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在他眼皮外頭已經偏西了一小截。
他感知里那片被探針刺穿的虛空還在微微顫動著。
那顆由毀滅與生命融合而成的「種子」已經深深嵌入了他的魂核,六道月相之間的能量紋路已經搭起了第一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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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急著繼續向下深入,而是讓那片顫動的餘波自己緩緩平復下來。
他在那片餘波平復的過程中,把感知重新張開,朝向他精神之海那六道已經亮起來的月相。
新月。弦月。滿月。
這三道光在最外層的位置上依次排列著,形成了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
新月的顏色是最淡的,像天剛擦黑時東邊地平線上浮現出的第一線銀白,弱得幾乎可以被一陣風掐滅。
弦月比它亮一些,光色偏冷,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霜白,像一把剛剛被打磨出刃口的刀。
滿月比前兩者都亮得多,渾圓的、飽滿的、幾乎有一種壓迫感的光,像一顆被塞進了狹小容器里的發光體,已經從內部撐到了極限。
雲景珩的感知在那三道月相上方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不久的那段時間。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從原身那裡繼承來的、幾乎破碎的基礎,和一份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他對這世界的一切都不陌生,但實踐起來還是有點難度,魂力、魂環、魂獸、武魂、修煉體系,所有東西都像一扇一扇緊閉著的門,他站在門外頭,連把手在哪裡都找不到。
新月就是武魂覺醒那段時間的主屬性。
一切剛剛開始的、什麼都有可能卻也什麼都還什麼都沒有的那種狀態。
新月的力量主神,他那時候的理解很粗淺,以為「神」就是精神力的強化,就是感知範圍更廣、反應更快,攻擊附帶強效的精神干擾。
但現在當他重新審視那輪新月的時候,他看到了更深的東西。
新月的那道光不是「精神力的強化」,而是「可能性」本身。
它是一切尚未確定之前的、允許所有方向同時存在的那種狀態。
它不選擇,不偏向,不拒絕任何一種可能,它只是「敞開著」。
弦月是他有了魂環,研究魂技的時候發現的。
雖然渾渾噩噩,老是不務正業。
但他依舊選擇了修煉,選擇了變強,選擇了從史萊克學院一路走到現在。
每一次選擇都是一次切割,像弦月的刃口把他生命中那些岔路一條一條地裁掉,只留下他走的那一條。
弦月的主寒,寒不是溫度上的冷,是清晰之後的清冷。
當你把多餘的選擇裁掉之後,剩下的那條路會很窄、很亮、很硬,踩上去的時候腳底能感覺到路面每一道細微的稜角和紋理。
滿月也差不多,也是意外之下的發現。
魂力充盈、經脈通暢、力量在他的掌控之內膨脹到幾乎要溢位皮膚表面的那種感覺。
滿月的主攻,但或許這個攻不僅僅是真實傷害,是抵達。
是走到了某個階段的終點之後那種飽滿到臨界點上的狀態。
但滿月有一個問題,它太滿了,滿到不能再裝進任何新的東西。
你到了滿月的時候,就是「完成」了,完成了的東西不需要再長,只需要等著被打破。
然後過繼到血月。
雲景珩的感知在那三道月相之間來回遊移。
新月的起、弦月的承、滿月的轉,這三道光組成了月相前半段的完整弧線。
它們之間有什麼?
他問自己。
新月和滿月之間隔著弦月,弦月是那道從「敞開的可能」通向「抵達的圓滿」的必經之路。
但滿月之後呢?
雲景珩的感知順著滿月邊緣那道弧線繼續向外延伸,延伸出去的方向上沒有任何月相在那裡亮著,但那個位置在他的感知中是「空」的。
那個位置上只有地基和柱礎,牆還沒有砌起來,但牆該在的那個位置已經清清楚楚地標出來了。
那面牆應該是什麼?
他在心裡把這四道正月相重新排了一遍。
新月是「可能」,弦月是「選擇」,滿月是「抵達」。
到了「抵達」之後呢?
