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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廢墟中的黑袍人

  雲景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拐進了多少條小巷,翻過了多少道牆。

  他只知道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稀,直到徹底消失在城市的喧囂之外。

  他鑽進一棟半坍塌的石樓,從二樓破碎的窗戶翻進去,落在一堆碎磚和朽木中間,激起一片灰白色的塵埃。

  他沒有繼續往裡走,而是在牆角蹲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從額角滑落,順著鼻樑滴在地上,在積滿灰塵的石板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窗外,街道上三三兩兩的異變者在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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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動作不再像最初那樣瘋狂,而是變得遲緩、機械、漫無目的。

  有的在牆根下蹲著,抱著自己的膝蓋,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有的在街邊來回踱步,步伐僵硬,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聲音,然後繼續走。

  還有的趴在屍體旁邊,不是啃食,而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額頭抵著死者的胸口,一動不動。

  雲景珩看著那些異變者,腦子裡非常亂。

  為什麼只有他沒有異變?是因為他來自另一個世界,還是因為他的武魂是月亮?

  那道光環是從地下噴涌而出的,是從城市最中心那座宮殿的地底下湧出來的,暗紅色的、濃稠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被重新加熱成液體。

  那種力量讓他體內的武魂在共鳴,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抗拒的回應,像是孩子在回應母親的呼喚,像是遊子在回應故鄉的召喚。

  而那些人,那些異變者,他們的武魂也在回應,但他們的身體承受不住。

  武魂在進化,在膨脹,在試圖回歸某種更原始的形態,但他們的身體跟不上這種變化,於是他們崩潰了,異化了,變成了一種介於人和武魂之間的、被撕裂的存在。

  這個念頭在雲景珩的腦海中浮現時,他聽到了一聲響動。

  是從他身後傳來的,從這棟石樓的內部,從那片坍塌的廢墟深處傳來的。

  木板被踩動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步之間都隔了很長時間,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每走一步都要先確認腳下的地面是否穩固。

  雲景珩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魂力從丹田湧出,在掌心凝聚成月華劍,他握緊著,從牆角站起來。

  面對著那面斑駁的石牆,石牆上有一個黑黝黝的門洞,門洞後面是一段樓梯,樓梯的木板已經腐朽了大半,有幾塊木板斷了,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

  有人從樓梯下走上來。

  人不應該在所有異變者都發瘋的時候還保持清醒。

  但異變者不會踩木板,異變者會直接衝過來,會撕碎一切擋在面前的東西,不會這樣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試探著走。

  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人的身上。

  黑色的長袍,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長袍的料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暗紫色中透著一層淡淡的銀白,和他在星羅城酒店大廳里見過的那個黑袍人一模一樣。

  雲景珩的心猛地一沉,握著劍的手指收緊了,魂力再次湧出,月華劍因此變得更亮了。

  他沒有主動攻擊,只是穩穩地舉著劍,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間石屋。

  那個人在樓梯的最後一階停了下來。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甚至沒有釋放武魂。

  他只是站在那裡,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截蒼白的下巴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然後他掀開了兜帽。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比他大不了幾歲,二十出頭的樣子。

  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眼眶深陷,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烏青,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傷口從嘴角斜斜地拉到下頜。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散亂地垂在額前,有幾縷被汗水打濕了,貼在太陽穴上。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黑色,像是兩口沒有底的井,井水很靜,靜到看不出是活水還是死水。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一座所有活人都瘋了、所有瘋人都在遊蕩的城市裡,更像是在一個普通的午後,走進了公園裡一條無人的小徑,然後遇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上最後一級樓梯,繞過地面上散落的碎磚和朽木,走到雲景珩身邊,在距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轉過頭,透過那扇破碎的窗戶,看著窗外那些在月光下遊蕩的異變者。

  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白到近乎透明,皮膚下面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雲景珩沒有收起劍。

  他的手還穩穩地舉,劍尖的邊緣距離陳偉濤的脖頸不到一尺,只需要他的手微微一動,就能切斷他的頸動脈。

  但陳偉濤似乎完全不在意那把劍的存在,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異變者,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了很久。

  雲景珩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是誰?」

  陳偉濤沒有轉頭,目光還停留在窗外那些遊蕩的人影上,「陳偉濤。」

  「前往星羅城的那趟列車,我們是不是見過?」

  陳偉濤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感嘆什麼。

  「月亮武魂的感覺很準,我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你也能感覺出是我。」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來,黑色的眼睛對上雲景珩的瞳孔,「就像在星羅城酒店大廳里,你也能感覺到他。」

  雲景珩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陳偉濤說的「他」是誰,是那個穿著同樣黑袍的、身上散發著月光氣息的、讓他武魂震顫的、在酒店大廳里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的人。

  「他又是誰?」

  陳偉濤沒有回覆,他把目光從雲景珩身上移開,重新轉向窗外。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異變?」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雲景珩皺了皺眉。

  他沒有收起月華劍,但也沒有催促陳偉濤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為什麼只有他沒有異變,是因為他來自另一個世界,還是因為他的武魂是月亮?

  還是因為那道暗紅色的光環在召喚的就是他,而那些異變者只是被波及的、承受不住的、被撕裂的犧牲品?

  陳偉濤似乎從他沉默中讀懂了他的心思。

  「你猜的差不多。」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但語氣里有了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你撞進了的那道裂縫,是月域裂縫。」

  「這片空間,叫月域,那道光柱……確實是因為你而爆發的,能量波動很強,強到溢位來,籠罩了整座城市。」

  「那些人的武魂承受不住這種召喚,於是異變了。」

  「為什麼我沒有?」

  陳偉濤轉過頭看著他,「月亮不會因為月亮而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