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回頭。
石窟暗灰色的光影里,她靠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石壁旁站著。
一襲近乎透明的薄紗攏在身上,淡紫色的紗料從肩頭垂落,腰間收了一束,底下是開衩的裙擺,露出修長勻稱的腿。
她的頭髮是暗紅色的,像沉澱了很久的石榴籽顏色,散在肩頭和背後,襯得那張臉白得像浸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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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
雲景珩看著她,沒有動。
他感覺到自己眉心深處剛閉合的領域又微微顫了一下,像一隻被碰了觸角的蝸牛縮回殼裡之後還在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一千多年?」
「你是死人?」
女人:「……」
「雖然的確如此,但是你這麼說人家可是會傷心的哦~」
雲景珩看著她,眉毛都沒動一下,「一千多年前的東西,不是人就是鬼,你身上有體溫嗎?」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打量了一番,然後抬起來朝他晃了晃:「你過來摸摸看。」
「不摸。」
「搞得好像我會吃了你一樣。」
她撇了一下嘴,那表情配上她那張過於精緻的臉,竟然有一瞬間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姑娘。
但她很快又把那層表情收起來了,重新靠回石壁上,雙臂環抱,歪著頭看他。
「我是人。」
她說,「只不過肉身在很久以前就沒了,精神印記寄宿在這座島上,勉強算是……你非要這麼說的話,半死不活吧。」
「但你剛才那句'你是死人',說得也太直接了,我好歹是個女孩子,你多少該婉轉一點。」
雲景珩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婉轉?你在我腦子裡塞了一群穿女僕裝的女孩子,你覺得你婉轉?」
緋的眼角抽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像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不是你自己潛意識裡的東西嗎?我就順手把它放大了而已。你看那女僕裝,領口蕾絲花邊的褶皺我都給你還弄得一清二楚,你摸著良心說,我做得不細緻?」
「呵~」雲景珩輕笑一聲,眼眸微微亮起,一股龐大的精神力鎖定了面前的女人。
「沒興趣聽你說這些,放開他們,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嘗嘗我的魂骨技。」
她歪著頭看他,那雙瞳孔在暗光里忽然凝住了。
她嘴角那層戲謔的弧度還在,但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沉下來,變冷,變硬,像一層薄冰在水面迅速結起來。
她沒躲。
雲景珩的精神力鎖定了她,像一張無形的網兜頭罩下去,但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沒有眨眼。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大概兩息,然後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擺了擺。
「小傢伙,」
她說,聲音里的輕浮感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一種更沉、更厚的質地,「你鎖不住我。你對這塊石頭、這座島、你身邊那兩個人正在經歷的事,一無所知。而且……」
她頓了頓,那根擺著的手指縮回去,攥成了一個拳頭,然後又鬆開了。
「我一千七百年前就死過一次了,你的魂骨技殺不死我。」
雲景珩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靠在石壁上,暗紅色的長髮在她身後無風自動,那層薄紗從她肩頭滑落了一截,但她沒有去拉。
她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種輕浮的、撩撥的、戲弄人的東西全都褪乾淨了,只剩下一種很純粹的目光,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收在鞘里但鋒芒猶在。
「這座島,」
她說,聲音低下去了一些,在石窟里迴蕩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共振,「一千七百三十八年前突然從北海出現,通體漆黑,寸草不生,島上有一股周期性爆發的生命潮汐,每次潮汐一起,周圍海里的魂獸就跟瘋了一樣暴漲修為、攻擊性大增。」
「北海軍團封了這片海域快兩千年了,你猜為什麼?」
雲景珩沒說話。
他的精神鎖定還維持著,但他能感覺到——那層鎖定像套在一團流動的水上,她在裡面,但他攥不緊。
「因為這座島的核心底下壓著兩樣東西。」
她說,伸出了兩根手指,「生命本源。毀滅碎片。你聽過神級的東西嗎?」
「……聽過。」
「那你應該知道,這兩種東西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她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薄紗的袖口輕輕拂過她的大腿外側,「當年有一代史萊克七怪奉命登島探查,想回收那塊毀滅碎片用來研究。」
「他們實力很強,強到在這片大陸上幾乎沒有對手。他們一路走到這面石壁面前,找到了那塊碎片。然後——」
「他們碰了它。」
石窟里安靜了一瞬。
「毀滅能量炸開了,」
她說,語氣平得像在讀一份舊檔案,「那七個人的肉身在那一瞬間就被撕碎了,血肉橫飛,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但山谷里那些生命本源湧上來了,像潮水一樣淹過來,把他們的靈魂護住了。」
「他們活了下來——以靈魂的形態,寄宿在這座島上,出不去,離開這座島的邊界立刻魂飛魄散。」
她停了停,目光從雲景珩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某個空處。
她的眼神在那個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但毀滅碎片沒有那麼容易放過他們。」
「那些能量像毒一樣滲進他們的靈體裡,七個人,每人染上一種東西——破滅、懶惰、貪婪、憎惡、噩夢、吞噬——還有我。」
「欲望。」
雲景珩看著她。
她站在石窟的暗光里,薄紗飄動,暗紅色的長髮垂到腰際,那張臉白得像浸過月光。
但他說不清此刻她身上哪一部分是真的人,哪一部分是被毀滅碎片污染了之後長出來的東西。
「我是七老魔之一,你愛怎麼叫都行。」她聳了聳肩。
「謝邂和許小言還在你的幻境裡。」
雲景珩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身後凝固著的那兩道人影,「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欲望老魔撇了一下嘴,表情里浮起來一絲近似於委屈的東西。
「拜託,我沒對他們做什麼,是貪婪和噩夢,你之後就會見到他們。」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
暗紅色的髮絲拂過她的肩頭,薄紗在她走動時輕輕飄蕩。
她偏頭看了謝邂和許小言一眼,語氣里難得帶上了一丁點認真的東西。
「他們倆得靠自己醒過來。」
雲景珩的拳頭攥緊了一下,又鬆開,「如果我強行打斷呢?」
欲望老魔回過頭來看著他。
她的目光在那瞬間忽然變得很銳,像一把藏在薄紗底下的匕首忽然亮出了刃。
「那你就等於把他們扔進了毀滅碎片的核心能量場裡。」
她說,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他們現在在幻境裡,精神體處於一個穩定的包裹狀態,你強行打碎那個包裹,他們的靈魂就直接暴露在碎片輻射下,連肉身帶精神一起,當場化灰。」
石窟里的風停了。
那陣一直從岩縫裡灌進來的嗚咽聲忽然沒了,四周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要多久?」雲景珩開口。
「看人。」
欲望老魔說,「精神力強的醒得快,弱的醒得慢。那個小子比你差遠了,但底子不錯。丫頭的要強一些,反正一時半會醒不來。」
雲景珩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走到謝邂面前,在他旁邊的一塊平整些的岩石上坐了下來。
他坐得很隨意,一條腿曲著,手肘搭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暗灰色的石壁。
「行吧。」
他說,「我等。」
欲望老魔靠在石壁上看了他一會兒。
「你就不怕我騙你?」她問。
「讓我來這裡的是我阿姨,我父母也同意,這就證明了,我不可能會死在這裡,不然他們不會讓我來。」
欲望老魔笑了笑,「你走吧,其他的試煉已經在等著你了。」
「早點透過,早點離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