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鶴霄把那幾條規則在心裡過了一遍,應了一聲。
白師傅說完之後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鋪子深處走去,腳步聲很輕,消失在偏暗的光線里。
范鶴霄站在前鋪里,目光從那些靠牆的紙人身上掃過去。
它們靠牆站著,面朝鋪子中央的方向,臉上那些墨筆畫出來的五官在偏暗的光線下持續地注視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他正準備去後院再看看那口古井和那幾具紙人,外面街道上起了一陣風。
風從灰石街的盡頭灌過來,把鋪子門口掛著的白帆吹得翻捲起來,幾張散落的紙錢被卷到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回去。
范鶴霄偏頭朝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還是空蕩蕩的,但那股風裡帶著一層他說不清的冷意,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從遠處朝這邊緩慢地移動。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鋪子裡的紙人上,那幾具靠牆站著的白紙人在風灌進來的那一刻全部偏了一下頭,角度很小,但那個方向朝著門口。
范鶴霄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感覺到後頸的汗毛豎了一層,那種感覺和修為無關,是他在鬼域世界裡待了這麼久之後養成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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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紙人里每一個都封著一縷陰魂,他剛才搬它們的時候手穿過了紙面碰到了竹架,那些竹架上的觸感偏涼,涼得不正常。
現在他的陰力和精神力都被鎖著,能感覺到的東西只剩下了最基礎的那一層感知,但就是那一層感知告訴他,這間鋪子裡的東西比他進來之前預想的要多。
他轉身朝鋪子後面的廂房走去,白師傅給他指過住處的位置。
經過後院門口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那口古井,石板上壓著的那層苔蘚在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暗光。他沒有停留,走進廂房把門板合上。
廂房裡陳設簡單,一張偏窄的木床一張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放著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
他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收到的那些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白鵲。
白師傅的女兒。
十六歲病死。
沒有下葬。
整套嫁妝。
紙人還魂。
范鶴霄把這幾條串在一起想了一遍。
那個紅色紙人應該就是白師傅給女兒扎的那個,銅錢是每天都要餵的,說明那東西是有問題的。
他需要在這間鋪子裡待七天,七天之內不能出錯,不能違反任何一條規則。
這次和柳府不一樣,他感覺這一次的秘境危機程度比柳府更加危險。
他坐在床邊把油燈點燃,那層偏暖的光在廂房裡鋪開來,把窗紙照得亮了一層。
窗外灰石街的方向又傳來一陣風,這次的聲響比之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偏低的嗚咽,像有人從遠處吹著一支聽不出調子的嗩吶。
他把油燈放在桌角,靠著床頭坐下來,把呼吸放平,等著那陣風過去。
范鶴霄把最後一摞紙人搬到前鋪的時候,兩條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那些紙人扎得密實,一個少說也有十幾斤重,他從後院的偏房裡一趟一趟地搬過來,來回跑了十幾趟,衣袍的後背被汗浸透了一片。
前鋪里堆滿了紙紮的半成品,有紙馬紙轎子紙房子,還有幾摞貼著金箔的元寶,靠著牆根碼得整整齊齊。
白師傅坐在靠門的位置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個偏矮的馬扎,手裡捏著一個扎了一半的紙人,指尖在竹篾和紙皮之間來回翻動著,動作又快又穩。
「白師傅,已經全部搬完了。」
范鶴霄把最後一摞紙人靠在牆邊放穩,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師傅沒有抬頭,手指還在那半截紙人的腰身上繞著最後一道麻線,繞完之後打了一個死結,才偏過頭來看了范鶴霄一眼。
他約莫五十來歲,面容偏瘦,顴骨很高,頭髮花白地綰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掂量東西值不值得教的審視。
「你過來。」
他朝范鶴霄招了一下手,「這紙人我扎一遍,你看清。三天後鎮上的大戶李小姐要舉行冥婚,需要十個童男童女紙人,這十個紙人都需要特殊的手法和材料。你今日先學會扎紙人的手法,明日去將材料買來。」
范鶴霄在他對面蹲下來,看著白師傅把那半截紙人拆開又重新紮了一遍。
白師傅的手指在竹篾之間翻動的時候,范鶴霄能看清每一個節點的繞法、每一層紙皮的裱糊順序、每一道麻線的收尾方式。
那些細節他看了一遍就記住了,但白師傅扎完一個又讓他自己上手扎了一個,在旁邊盯著他把每一步都做對。
直到深夜,范鶴霄把第十個紙人的最後一個結收好,白師傅才點了點頭,讓他去後院休息。
范鶴霄從前鋪後門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一片漆黑。
天幕上連月亮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一點點偏暗的燭火。
他穿過院子朝自己那間靠街的房間走去,走到院子中央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院子正中間擺著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棺材都要大上一圈,通體偏黑,木質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煙。
那些黑煙從棺材的縫隙中持續地滲出來,貼著棺材的表面緩慢地翻湧著,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偏暗的痕跡。
棺材的蓋子合得很緊,但范鶴霄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持續地散發著陰冷的氣息,那股氣息和他在鬼域世界裡接觸過的所有鬼怪都不一樣,更沉,更悶,像有什麼東西在棺材內部持續地呼吸著。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口棺材幾息,沒有靠近,也沒有伸手去碰。
他把目光從那口棺材上收回來,轉身朝自己那間靠街的房間走去。
推開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偏短的摩擦聲。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矮桌一把椅子,窗戶上糊著一層偏薄的紙窗,透過紙窗的縫隙能看到外面那條漆黑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