不可能再往上走了,滿月已經是月相中最高的位置了。
那滿月之後剩下的那一段,不應該是「更高」,而應該是「更廣」。
他想起自己站在海神閣那塊礁石上遠眺海平線的那個黃昏。
日光從西邊鋪過來,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金橙色,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他看到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看到,海平線後面是空的,但他知道那片空的海平線後面有陸地、有城市、有他還沒去過的地方。他那時候沒有走到任何地方,他只是站在礁石上,遠遠地「望」著那片未知的方向。
望。
不是抵達,是遠望。
不是征服,是歸望。
滿月是到了山頂,望月是站在山頂上看見了下一座山。
「望者,遠望、歸望、滿而不溢之望。」
雲景珩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定下來的時候,那道空著的第四面牆上忽然亮起了一團光。
那光的顏色不像新月那樣淡、不像弦月那樣冷、不像滿月那樣滿,它是一種暖融融的、像黃昏日光和清晨月光混在一起的那種中間色,不刺眼,但它存在,穩穩地、篤定地、像一座塔頂的燈。
[望月:無規則鎖定,可瞬移值附近,攻擊永不落空。]
新月、弦月、滿月、望月。
正四道月相在他的精神之海中依次排開,連成了一條完整的上行弧線,線的一端是新月的微光,線的另一端是望月從容的暖色,整條弧線上沒有任何斷裂。
但這條弧線到望月就停了。
望月對面,在精神之海的另一側,還有三道暗色的月相在沉默地等待著。
暗月、厄月、血月。
他先朝暗月靠過去,月的完整權柄是趙雲宏死後,自己才繼承到了暗月與厄月,和血月一起組成了月反權柄。
暗月的顏色是深灰中透著一層暗紫,像烏雲把月光完全遮住之後、僅剩的那一點從雲縫邊緣漏出的微光。
暗月的主隱,隱自然不是隱身,是「隱匿」。
是那些已經在滿月的狀態下被完成了的、被抵達了的東西,在它們的任務結束之後安靜地從台前退到幕後,把空間騰給下一輪的運轉。
厄月的顏色是渾濁的深褐,表面帶著細密的暗紋,像生鏽的鐵器上那些蔓延的鏽跡。
厄月的主劫難,劫難不是懲罰,是「磨損」。
是每一輪運轉之後必然會留下的那層消耗,是魂力運轉中每一次碰撞、每一次交匯、每一次從毀滅和生命中汲取養料時附帶著的那一層微細的、不可避免的折損。
血月的顏色無疑是鮮亮的,像乾涸血跡的暗紅。
血月的主詛咒,詛咒倒也不一定就是惡意,反而更像是「遺留」。
是每一輪運轉結束之後沉澱在底部的那些殘渣,那些無法被煉化、無法被排出、只能被動地堆積在角落裡的東西。
雲景珩的感知在這三道月相面前停住了。
暗月退場、厄月磨損、血月遺留。
反三已經走完了下行弧線的上三段。
雲景珩的感知沿著血月下方那道看不見的延伸線繼續向下探去。
正四有「望」作為第四道,反四也應該有第四道。
正四是上行到「滿而不溢」的從容,那反四的下行應該到什麼程度?
他繼續向下。
血月之下,精神之海的最底部,那一片連魂力感知都快要夠不著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能感覺到那裡有一道缺口,像一個木桶最深處的底板上缺了一條縫,桶里的東西正沿著那道縫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滲,滲到桶底外面去了。
那個滲出去的方向,就是他一直沒有想通的一件事。
他從毀滅中吸收力量,也從生命中吸收力量。
他體內的魂核經歷過充盈也經歷過枯竭。
但每一次滿之後的那段空裡面,那些曾經滿滿的、後來空了的東西,它們去哪兒了?
他查過自己的身體無數次,魂核沒有裂、經脈沒有斷、丹田沒有塌,但那些力量就是消失了?
