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在床上坐下來,街道盡頭就傳來了一陣聲響。
嗩吶聲。
刺耳,尖銳,調子偏長,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持續地吹著一首聽不清旋律的曲子。
緊接著是鑼鼓聲,又密又急,和嗩吶的調子疊在一起,把整條街的安靜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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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鶴霄透過紙窗的縫隙朝外看了一眼,街道盡頭有一支白色的隊伍正朝這邊緩緩移動。
那些人身穿白衣,頭戴白帽,手裡舉著白幡,走在最前面的人撒著紙錢,滿天紙錢在偏暗的夜色中飄落下來,像一層被風吹散的灰。
隊伍中間抬著一頂偏白的轎子,轎簾垂著,看不到裡面坐著什麼。
街道兩側那些還亮著燭火的窗戶在嗩吶聲傳過來的同時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那些燭火滅得很快,像被人從裡面吹了一口氣。
幾息之間整條街就只剩下那支白色隊伍手中火把的光,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范鶴霄正準備把目光收回來,院子裡也響起了嗩吶聲。
那聲音從後院方向傳過來,和街道上那支隊伍的嗩吶聲疊在一起,兩種調子糾纏著,把整片院子填得滿滿當當的。
緊接著是摩擦聲,走路聲,衣料蹭過地面的聲音。
范鶴霄透過門縫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口棺材還在原處,棺材周圍那些黑煙比之前濃了一些。
更讓他皺眉的是院子裡那些紙人。
白天他搬進來堆在前鋪的那一排紙人,此刻正站在院子裡,面朝他的房間方向,一動不動。它們的姿態僵硬,手腳的角度不太自然,像被人從上面提著線擺出來的。
然後其中一個紙人動了,膝蓋彎了一下,朝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紙皮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偏細的聲響。
更多紙人跟著動了,一個接一個地朝他的房間方向移動,步子僵硬但方向明確。
范鶴霄退了一步。
他站在門後透過門縫觀察著那些紙人的移動軌跡。
就在他看得認真的時候,門縫另一側忽然出現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偏紅,眼珠不大,但亮得很,貼著門板從外面朝里看,和范鶴霄的目光在門縫裡對上了。
突然出現的眼睛讓范鶴霄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冷汗出刷的一下就下來了。越來越多的人影趴在門框上,劇烈的砸門聲響起,范鶴霄深深吸了口氣,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上床緊緊閉著眼睛。白師傅說過,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能睜開眼睛,遵守規則是保命的最佳辦法。
范鶴霄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那些聲音。
砸門的動靜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門板被從外面一下一下地撞著,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沉悶的力道,像有人拿錘子在砸。
門軸在持續的衝擊下發出偏尖的摩擦聲,門栓在卡槽里來回晃動著,范鶴霄能聽到木栓和鐵扣之間的碰撞聲越來越密。
那些聲音從門縫裡灌進來,混著紙皮和竹篾摩擦的聲響,還有那些紙人僵硬地移動時腳下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音。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朝他的房間圍攏,牆面上也傳來了持續的敲擊,窗戶紙被什麼東西從外面頂著,一鼓一鼓的,幾次幾乎要破。
他躺在床上沒有動。
白師傅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轉著,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能睜開眼睛。
他把那口氣壓得很勻,手攥著床沿,但眼皮始終沒有掀開。
門板在持續的撞擊下抖得越來越厲害,有一瞬間范鶴霄感覺到門栓已經從卡槽里滑出來半寸,木門朝里開了一條縫,偏冷的空氣從縫隙中灌進來,帶著一股紙灰和香燭混在一起的氣味。有什麼東西從門縫裡探進來了一截,停在門框內側,停了很久。范鶴霄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就在他頭頂方向不到三步遠的位置,那股陰冷的氣息持續地覆蓋著他,像一隻眼睛在暗處盯著他看。
然後那截東西縮回去了,門重新合攏,外面的撞擊聲又持續了一陣之後才慢慢減弱、變稀、最後消失了。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等最後一聲嗩吶聲從院子外面消失之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在胸腔里撞動的聲響。
范鶴霄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一夜一樣酸軟無力,後背的衣料被冷汗浸透了還沒幹透。
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板,那扇木門上多了好幾道偏深的凹痕,門栓歪在卡槽里,木屑從縫隙中落了一地。
窗戶紙上有幾處被從外面頂破的痕跡,邊緣的紙皮翻卷著。
他推開門走出來,院子裡那口棺材還在原處,棺材上的黑煙比昨晚淡了一些,但棺材蓋的邊緣多了一圈偏暗的印子,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蹭過。
地面上的紙人比昨晚少了幾具,剩下的那些歪倒在牆根和角落,姿態和昨晚不一樣了,有的臉朝下趴著,有的靠在牆上滑了一半。
他沒有細看那些紙人,快步穿過院子朝前鋪走去。
白師傅坐在前鋪的馬紮上,面前擺著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正慢慢地吃著。
他看到范鶴霄從後門走出來之後放下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點了點頭:「看來昨晚沒睜眼。」
范鶴霄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才開口:「白師傅,今天要買的東西你再說一遍。」
白師傅從懷裡摸出一張偏薄的紙條遞過來,上面用墨筆寫著三行字。
西街紙店買特有的皮紙,南街裁縫店買陰骨架,西街顏料店買染料。
范鶴霄把紙條收好,站起來準備出門。
白師傅在他身後又補了一句:「不管看到什麼,別多管閒事。買完東西就回來。」
范鶴霄應了一聲,從前鋪的側門走出來。白湖鎮的天色偏暗,雖然是白天,但天幕上那層灰濛濛的霧氣一直沒散過,把整條街都罩在一層偏冷的色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