回頭有空慢慢聊。你先說正事,地方找得怎麼樣了?」

  「早給你安排好了,走,我親自帶你去看看。」

  萬寶柱也不再廢話,拉著韓學濤上車,自己坐進駕駛室,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第一個地方,就是他們原本打算建港口的那片地。

  車還沒開到跟前,就能看見海岸線被推土機硬生生啃掉了一塊,岸邊堆著碎石和水泥管,幾間臨時板房歪歪斜斜地立在空地上,電線從一根杆子拉到另一根杆子,勉強算是通了電。海風卷著泥沙撲面而來,吹得人滿嘴都是咸腥味。

  地方確實不小,緊挨著海岸,岸上已經平整出一大片空地,拿來堆貨綽綽有餘。

  萬寶柱指著前面介紹道:「老弟,這一片是我跟李市長都看好的地方。水深夠,岸線也直,背後就是公路,將來真要建港,這兒絕對是首選。現在雖然還沒正式開工,但臨時設施已經搭起來了。你要是貨不多,先當倉庫用也沒問題。這裡的人都是寧海港自己的員工,再加上當地幾個民工,沒多少人,真要用場地,給他們放兩天假就能騰出來。」

  韓學濤沿著岸邊看了一圈,地方倒是合適,交通、岸線、場地都沒什麼大問題。可他心裡另有顧慮,不太想把這件事跟李際全的港口項目攪在一起。港口畢竟是李際全主導的工程,眼下看著方便,萬一以後有人翻舊帳,誰知道會不會牽扯出別的麻煩。

  他沒多解釋,只說:「地方不錯,不過先不急,再看看另外兩個。」

  萬寶柱見他沒看中,也不追問,調轉車頭就往下一個地方開。

  第二個地方是一片爛尾別墅。

  車越開越偏,路面也越來越差,最後連柏油路都沒了,只剩碎石和野草。

  遠遠望去,一大片歐式獨棟別墅灰撲撲地杵在荒地里,一幢挨著一幢,卻沒有一幢真正完工。窗戶只剩黑洞洞的空框,有些屋頂已經塌了,有些連瓦都沒鋪。風穿過樓群,發出嗚嗚的聲響,齊腰深的野草幾乎把小路都吞了,牆角更是爬滿藤蔓,乍一看,還真有幾分鬼屋的架勢。

  萬寶柱一邊走一邊說:「廣西這邊的海岸線上,爛尾別墅可不稀奇。安州這片還算小場面,北海那邊才叫誇張。銀灘旁邊當年搞過全國最大的豪華別墅群,幾百幢歐式獨棟,九四年前後就全停了工,幾年下來,直接荒成了草場。跟那邊比,咱們眼前這片都算不上什麼。」

  韓學濤沒接話,自己下車繞著別墅群走了一圈。

  這裡確實夠偏,平時恐怕連個人影都沒有,更別說有人專門過來巡視。

  可問題也擺在眼前,這些樓連窗戶都沒有,屋頂也不完整,放東西容易,保管貨物卻是另一回事。碰上颳風下雨,外面看不見人,裡面的貨也照樣遭殃。

  他轉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隱蔽是夠隱蔽,就是不能遮風擋雨。走吧,看看最後一個。」

  第三個地方,韓學濤只看了幾眼,心裡就有了底。

  那是一大片承包經營的蝦場,海邊配著一座私人小碼頭,岸上還有自己的倉庫,一排排水泥房整齊地建在場地里,面積足夠大。

  蝦場外面是成片的蝦塘,水面在陽光下泛著亮光,增氧機不停轉動,嘩嘩的水聲混著海風傳過來。地方雖然偏,但道路能通車,碼頭也能靠船,哪怕一次來上幾艘,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韓學濤跟著萬寶柱把蝦場裡外走了一遍,越看越覺得有些不對勁——這裡表面上是養蝦的,可倉庫的位置、碼頭的布局,還有場地與道路之間的銜接,都不像單純做水產生意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朝那排倉庫看了看:「這地方有點意思。光看這個格局,就不像老老實實養蝦的,倒像是專門給人走貨準備的。」

  萬寶柱一聽,立刻沖他豎起大拇指:「老弟,眼睛真毒!這地方就是本地三大宗族之一梁家的魚蝦場。梁阿福,鎮上樑氏宗族的話事人,早些年靠養蝦發了家,後來索性把自家千畝蝦場改成了走私中轉基地。場裡那十幾個倉庫,平時看著是存蝦苗、放飼料,實際上大半都拿來囤貨,對外只做正經生意,明面上挑不出什麼毛病。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梁阿全,負責外面的貨主和關係,小兒子梁阿小管著下面的船和人。這一家子倒是齊心,父子三個,把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韓學濤看了他一眼:「聽你這口氣,對他們挺熟啊。這個梁阿福,好不好打交道?」

  「老弟,你這話算問對人了。」萬寶柱拍了拍胸脯,壓低聲音笑道,「跟這種人打交道,我有經驗。說白了,大家都是求財,只要價錢合適,沒什麼談不攏的。到時候他們不僅能幫著卸貨,梁阿小手裡還有不少大飛,真要用船,也方便得很。」

