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史萊克時,城門已經換了新燈。
天還沒黑透,城門口來往的人不少,有舊學員,也有新搬來的工匠和商販。
他們看見雲景珩三人,都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雲景珩走在前,葉星瀾和古月娜跟在兩側。
他身上還帶著從原恩家後山帶回來的土腥氣,衣擺上幾道極淡的魔血已經幹了。
剛走到街口,雅莉就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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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看雲景珩。
她一隻手拉葉星瀾,一隻手拉古月娜,轉身就往裡走。
雲景珩抬了抬手,還沒出聲,雅莉已經開口:「回來了就好。先去我那兒坐坐,廚房裡還煨著湯,你們這一路,臉都瘦了。」
葉星瀾腳步沒動,被她拉得側了側身,古月娜挑了挑眉,像想笑,又忍住了。
雅莉頭也不回,說:「別管他,他自己會找吃的。」
雲景珩站在原地,眼看著兩個姑娘被雅莉一邊一個拉著走遠。
葉星瀾回頭看了他一眼,古月娜也回頭,朝他輕輕擺了一下手,那眼神裡帶著點看好戲的意思。
雲景珩張了張嘴,最後只小聲說了句:「到底誰是她兒子?」沒人理他。
他站了片刻,轉身往海神閣方向走。
雲冥在臨時議事廳外坐著,面前一壺茶,正慢慢喝。
旁邊放著一疊重建進度表,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看見是雲景珩,又低下頭,像早就知道他會來。
雲景珩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有些涼了。
他一口喝盡,說:「我媽把星瀾和古月拉走了。」
雲冥「嗯」了一聲,沒接話。
雲景珩說:「你不去管管?」
雲冥道:「不去。」
雲景珩說:「咱倆到底誰是兒子?」
雲冥說:「你是。所以你自己的事,自己管。」
雲景珩被噎了一下。
他看著雲冥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嘆了口氣:「你以前怎麼受得了她的。」
雲冥沒回答。
他慢慢把茶杯放下,看雲景珩一眼。
那眼神很明白:我要是受得了,還會被你媽支使了半輩子?
雲景珩不說話了,夜風從窗外吹進來,遠處還隱隱約約傳來雅莉的笑聲。
良久,他放下茶杯,抬頭看向雲冥,他道:「爸,你的神位呢?」
雲冥正要添茶。
聞言,他手停了一下,茶壺懸在杯口,沒倒下去。
他抬眼看雲景珩,問:「什麼神位?」
雲景珩說:「你自己的。」
雲冥沒說話。
他慢慢把壺放下,靠回椅背,過了幾息,他道:「早就沒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真正成過。」
雲景珩道:「我知道,所以我這次回來,不單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補上。」
雲冥怔住,他盯著雲景珩,在確認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雲景珩說:「我要創造新的神界,光有我們不夠,幾根柱子撐不起一座天,我還需要別的神位,你和媽的,是最好的底子。」
雲冥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笑,也沒有拒絕。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幾頁紙輕輕吹動。
他慢慢道:「我這一身,早就不是當年了,魂力還在,可神路早就斷了。」
雲景珩點頭:「我知道斷在哪兒,所以你才一直停在極限斗羅,你不缺天賦,不缺境界,你缺一個機會,一個能重新開啟神門的契子。」
雲冥問:「你拿什麼補?」
雲景珩道:「天聖裂淵戟能劈開位面,太陰月神神考里有補天之法,等我成神,我可以替你們重新接一條神脈,用你們的力量融出一個新的位置。你們可以是新的神。」
雲冥沒出聲,他望著自己兒子,面前的雲景珩已經不像個孩子了,他說這些話時,語氣極平,像在宣布一道已經定好的令。
雲冥忽然道:「這是你早就想好的?」
雲景珩說:「在級北就想過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不能總讓你們看著,我要你門跟我們一樣,立界之後,你和媽也要在。」
「你們,不缺信仰。」
雲冥低下頭,他伸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飲了一口。
他道:「你可知道,補神位比成神還險。」
雲景珩道:「所以我不會現在做,我會等到我自己成神之後,用我的神格為你錨定,到那時,至少能護你七成。」
雲冥說:「另外三成呢?」
雲景珩笑了:「另外三成,得靠你自己,你是我爸,不會連三成都撐不住吧?」
雲冥終於也笑了。
那笑很淡,卻把整間屋子的沉都化開了些。
他道:「你這張嘴,還是隨你媽。」
雲景珩說:「那我當你應了。」
雲冥沒有馬上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史萊克城已經入夜,燈火連成一片,遠處海神湖上有薄薄的霧。
他望著那裡,像在望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好久,他低聲道:「若真能成,我也想再站高一次,看看現在的斗羅,到底是什麼模樣。」
雲景珩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他說:「到時候,從神界往下看。」
雲冥只極輕地「嗯」了一聲。
「爸,你和媽,也該依靠我了。」
雲冥的背脊輕輕一頓。
雲景珩就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
遠處海神湖上的薄霧沒有散,被燈火映得發白。
雲冥沒有回頭,只是把視線從湖上收回來,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你這幾年,都是這麼想的?」
雲景珩說:「從史萊克城毀掉那天起,就這麼想了。」
雲冥沒說話,他仍望著外面。
可雲景珩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又輕輕收攏。
「我不習慣。」雲冥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
雲景珩笑了一下:「你總會習慣的。」
他說著,伸手,把窗邊那盞被風吹得直晃的舊燈扶正。
燈焰一穩,屋裡的光影也靜下來。
雲冥側過頭,看了一眼雲景珩的手。
那雙手已經不小了,骨節分明,指節上還有幾道舊傷。
他看了一會兒,說:「你小時候,夠不著這盞燈。」
雲景珩「啊」了一聲,像也想起什麼,他說:「現在夠得著了。」
雲冥點頭,他沒有再說什麼,可那一瞬,他整個人像被什麼從很緊的地方放了下來。
也許不是放下來,是終於肯承認,有個人能和自己一起擔了。
雅莉的笑聲又隱隱約約從前面傳過來。
雲冥忽然道:「你媽今晚,估計不會輕易放她倆回來。」
雲景珩道:「所以我才來找你。」
雲冥看他一眼:「找我有什麼用?」
雲景珩說:「你是她丈夫。你多少能拉一拉。」
雲冥道:「我拉不住,她現在多麼想抱孫子孫女你又不是看不出來。」
他說得極平靜,雲景珩嘆了口氣。
他知道,在雅莉面前,雲冥也從來不是那個極限斗羅。
他只是一個會在門口站半宿等妻子氣消的丈夫。
雲冥笑著說,「其實我也想抱的。」
雲景珩失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