不,不對,不是消失,是滲走了,像水滲進了沙地里,你看不見它了,但它一定在某一個更深的地方匯集著。
缺。
那一道滲走的方向,就是缺。
月之正行走到望月的極致之後,走下行的暗月、厄月、血月,一路磨損、消耗、沉澱,到了血月已經沉到最深的淤泥層了,但淤泥也不是終點。
淤泥下面還有一層,那一層是「月之已亡、卻尚未成為虛無」的狀態。
是正四道上行的力量被反四消耗完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殘餘,被血月接住、沉到底部、然後從底部那道縫隙里「滲出去」,滲到月相之輪以外的地方去,像一條河流流到了入海口,淡水進了鹹水,河就不見了。
「缺月。」他輕輕說出這三個字。
缺月的輪廓在他精神之海的最底部浮現了出來。
[缺月:攻擊附帶消解,可消解魂力、精神力、神力等能量體系,並逸散於天地,亦可將其消解的能量化作焚毀性攻擊附著。]
四道下行弧線從望月之後開始,一路向下,到缺月為止,缺月再往下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正四的弧線和反四的弧線在他的精神之海中組成了一整個完整的圓。
新月起、弦月承、滿月轉、望月合——上行到此為止。
然後暗月收、厄月磨、血月沉、缺月散——下行到此為止。
合攏之後的圓環上,正四和反四各自占據了一半的弧長。
正四的末端望月和反四的始端暗月緊緊挨在一起,那是「滿」向「退」的過渡。
反四的末端缺月和新月的始端遙遙相對,那是「散」向「起」的過渡——缺月散盡之後,新月接上了。
但九之極數。
正四加反四是八。
八已經成環了,環已經閉合了,首尾已經相接了。
那第九道在哪裡?
雲景珩的感知從那條完整的環上退開,退到一個更高的視角上,俯瞰著整道月相之輪。
圓環是閉合的沒錯,但這個閉合的圓環的兩端有「摺疊」。
在望月和暗月相接的那個位置上,在缺月與新月的那個位置上。
有一道極細的、像紙被折過之後留下的摺痕,那道摺痕就是正反兩極之間的邊界。
邊界線的正上方是望月的暖光,正下方是暗月的深灰,兩者之間的那一條線。
既不是望月,也不是暗月,既不屬於正四的上行弧線,也不屬於反四的下行弧線。
它是一條獨立的、垂直於圓環平面的、立起來的「軸」。
月正月反並未完全交融,而是存在空隙。
可為什麼?我還缺了什麼?
缺一個轉向二者的存在嗎?
等等……
「轉向」,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反覆碾了幾遍。
轉向的本質是什麼?
是一個東西離開了它原來的方向,掉過頭來,朝著它的反面走去。
望月朝前的目光轉向暗月朝內的收束,這是「逆」瞭望月原來的方向。
缺月滲走的殘餘被翻回新月新生的可能,這也是「逆」了缺月原來的方向。
逆。
他想起自己在魂力修煉中經歷過太多次這種「轉向」。
從毀滅中吸收力量的時候,那股力量的本性是「吞蝕「和「消解「,但他把它轉向了「融合「和「構建「。
從生命中吸收力量的時候,那股力量的本性是「滋養」和「生發」,但他把它轉向了「淬鍊」和「壓縮」。
每一次有效的吸收,本質上都是一次「逆」,把力量從它天然的流向中截住,擰過來,讓他自己來定它的下一段路程。
毀滅的極致便是生命的開始,生命的落幕也有毀滅的注視。
逆流。逆時。逆命。
他把這三個詞在自己嘴裡輕輕含了一遍。
逆流是「方向」,讓原本從甲流向乙的東西,反過來從乙流向甲。
逆時是「順序」,讓原本先發生的東西後發生,讓後發生的東西先發生。
逆命是「本質」,讓一個東西不再做它本來該做的事,去做另一件完全相反的事。
我所缺少的,不正是這些嗎?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麼?
太極陰陽魚二者的完美融合,是不是就存在這樣一個逆轉的第三者?
依託兩極,憑藉第三者完成流轉,不斷排練組合,形成萬物?!
雲景珩心中恍然大悟,他精神之海中那兩道摺痕同時顫動了一下。
望月和暗月之間的那道摺痕被從中撐開了一道裂縫,裡面透出著冷光。
缺月和新月之間的那道接縫也被撐開了,從裡面滲出的光卻是暖的。
兩道從不同方向亮起的逆月之光在圓環的中軸線上相遇了,它們交匯的那個點上。
月正四、月反四、逆月居於中軸做主掌兩極的樞紐,三道逆月嵌在正反之間的空隙中做轉化的媒介。
轟——!
雲景珩的精神之海急劇顫抖著,一道資訊湧入。
[逆月:扭轉一切。]
……
世界黑了。
不僅僅是魔鬼島,日月聯邦,星斗大森林,星羅帝國,極北之地……
整顆星球都黑了。
斗羅星外側,九顆不同顏色的巨大月亮依次出現,而後急劇縮小,划過夜空,朝著雲景珩的身體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