  韓學濤沒有馬上表態,只又朝碼頭和倉庫看了幾眼。

  與此同時,安州市政府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里,大門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李際全沉著臉站在辦公桌旁,對面坐著三個穿警服的人。

  坐在最前面的是安州市公安局局長唐維,身材幹瘦,是李際全到安州上任後著力提拔起來的。旁邊兩人,一個是刑偵支隊支隊長李海旭,另一個是治安支隊支隊長農勇。

  李海旭剛匯報完梁家的基本情況。

  「梁阿全是梁阿福的大兒子,平時負責接觸外面的貨主,也負責打點各地明面上的關係。梁阿福年紀大了,照這個勢頭,往後梁家的生意多半要交到他手裡。另一個兒子梁阿小,主要經營摩托車修理鋪,安州城區和下面幾個鎮子都有他的門面。明面上是修車,暗地裡卻替團伙的大飛改裝大功率發動機,還在各個路口安插眼線。只要有警車進出,消息很快就能傳到他們耳朵里。」

  李際全聽完,轉頭看向唐維:「老唐,你是本地公安局長,對這幾家人的情況比我熟。你說說,這事該怎麼幹?」

  唐維略一沉吟,才開口道:「安州三大宗族,黃家、陳家、梁家,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三家之間盤根錯節,地方上的宗族勢力又強,跟市里不少人也有來往。我們以前幾次行動,往往人還沒出發,他們那邊就已經收到消息了。所以這回想拿下樑家,關鍵不是人手夠不夠,而是消息能不能封住。我的想法是,先找個合適的名義把人組織起來,掩蓋真正的行動目的。比如借『危險化學品泄露事故應急處置演練『的名義,提前調集相關警力和部門,等人到齊了,再統一部署。」

  李際全微微點頭。

  這個理由確實站得住腳。

  去年桂省接連發生過兩起比較嚴重的事故,一起是貴港的汽油管線泄露爆炸,另一起是十月底日大化的酒精罐爆炸起火。眼下正值年初,以加強危險化學品事故應急處置為由組織一次演練,既合情合理,也不容易引起外界懷疑。

  他一邊聽唐維繼續往下講,一邊想起當年在寧海時,自己跟師傅付祥民聯手對付來勝平的那些日子。沒想到換了個地方,居然又要干起類似的事。

  不過,這次的目的並不只是打私。

  在安州,真正麻煩的不是走私本身,而是盤踞在地方上的宗族勢力。

  幾大姓氏盤亘多年,關係早已滲透到各個部門,有時候他們說句話,比政府下個文件還管用。市里制定的政策,只要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到了基層就能被層層拖住,最後不了了之。

  李際全不是沒見過這種情況。一般幹部到了這種地方,發現事情難辦,往往會選擇繞著走,能幹多少算多少,混幾年政績,再找機會調走。可他不一樣。他從紀委和政法系統一路走出來,骨子裡就不相信什麼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更不願意讓地方上的人騎到政府頭上。

  既然講道理講不通,那就得讓他們知道,誰手裡真正握著刀把子。

  這一次,他就是要拿梁阿福開刀,藉此震懾另外兩大宗族。只要這一步做成了,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他李際全坐在安州市長這個位置上一天,安州的規矩就得由政府來定。

  等唐維把具體部署說完,李際全終於開了口。

  「方案可以繼續細化,但有一點,我先把話說在前頭。」他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我不管他們是什麼宗族,也不管背後站著誰。在安州,絕不能有誰比政府的牌子還硬。你們放手去干,該調的人調,該抓的人抓,出了問題我負責。還有,不要一開始就想著怎麼給自己留退路,更別怕行動有變數。真遇上你們控制不了的情況,我這邊還有後手。」

  這番話說得很直白。

  表面上,他是在給三個人撐腰,實際上也是敲打他們:別以為自己在安州待得久,手裡有點人脈,就能跟他玩心眼。眼前這幾個人固然是行動的關鍵,卻不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

  李際全也有自己的顧慮。唐維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但畢竟相處時間有限,遠沒有當年付祥民那樣值得信任。至於李海旭和農勇,他更談不上知根知底。這樣的行動,光靠眼前幾個人,他還真不敢把所有籌碼都押上去。

  好在他這番話並不是虛張聲勢。

  關於這次行動,他已經提前跟郭副省長通過氣——就是調他來桂省的原寧海郭書記。對方聽完他的計劃後,原則上表示支持,並同意從省會調派武警過來支援。

  這才是李際全真正留在手裡的牌。

  如果行動順利,他就能借著整治梁家的機會,順勢向地方上的保護傘和利益關係網下手,該查的查,該拿掉的拿掉。等這股風颳起來,再配合安州港的建設,把幾個關鍵項目和權力環節牢牢抓在手裡,他在安州才算真正站穩腳跟。

  到那時,地方宗族也好,盤踞多年的官員也罷,都得重新掂量一下,究竟誰才是這座城市裡說了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