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里響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謝邂和許小言,兩個人還站在原地,凝固在各自的幻境裡,謝邂的眉峰擰著,許小言縮成小小一團。
他看了兩息,然後轉身朝石窟出口的方向走。
石窟的通道比來的時候看著長了些。
兩壁的岩石從暗灰色漸漸過渡到深灰色,再過渡到一種接近墨黑的顏色,岩面上沒有青苔,沒有水痕,光禿禿的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
穹頂的高度也在變化,從三四丈逐漸壓低到勉強容他直身透過的程度,再走過去又忽然敞開了。
他走出來的時候,面前豁然開朗。
一座山谷。
四面被黑色的岩壁圍著,岩壁高聳入雲,頂端有一層灰濛濛的霧氣像蓋子一樣壓著整片谷地。
腳下的碎石從暗灰色變成了近乎純黑的顏色,踩上去的時候腳底傳來的觸感和剛才不太一樣了,更細,更密,像被磨碎了的煤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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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中央什麼都沒有,岩縫裡偶爾滲出一絲絲極細的白汽,貼著地面飄散,像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緩慢地呼吸著。
然後他看見了遠處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他大概三十丈遠。
那人站在一塊隆起的黑色岩石上,身形高大,肩背寬闊,穿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袍擺垂到腳踝,邊緣有暗紋在偶爾的微光里一閃而過。
他沒有靠任何東西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散得像在等人。
雲景珩慢慢靠了過去。
走了十幾步之後,那人影的輪廓變得清晰了。
是個男人,看起來六七十的模樣,面容稜角分明,顴骨高,眉骨深,眼窩凹陷處盛著一片濃重的暗影。
他的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黑。
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很短,像被什麼東西燒焦過之後又長出來的。
雲景珩在他面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兩人隔著一小片黑色的碎石地,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谷地中央吹過來,溫熱的那股甜腥味比剛才更濃了一些。
「你是?」
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隻被觸動了一下的蛇,「貪婪。」
他的聲音比緋的低很多,粗糲得像砂石在金屬表面摩擦,「你身上的氣息很濃郁,見過欲望了?」
「見了。」
「她跟你說了多少?」
「這座島,生命本源,毀滅碎片,你們七個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男人看著他。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灰白的眉骨底下像兩口沒有底的井,雲景珩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正在從他臉上移到他身上,像在過篩子一樣把他從頭到腳篩了一遍。
「你的精神力不錯,」
貪婪說,「現在應該是個六七環左右的水平,對嗎?」
雲景珩沒有否認。
貪婪從岩石上走了下來。
他動作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深灰色的袍擺在黑色碎石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走到雲景珩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他。
兩人之間的身高差大概小半個頭,但貪婪站在那裡給人的壓迫感遠比他的體型更大,像一座山把影子壓下來。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父母他們為什麼讓你來?」
雲景珩看著他,沒有回答。
貪婪偏了一下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轉過身,朝著谷地中央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背對著雲景珩。
灰白色的短髮在他後腦勺處露出一小截脖頸上的皮膚,那上面有一道深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從衣領底下蔓延上來,沿著頸側爬上去,消失在髮際線里。
「一千多年了,」
貪婪說,聲音在空曠的谷地里傳出去又彈回來,帶著一點迴響,「來這裡的人有很多很多。」
他轉過身來。
那根樹根一樣的暗紋從衣領底下露出來的那一截在灰暗的光線里泛著深紫色的光澤。
「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的精神力足夠看見真相。但你知不知道,看見真相有時候比被蒙在鼓裡更可怕?」
雲景珩依然沒有說話。
「你父母和你阿姨,」貪婪說,聲音放慢了一些,像在嚼每一個字,「他們讓你來,是想讓你拿走這裡的東西。」
「拿走?「
「毀滅碎片,它在島底下壓了一千多年了,和生命本源共存。」
「拿走了他們,我們七個就得到自由了。」
貪婪朝他走近了一步。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俯視著他,灰白的眉峰微微壓下來。
「你阿姨是史萊克的高層,對吧?她知道這塊碎片的存在。」
「她讓你來,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把它帶走,從這座島的核心剝離出來。」
「我做不到。」雲景珩說,語氣平直。
「不不不……你做得到,你是神位的繼承者。」
貪婪老魔抬起一隻手。
深灰色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他的小臂,上面布滿了那種深紫色樹根狀的紋路,從腕間一直蔓延到肘彎,密密麻麻地覆蓋著整段皮膚。
「我可以幫你。」他說。
雲景珩看著他,眉心跳了一下。
「你帶走他們,幫我們獲得自由,而我……」
「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金錢?可以!」
「權利?小問題!」
「美女?數不勝數!」
「資源?你這輩子都用不完!」
「想像一下!你本身就是神位的繼承者,再得到毀滅的碎片,生命的本源,有了這兩大神物你會成長的何等地步?!」
「我們是共贏關係不是麼?你在臨行前,是不是有人給過你一個盒子?」
雲景珩皺眉,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那個盒子裡面的東西可以中和兩大神物的衝突,可以幫助你輔助融合他們。」
雲景珩的眉心跳了一下。
貪婪的嘴角又動了,那個幅度依然很小。
他的聲音低下來,那層粗糲的質感像砂紙磨過木頭之後留下的餘音,「那個給你盒子的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雲景珩沉默了一息,「我爸。」
「雲冥?」
「是,你認識我爸?」
「當然當然,你父親是知道這座島,知道這座島的秘密,知道這裡住著我們七個老東西。」
貪婪說,語氣很平,沒有任何疑問的調子,「他給你那個盒子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
「……他說……」
「他是不是說,到了島上如果遇到什麼難處,這個盒子能幫你?」
雲景珩回憶著,雖然自家老爸並沒有說過這句話,但大體意思還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
貪婪老魔朝雲景珩走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臂,雲景珩能看見他領口邊緣那些深紫色紋路的細節,它們像活的樹根一樣嵌在蒼白的皮膚底下,緩慢地脈動著。
「你父親什麼都替你想好了。」
貪婪說,聲音低得像耳語,「他讓你來,就是讓你取走這兩樣東西的,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你沒有那個盒子,他憑什麼讓你來冒這個險?」
「安靜待在史萊克做太子爺不好嗎?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