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星羅城,夜。
雲景珩盤腿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幅靜止的、黑色的剪紙。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他放在床頭柜上的那碗粥徹底涼透了。
他的呼吸很輕很慢,每一次吸氣都比前一次更深一些,每一次呼氣都比前一次更緩一些。
銀白色的月光在他身周凝聚,那些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從窗戶湧進來,繞過桌椅,繞過床鋪,繞過房間裡所有的雜物,一絲一絲地流入他的體內。
那是月神神位的力量在甦醒,不是他主動吸收的,是神位自己在尋找他。
月神的神位等了太久了。
一半在龍谷的神軀里沉睡了數萬年,一半在月域裡分裂了數萬年。
那二分之一的神位在甦醒,在他體內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甦醒。
祂的甦醒不是因為雲景珩的冥想,是祂自己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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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景珩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的冥想被打斷了,不是被外界的聲音,不是被人觸碰,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觸碰了。
他感覺到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月域的方向,從那個白髮神侍所在的、光柱噴涌的、核心深處傳來的,是一種更本質的、更原始的、像是兩塊被分開很久的磁鐵終於感應到了彼此的存在的那種力。
另外那半個神位在呼喚他,在月域裡的那些碎片,那半個神位本身,被神侍壓制著、封印著、困在月域核心深處的那半個神位。
雲景珩睜開了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將他的眼睛染成了銀白色,那不是魂力的光,是神位的光。
他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了他的頭髮和衣角。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道呼喚的方向,是月域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感覺到,不知道是體內的神位在指引他還是他自己在被什麼東西牽引,但他就是知道。
雲景珩睜開眼睛,身體從窗台上浮了起來。
引力場在他身周展開,無形的光暈籠罩著他的身體,將他托舉到夜空中,沒有聲音,沒有風聲,沒有魂力爆發的轟鳴,只有一種近乎寂靜的、像水一樣無聲的上升。
他升到了酒店的上空,升到了樹梢的高度,升到了城市燈光照不到的高處,然後他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酒店,那棟住了三天的、亮著零星燈火的建築,看著那扇他剛剛離開的窗戶,看著窗簾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他收回目光,朝著月域的方向飛了出去。
他沒有看到,在他飛出去的那一瞬間,酒店裡數個視窗同時亮了。
雲冥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雅莉已經站在窗前了。
她沒有換衣服,還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銀白色的光邊。
她的頭髮散著,沒有束,夜風吹進來的時候髮絲飄起來,擋住了半張臉。
她的手按在窗台上,指尖微微泛白。
雲冥走到她身後,伸出手將她的頭髮攏到一邊。
「他走了。」雅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會被夜風吹散。
雲冥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道越來越遠的銀白色光點,看著它從一顆星星變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從一團光暈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
他的手指從雅莉的頭髮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我知道。」
雅莉轉過身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臉。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將他衣領上那根歪了的帶子正了正。
「我去把他帶回來。」雲冥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雅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沒有跟上去。
走廊里,蔡月兒靠在牆上,雙臂抱胸,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白色的長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武魂已經釋放了,白色的月光在她身周緩緩流轉,將整條走廊照得亮如白晝。
她看著雲冥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臉。
「走。」雲冥從她身邊走過。
蔡月兒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里,步伐很快,但不見慌亂。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走廊盡頭,濁世站在那裡。
赤紅色的魂力在他體表若隱若現,像一層薄薄的、隨時可能燃燒起來的火焰。
他看著雲冥走過來,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的臉。
「閣主。」濁世的聲音沙啞低沉。
「走。」
濁世跟在他身後。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過走廊,走過樓梯,走過酒店大堂。
大堂里值夜班的侍者看到他們的時候,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個人走出酒店大門,走進夜月里。
冷遙茱坐在酒店門口的台階上。
「冷塔柱?」舞長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冷遙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轉身看著舞長空。
「你傷好了?」冷遙茱看著他。
舞長空沒有說話。
「是的,您……?」
「我的好徒弟求我幫幫那小傢伙。」
舞長空點了點頭面,雲冥看著她,「謝謝。」
「不必。」
……
星羅城北郊,楓葉林。
趙俞安站在楓葉林邊緣,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了,久到露水打濕了他的鞋和褲腳。
他手裡攥著那幾張摺疊的紙,紙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的墨跡都模糊了。
他低著頭看著那些紙,看了很久。
「他來了。」蘇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俞安抬起頭,夜空中有一道銀白色的光點正在快速靠近。
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從一顆星星變成了一團光暈,從一團光暈變成了一個人形。
趙俞安看著那道身影,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幾張被浸濕的紙,慢慢地把它們疊好,收進懷裡,拍了拍,確認它們不會掉出來。
蘇倩從樹林裡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她已經換好了戰鬥服,深藍色的勁裝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手裡提著那個黑色的包,包很舊,邊角已經磨白了,提手上有幾道被縫補過的痕跡。
她把包抱在懷裡,抱得很緊,「東西都帶齊了。」
趙俞安點了點頭。
樹林裡又走出了幾個人。
毅鐵柱走在最前面,他的手臂上還纏著繃帶,繃帶已經換了新的,纏得很緊很整齊。
他的手裡提著一柄長刀,刀身很寬,很重,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踩在乾枯的楓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天古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那本筆記本,筆記本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頁上寫滿了名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一列一列。他低著頭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雲別塵和雲止水並肩走出來,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握得很緊。
雲別塵的月白色長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腰間那枚古舊的玉佩輕輕晃動著。
雲止水的素白色連衣裙在夜風中飄動,那枚月亮發卡別在耳側,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鄭勇康走在最後面,手指上還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來。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逛菜市場。
但他的眼睛不是隨意的,那雙眼睛裡有光,很亮,很沉,像是在燃燒。
陳璟澄從樹林的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盞燈。
燈是舊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紋,裂紋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
燈光從裂紋中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亮的光線。她走到蘇倩身邊停下來,把那盞燈遞給她。
蘇倩接過燈,舉起來,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趙俞安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夜空中那道正在落下的銀白色光點。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雲景珩落在楓葉林邊緣,腳踩在乾枯的楓葉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那些人,趙俞安、蘇倩、毅鐵柱、王天古、雲別塵、雲止水、鄭勇康、陳璟澄。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的根,深深扎進這片土地里。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都來了。」
趙俞安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被月光染成銀白色的眼睛,看著他微微彎著的嘴角。
他的眼眶紅了,「你答應過我們的。」
「我記得。」
趙俞安看向雲景珩的身後,「他們也在路上了,2675人,我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