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侍抬起那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五指在空中輕輕一握,那道還在不斷擴張的裂縫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撕扯著,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大地骨骼斷裂的聲音。
裂縫從一人高瞬間擴張到了十人高。
暗紅色的光不再是湧出來,而是噴出來,像被高壓壓了千萬年的岩漿終於找到了出口,光柱沖天而起,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紅色。
雲層在光的衝擊下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像是被打碎的鏡子,那些碎片在空中翻滾著、旋轉著、反射著暗紅色的光,整片天空變成了一面破碎的、流淌著血的鏡子。
裂縫後面的空間在劇烈地翻湧著,像是一鍋被燒沸的、粘稠的血漿。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擠出來。
不是一隻,不是十隻,是上百隻。
異變者。
那些曾經是人的、曾經是碎片的、曾經在月域深處被神侍吸收的、被他的力量扭曲成怪物的東西,從裂縫中涌了出來。
它們的身體已經看不出任何人形了,有的變成了多足爬行的、像是蜈蚣和人的混合體,有的變成了沒有固定形態的、像是一團不斷蠕動的血肉,有的變成了只剩下一個頭顱但那個頭顱被放大了數十倍的、像是一座小山一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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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身上布滿了月紋,但那些月紋是暗紅色的、像是在皮膚下面流淌著岩漿的。
它們的眼睛不再是任何顏色,而是空的,眼眶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像是通往無盡深淵的黑洞。
它們從裂縫中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湧向楓葉林,湧向那些站在月光下的人。
但隨即,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更加扭曲的表情,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才會有的、瘋狂的、近乎癲狂的興奮。
「你們以為,」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你們以為這就是我的全部?」
他抬起那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臂,五指張開,對準了身後那道還在不斷擴張的裂縫。
「深淵的諸位,該兌現你們的承諾了。」
暗紅色的光柱驟然暴漲,裂縫像被兩隻無形的巨手從兩側撕開,發出一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尖銳到讓在場所有人耳膜刺痛的嘶鳴。
那不是撕裂布料的聲音,也不是金屬斷裂的聲音,那是空間本身在哀嚎。
裂縫從一人高變成了三人高,從三人高變成了十人高,像一道被劈在天空上的、還在流血的傷口。
暗紅色的光從傷口中傾瀉而出,不再是光柱,而是一片光海,鋪天蓋地地湧出來,將整片楓葉林、整座山頭、整片夜空都染成了血的顏色。
然後,它們出來了。
先是一雙手,從裂縫邊緣伸出來,不是人類的手,是覆蓋著暗紫色鱗片的、指節扭曲的、指甲像匕首一樣鋒利的爪子。
那雙手扒住裂縫邊緣,用力向兩側撕扯,十根手指嵌進空間裂縫的邊緣,像嵌進腐爛的肉里一樣輕鬆。
一隻頭從裂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不該存在於任何生物圖鑑上的頭,形狀像蜥蜴,但頭頂長著三根向後彎曲的角,角的表面流動著暗紫色的紋路,像是活的血管。
它的眼睛是豎瞳,暗黃色的豎瞳,沒有眼白,沒有虹膜,只有兩道細得像針尖的黑色縫隙嵌在一片渾濁的黃色之中。
它的嘴裂開了,露出三排交錯的、鋸齒狀的牙齒,一股黑色的、帶著腐臭味的霧氣從它的喉嚨深處湧出來。
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軀幹,然後是四肢,然後是尾巴。
一頭身長超過十米的深淵蜥龍從裂縫裡擠了出來,四足落地的時候,地面震了一下,那些乾枯的楓葉被震得飛起來,在空中碎成了粉末。
但這不是結束。
在那頭深淵蜥龍身後,更多的爪子、更多的頭、更多的眼睛從裂縫裡伸出來。
有翼展超過二十米的深淵蝠龍,翅膀上沒有羽毛也沒有皮膜,只有一根根裸露的、像枯骨一樣的骨架,骨架之間流淌著暗紫色的光絲。
它從裂縫裡飛出來的時候,那些光絲在夜空中拖出數道暗紫色的軌跡,像流星,但更像是凝固在空氣中的血痕。
有渾身覆蓋著黑色甲殼的深淵甲蟲,每一隻都有馬車那麼大,甲殼上長滿了倒刺,倒刺的頂端掛著暗紫色的、像露珠一樣的液滴。
它們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時候,那些液滴滴在地上,地面立刻冒出了白色的、帶著腐臭味的煙。
有半人半蠍的深淵蠍人,上半身勉強能看出人類的輪廓,但皮膚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屍水的那種灰白。
它們的臉沒有五官,只有四道豎直的裂縫,裂縫一張一合的時候,能看見裡面暗紫色的、像舌頭一樣的器官在蠕動。
它們的下半身是蠍子的軀體,六條腿,一條尾巴,尾巴末端的毒針在月光下閃著暗紫色的光。
一隻,兩隻,十隻,一百隻。
深淵種族像潮水一樣從裂縫裡湧出來,和那些從楓葉林各處衝出來的異變者匯合在一起。
異變者的數量已經夠多了,那些從月域中異化的碎片、那些被神侍的力量扭曲成怪物的存在,它們的數量至少是碎片們的三倍。
而現在,深淵種族的加入讓敵人的數量翻了又翻。
暗紫色的鱗甲和灰白的皮膚交織在一起,暗黃色的豎瞳和猩紅的異變者眼睛在暗紅色的光中閃爍,像一片在夜色中蔓延的、有毒的沼澤。
神侍站在裂縫前方,白髮在暗紅色的光中飄動,金色的眼睛看著那些從深淵湧出來的生物,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各位帝王們,還不現身嗎?」
裂縫深處的暗紅色光海中,忽然出現了八個更亮的光點。
不是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是從裂縫深處走出來的,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像八位從王座上起身的君王,終於願意屈尊踏入凡人的戰場。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一個人形的存在。
