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雲景珩是被鳥鳴叫醒的。
那叫聲從山洞外頭傳進來,不是他以前熟悉的任何一種雀類的聲音,比麻雀的長,比黃鸝的短,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洞口那片被夜露打濕的苔蘚上正凝著細密的銀色水珠,日光從洞口的斜角切進來,把那片水珠照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他坐起身,把蓋在身上的外袍抖了抖,袍子上沾了一夜的潮氣,握在手裡是涼的,但已經不濕了。
他把外袍穿上,走到洞口。
海上的霧還沒有散盡,貼著水面的那一層是灰白色的,再往上就漸漸變薄了,到了礁石頂端的高度已經稀得近乎透明。
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過來,把霧氣的邊緣染成了一層極淡的橘色。
他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特定的目的,只是讓目光在視野範圍內遊蕩。
這處島嶼比他前一天坐在礁石上時看到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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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天黑得太快,貪婪老魔又是先一步帶著唐舞麟回了山洞,他一個人在海邊坐到星斗滿天。
山洞所在的這面坡正對著北邊的海域,坡勢不算陡,但地表覆著一層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軟而韌,腳底微微下陷又彈回來。
土面上長著密密匝匝的矮灌叢,葉子小而厚,像是特意長成這副模樣來抵禦海風的。
灌叢之間偶爾露出幾塊灰白色的岩石,表面爬滿了地衣,灰綠相間的斑塊在晨光里像一張褪了色的舊地圖。
雲景珩沿著坡面往西走。
他沒有想好要去哪裡,但腳步自己選了一個方向。
往西走了一段之後,坡勢開始緩下來,灌叢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草甸。
草不高,剛沒過腳踝,葉尖上還掛著未乾的夜露,褲腿掃過去的時候留下一道深色的濕痕。
草甸的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崖壁。
崖壁不高,大約三丈左右,但斷面很新,邊緣稜角分明,不像被風化過的老岩。
岩壁上沒有覆地衣,沒有長苔蘚,灰白色的岩面裸露著,太陽照上去的時候反出一層刺眼的白光。
崖壁底下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碎石,有些稜角已經被潮水磨圓了,有些還保持著斷裂時鋒利的邊沿。
雲景珩在崖壁前面站了一會兒。
他抬手碰了一下碎石堆里最大的一塊,指尖觸到岩面的時候感覺到一陣乾燥的澀意,和洞口那些常年被海霧浸潤的濕滑岩石完全不同。
他把那塊碎石翻過來,背面露出的斷面也是嶄新的,淺灰色的岩芯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反光,像混了雲母的砂礫。
他沿著崖壁的底緣繼續往南走。
崖壁在這裡轉了一個角度,從原來的東西走向折向西南,折角處有一道明顯的裂縫,從崖頂一直延伸到崖底,最寬的地方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裂縫裡透出來的空氣是涼的,但不是海風的涼,是那種被石頭關了很久的、沒有流動過的涼,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
他沒有擠進去。
他在裂縫入口處站了兩息,感覺到裂縫深處的空氣似乎比外面更沉一些,更凝一些,像一口被封了多年的老井。
但他暫時沒有理由進去,他轉身繼續沿著崖壁的底緣走。
又走了一刻鐘左右,崖壁的高度開始慢慢降低,從三丈降到兩丈,從兩丈降到一丈,最後乾脆矮成了一排隆起的石脊。
石脊的盡頭是一小片窪地,窪地地勢低,四面被隆起的土坡圍著,海風被擋住了大半,空氣比別處靜得多。
他站到窪地的邊緣往下看。
然後他愣了一下。
窪地的中央是一片極小的水塘,水面很靜,靜得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映著頭頂偏東的天空和幾縷薄雲。
水塘的邊緣長著一圈矮蘆葦,比別處的更綠,更飽滿,葉片的顏色深到近乎墨綠,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雲景珩很驚訝,「這鬼地方居然能長出正常的植物???」
但水塘的四周卻不是生機盎然的樣子。
窪地的地表是龜裂的,深褐色的土層被曬出了縱橫交錯的裂紋,裂紋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根手指。
土層的顏色也不均勻,有些地方是正常的深褐色,有些地方卻泛著一層暗沉的灰黑色,像被火燒過。
那層灰黑色的區域恰好圍在水塘的外圈,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環,環的外沿寸草不生,環的內沿卻長著那圈異常翠綠的蘆葦,蘆葦再往裡,水塘的水面平靜如鏡。
雲景珩蹲下來。
他蹲在窪地邊緣,手指按在那片灰黑色的土層上。
指尖剛觸到土層表面就縮了一下,是燙的。
溫度不高,但確實比周圍的地表高出一截。
他又把手伸向那圈蘆葦。
拇指和食指捏住一片蘆葉,葉片比他預想的更厚實,手指稍稍用力,葉片表面滲出了一點清亮的汁液,落在他的指腹上,涼的。
左手是燙的,右手是涼的。
雲景珩保持這個姿勢蹲了一會兒。
左手按在灰黑色土層上,右手捏著蘆葉的斷口,兩股截然不同的觸感從他的左右手掌同時向上傳,沿著手臂的經絡在肩膀附近匯合,交匯處像有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撥了一下。
他想起太陰元君的話。
【在此處尋一清淨之地,吸收天地游離之毀滅、生命二意。】
他抬起頭,目光從那片龜裂的灰黑色土面移到那圈翠綠的蘆葦,再從蘆葦移到塘心那片平靜得近乎凝固的水面。
水塘不大,方圓不過三四丈,但在這片窪地的中心,它像一隻眼睛,瞳孔是水,虹膜是蘆葦,眼白是那片焦枯的灰黑色土層。
毀滅與生命同時旺盛之地。
他在這句話從意識深處浮上來的同時,感覺到兜里那塊被收進盒子裡的創世神核碎片微微震了一下。
雲景珩站起來。
他沒有急著走進窪地里去。
他在窪地邊緣重新站直了身體,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片水面上一動不動的倒影上。
他的倒影在水裡看不太清楚,水面上那層天光的反光太亮了,把他的輪廓揉成了一團模糊的暗色剪影。
「就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