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瀾到葉家別苑外時,天已經黑透了。
銀杏林還是老樣子。
深秋的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葉星瀾貼著林子的邊緣慢慢靠近,藉著夜色和銀杏樹影遮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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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甜咖啡先前說過,葉家周圍的眼線少了大半。
她蹲在路口那棵老銀杏後觀察了一會兒,只在東邊看見一個人影靠在樹幹上,隔得遠,動也不動。
等那人轉身的一瞬,葉星瀾從兩棵樹之間穿了過去,翻進了西牆。
落地時她用手撐了一下,沒發出太多聲音。
牆內是柴房。
幾捆乾柴還堆在原來的位置,空氣里有股舊木和乾草的氣味。
她蹲在暗處,慢慢把呼吸壓平。
身上那套青灰色布裙已經換了,是她從城北雜貨店後門拿來的深色衣服。
頭髮被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葉星瀾,她怕的是,裡面的人也不認得她。
她穿過柴房,沿著西廊往裡走。
廊下很暗,只有正堂方向漏出一點光。
她走得不快,腳下每一寸都記得。
小時候她常從這條廊子溜去廚房,顧梅總能在她伸手拿點心前叫住她。
現在顧梅的聲音沒有出現。
四周靜得厲害,只有風吹過屋簷時偶爾帶起幾聲輕響。
她走到正堂外,停住了。
堂屋裡燈還亮著。
門半掩著,從那條縫裡能看見葉清安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幾張紙。
顧梅坐在燈下,低頭在縫一件衣裳。
她的針起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葉星瀾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竟一時想不出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想了很久。
回來之前,她在路上想了很多遍。
第一句是「爸,媽」,還是「我回來了」,還是「你們得跟我走」。
可到了這一刻,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里。
最後,是她輕輕推了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響。
燈下的顧梅先抬了頭。
她看見門外站著一個深色衣裳、滿身塵土的人,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什麼從里往外慢慢抽緊了。
針從她指間滑出來,落在膝頭的衣裳上。
她慢慢站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星瀾,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葉清安聽見響動,轉過身。
他臉上的皺紋在燈下很深,他先沒認出來,往前走了半步,眯起眼。
然後他看見葉星瀾露在頭巾外的那雙眼睛。
他整個人頓住了,手裡的紙「嘩」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星瀾……」他聲音極低,低得幾乎只是氣音。
葉星瀾拉下頭巾。
她的臉被夜風吹得發白,頭髮有些亂,眼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灰。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很久很久,她才低低叫了一句:
「爸。媽。」
顧梅像被這一聲叫醒了。
她繞過桌子,幾乎是幾步沖了過來。
但快到葉星瀾跟前時,又停住了,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葉星瀾,手指卻在半空頓住,最後只抓住了自己另一隻手腕,攥得死緊。
她看著葉星瀾,眼圈一點一點紅了,沒有哭,只是紅得厲害。
「活著也不說一聲。」
顧梅說,聲音發顫,卻還在硬撐,「你……你一個人回來的?」
葉星瀾點頭。
她沒敢看顧梅的眼睛,只看著她攥著自己手腕的手。
以前這隻手替她梳過頭,也打過她。
那年她偷著練劍,被顧梅撞見,顧梅就是這隻手,把她手裡的樹枝抽出來,折成兩截。
葉星瀾那時想,母親可能一輩子都不喜歡她碰劍。
現在那隻手在發抖。
葉清安已經走到近前,他喉嚨發緊,但聲調還是穩的,「回來就好。先進來,把門關上,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葉星瀾走進去,「我不餓。」
顧梅還站在原處,葉清安輕輕拉了顧梅一下,讓她退到椅子邊坐下。
葉星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說:「我要帶你們走,這裡已經不能待了,外面有人盯著葉家。」
「我知道有人。」葉清安說。
他彎腰把地上的紙撿起來,疊了兩下,放在桌上,「最近半個月,附近多了些不三不四的人,我讓家裡人都少出門。」
「他們不是普通毛賊。」
葉星瀾說,「是聯邦商路巡檢司的人,還有聖靈教的,我今晚進來,他們沒發現,但他們可能會搜進來。」
葉清安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顧梅抬頭,看著葉星瀾,眼神終於從那種失神中慢慢聚回來。
「我們能去哪?」顧梅問。
「先出城,後面有人接應。」
葉星瀾說,「我們要快。天亮前,必須離開。」
葉清安沉默了片刻。
他轉頭看向顧梅。
顧梅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只是看著葉星瀾,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來:「你的修為怎麼樣?」
葉星瀾僵了一下。
顧梅看著她,不追問,只是看,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混在一起,亂糟糟的。
葉星瀾沒說話,過了幾息,顧梅慢慢別開眼,「挺好的」。
「我去收拾東西。」她說,人已經站起來,往內室走。
走到簾邊,又停了停,背對著葉星瀾:「廚房有粥,還是熱的。你多少吃一點。」
葉星瀾站在堂屋中央,燈芯「啪」地跳了一下。
她盯著顧梅的背影,直到那道舊簾落下,才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葉清安倒了杯水遞給她,水是溫的。
葉星瀾接過,沒喝。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那點輕輕晃著的光,輕聲說:「爸,我這些年,是不是讓你們擔心了?」
葉清安沒有回答。
他拉開椅子,坐在她旁邊,寬大的手掌在膝上攤著。
半晌,他才啞著嗓子說:「你活著,比什麼都強。」
「你休息一下,我去把其他人給叫起來。」
葉星瀾沒說話,只看著杯里的水面。
她聽見葉清安起身走了出去,堂屋裡一時只剩她一個人。
燈芯又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葉小姐,葉星陌發來訊息。」
表哥?
「他說什麼了?」
「葉星陌說:『我來接你們,我快到了。』」
葉星瀾的眉心輕輕一蹙。
葉星陌現在是外院為數不多的在外人員,同時也是唐門的弟子。
半甜咖啡又說,「五分鐘前他的座標到了葉家範圍附近,在西北面,沒走正路,從林地摸過來的。」
「知道了。」
葉星瀾起身,走到正堂門口,朝內室方向看了一眼。
顧梅還在屋裡收拾,葉清安還沒回來。
她把門掩上一半,走到廊下,聽著夜風裡銀杏葉相互摩擦的響。
沒多久,西牆方向傳來極輕的動靜。
葉星瀾貼著牆,幾步走到西廊拐角處。
那邊有道人影從柴房旁的矮牆上翻進來,落得極輕。
來人一身玄色衣服,臉上蒙著塊灰布,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
他看見葉星瀾,先是一頓,隨即扯下灰布。
他瘦了很多,顴骨更高,皮膚也黑了些,但看人時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
「人呢?」葉星陌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我媽在屋裡,我爸去叫家裡的人了,你跟我來。」葉星瀾說。
葉星陌點頭。
他沒有多問,只朝後面打了個手勢。
葉星瀾這才注意到,牆外還有個人,沒有翻進來,只在外面的柴垛旁蹲著,好像在望風。
葉星陌沒有介紹,兩人沿著西廊快步回到正堂。
葉星陌進門後掃了一圈,極快地確認了堂屋和正門的位置,然後走到桌邊,將背上的一個黑色長包解下來,放在椅子上。
他看了葉星瀾一眼,說:「唐門的接應車在葉家北邊三里外,得走過去。」
「嗯。」
「等家裡的人收拾好了過後,雲景珩就會動手,我們倆就衝出去幹掉那兩個蹲守的人。」
「嗯?」
葉星陌看向她,「他沒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他要在鬧一場。」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妹妹,我只是一個外門弟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