說「人形」是因為它有四肢、有軀幹、有頭顱,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處像人。
它的皮膚是暗紫色的,上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像電路板一樣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在它的體表流動著,發出細微的、像電流一樣的聲音。
它的頭是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的橢圓形,但頭頂有十二根細長的、像觸鬚一樣的銀色絲線垂落下來,垂到腰際,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掛著一顆暗紫色的珠子。
它每走一步,那些珠子就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像鈴鐺一樣的聲音。
但那聲音傳入耳中的時候,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會感到一陣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寒意。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一個完全不像人形的東西。
它是一團沒有固定形態的、不斷翻滾的暗紫色霧氣,霧氣的中心有一張巨大的、像是被刻在霧面上的臉,那張臉的五官扭曲著,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無聲的嘶吼。
霧氣的邊緣伸出數不清的、半透明的觸手,觸手在空中揮舞著,像是在尋找可以纏繞的東西。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直到第八個。
八個深淵帝王站在裂縫前方,站在神侍身後,它們沒有看那些碎片,沒有看那些異變者,甚至沒有看那些從楓葉林各處湧出來的深淵種族。它們的目光從一出現就鎖定了同一個人。
雲冥。
雲冥的手從雲景珩肩上移開了。
他向前走了三步,走出了楓葉林的邊緣,走出了月光和暗紅色光柱交織的明暗交界線,走進了那片被暗紅色光芒完全覆蓋的空地。
他的白髮在暗紅色的光中變成了銀紅色,他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魂環已經浮現了。
九個魂環。
兩黑,四紅,三橙金。
方圓千米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整片空間攥緊了。
那些從裂縫中湧出來的深淵種族前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些弱小的深淵甲蟲甚至直接被壓趴在了地上,甲殼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蔡月兒站在雲冥左側三步遠的地方,九個魂環同樣浮現,兩紫三黑五黑,她的銀髮在魂環的光芒中飄動著。
濁世站在雲冥右側五步遠的地方,但站在那裡的時候,像一座山。
他的九個魂環一浮現,腳下的大地就開始微微顫動,那些乾枯的楓葉被震得從地上跳起來,在他腳邊堆成兩座小丘。
冷遙茱站在濁世右側,她的魂環是六黑三紅。
舞長空沒有和他們站在一起。
他站在雲景珩身邊,右手握著劍柄上,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掌心裡有一團淡藍色的光在跳動。
他看著神侍,看著那雙金色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燒成灰燼的眼睛。
雲景珩站在所有人身後。
不是因為他害怕,是因為碎片們用身體築成的那堵牆把他擋在了最後面。
兩千六百七十五個人,密密麻麻地站在他身前,站在他和神侍之間,站在他和那些從裂縫中湧出的深淵種族之間。
兩千六百七十五個從月域逃出來的碎片,兩千六百七十五顆被神侍碾碎過又被雲景珩拼起來的心,此刻同時亮起了月光。
銀白的、暖白的、暗白的、泛藍的白、泛紫的白、像冰一樣冷的白、像水一樣柔的白、像刀鋒一樣鋒利到刺眼的白。
兩千六百七十五種不同的白色在他們手中綻放,在暗紅色的、像血海一樣的光芒中綻放,像兩千六百七十五朵在血泊中盛開的白花。
神侍看著那些月光,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萬年的等待終於被證明是徒勞的表情。
「你們的月光……沒有衰退?」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有人回答他。
雲冥的聲音從空地中央傳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月兒,濁世,冷遙茱,那些雜的就給你們了,至於這八條深淵的爬蟲,我來處理。」
趙俞安高聲呼喊:「諸位!為月光清掃異端!」
「殺——!」
兩千六百七十五個人同時發出怒吼,聲音撞在楓葉林的樹幹上,撞在被暗紅色光芒凝固的夜空中,撞在那些從裂縫中湧出的異變者和深淵種族的身上。
兩千多人朝著前方奔涌而去,轉眼間,雲景珩就剩下了舞長空和雲家兄妹。
雲別塵,雲止水並沒有衝上去去,他們的身上在發光,這是他們自己的意願,一旦局勢開始傾倒,他們兄妹即刻獻祭。
當一旦有人開始獻祭,那麼接下來所有的碎片只有一個結局——融合,回歸。
也就是說,一旦開啟獻祭,雲景珩在一瞬間就會接受到三千多份碎片,碎片比重加大,神侍者依靠偷竊而來的權力會被瞬間強制奪回。
但神侍與深淵合作,沾染上了深淵的氣息。
但異變者不同。
所有異變者都會瞬間崩解化為碎片,總而言之,雲家兄妹開始獻祭過後,雲景珩會在短時間內拿到除了神侍之外的所有碎片。
雲景珩得到月神神位,已是定數!
只不過在接受碎片的瞬間,他會「看」到誕生意識的碎片的所有記憶,這是神位碎片化產生意識的唯一缺點。
雲冥的注意力沒有轉移。
他靜靜的看著那八位深淵帝王,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十層到二十層的深淵帝王,」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清單。
「放在深淵位面,你們算得上號人物。但這裡是斗羅大陸,你們強行跨位面降臨,力量能剩下幾成?」
「五成?」
他的目光從八位深淵帝王身上掃過,「還是三成?」
深淵帝王們沒有回答。
但它們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雲冥的嘴角弧度擴大了一點點,他的雙手從身側抬起來,十指張開,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當他合攏手指的時候,掌心裡多了一柄槍。
「既然來了,就都死在這裡比較好。」
「你們說呢?」
「算了,畜牲沒有人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