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了指拱門的方向,「走吧,我帶你進去。但我只能帶你到城門口,裡面我沒有資格進。」
雲景珩皺了皺眉,「阿婆,你帶我到這裡就夠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不。」
老奶奶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忽然變得很堅決,「我必須要帶你到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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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雲景珩,那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裡,雲景珩又看到了昨晚那種神色。
確認。
「走吧。」
她邁開步子,朝拱門走去。
雲景珩跟在後面,踩著她灰白色的布鞋踩過的石板,一步不落地跟著。
拱門下沒有守衛。
這一點讓雲景珩覺得很奇怪,外圈的小城都有兩個守衛守著城門,這座明顯更重要的內城,反而沒有守衛。
但他沒有時間多想。
因為他的腳剛踏過拱門下的那條明暗分界線,剛踏入內城,一切就變了。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上下顛簸的震動,而是一種低頻的、沉悶的、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顫,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震感越來越強,越來越明顯,石板路面的縫隙開始變寬,銀白色的砂漿從縫隙中被震出來,像一條條銀色的蛇在地面上遊走。
雲景珩下意識地穩住身形,隨時準備召喚武魂。
老奶奶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她沒有回頭,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也在感受腳下的震動。
然後雲景珩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地面傳來的,是從遠處傳來的,從城市最中心的那座宮殿傳來的。
那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不是轟鳴,不是爆炸,而是一種類似於嘆息的聲音,低沉、綿長、像是被壓抑了千萬年的呼吸終於找到了出口。
聲音持續了三秒,然後停了。
然後,光束出現了。
——最中心的那座宮殿,地面拱起。
整個宮殿內部的地面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下方托起,石板、地基、泥土、一切都在同一瞬間向上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弧形的鼓包。
鼓包越升越高,越升越圓,宮殿的牆壁開始向四面八方倒塌,巨大的石塊從圓頂上剝落,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灰塵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飛濺,形成一股灰白色的煙塵,煙塵翻滾著、膨脹著,像一朵在地面上盛開的、灰色的花。
然後在鼓包的最高點,在煙塵最濃密的地方,一道光束從地面以下噴涌而出。
那道光比紅色更深,比紫色更暗,像是一種凝固了的、濃稠的、介於黑色和紅色之間的暗色光芒。
光束沖天而起,撕裂了穹頂,撕裂了宮殿僅存的殘骸,撕裂了雲層,筆直地射入天穹,在天空中轟然炸開。
炸開之後沒有消散,而是化作一圈暗紅色的光環,從爆炸的中心點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光環擴散的速度極快,快到雲景珩只來得及眨一下眼睛,光環就已經從城市的最中心擴張到了他頭頂的上方。
然後它經過了田阿婆。
雲景珩在那一瞬間看到了田阿婆的表情。
她愣住了。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愣,不是茫然,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認知被擊碎之後的空白。
她轉過頭,看向雲景珩。
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光束爆發時那聲嘆息已經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頻的嗡鳴,雲景珩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他只看清了她的口型。
兩個字。
快跑。
老奶奶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雲景珩看到了她的眼睛。
瞳孔正在變化。
原本是黑色的、正常的瞳孔,從中心開始,往外擴散出一種暗紅色的光。
那不是充血,是一種更深層的、從眼球內部向外滲透的顏色變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眼睛裡生長、蔓延、占領。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害怕的顫抖,是一種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甦醒的顫抖。
老奶奶在那個時候舉起手,顫抖著,朝著雲景珩的方向推了一下。
那個動作不像是在推他,更像是在把他往外推,在用最後的力氣把他推出危險的範圍。
然後她異化了。
老奶奶的頭忽然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轉過來,不是向左轉也不是向右轉,而是整個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上面擰了一下,在脖子上旋轉了幾乎一百八十度,臉朝背後,身體朝前。
她的嘴張開了,張到了一個人類的嘴不可能張開的幅度,嘴角撕裂到了耳根,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正在變黑的牙齒。
她朝雲景珩撲過來。
動作太快了,快到她腳下踩著的地面被蹬出一圈裂紋,碎石和灰塵從她的鞋底向後飛濺。
雲景珩的反應更快。
在田阿婆的口型說出「快跑」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在調動魂力了。
在老奶奶的頭開始扭轉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一道銀白色的、半透明的、由純粹魂力凝結而成的月刃在他指尖成形,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月刃精準地切向老奶奶撲來的方向。
但他沒有打中。
因為他的身體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他控制的,是他體內的什麼東西控制了一下。
沉睡在武魂深處的、那個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完整的權柄,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動太微弱了,微弱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心跳,但震動的方向和心跳不同。
心跳是從胸腔向外擴散,那震動是從脊柱向四肢傳導。
震動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回拉了一下,拉動他的身體向左偏移了不到一掌的距離。
就是這一掌的距離,讓他躲開了老奶奶的撲咬。
那一口咬在了他原本脖子所在的位置,上下顎碰撞發出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撞在一起,清脆又沉悶。
雲景珩的身體在空中翻轉,腳尖在牆壁上一點,整個人借力彈射出去,和老奶奶拉開了十幾米的距離。
他落地的時候,手中的月刃已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下意識地開啟了武魂。
武魂在那一瞬間釋放出來的光芒照亮了整條街道,銀白色的、純淨的、像是月光凝結成的光從他的胸口湧出,在他身後鋪展開來。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老奶奶撲空之後落地的瞬間,身體忽然頓了一下。
她的頭還維持著那個不可能的扭轉角度,那張撕裂到了耳根的嘴還張著,但她沒有繼續撲過來。
她在看雲景珩身上的光。
不,她在看那道光里的東西。
雲景珩沒有注意到老奶奶的停頓。
因為他看到了更多的、更可怕的、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
——街道上,所有的人,都在異化。
一個挑著扁擔的中年男人,扁擔從他肩上滑落,兩個筐子砸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滾了一地。
他的雙手正在變黑,不是皮膚變黑,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一層暗色的光,像是有一盞黑色的燈在他的手掌里點亮了。
他的武魂似乎在異變,從一團模糊的光影扭曲、坍縮、重組成一輪暗月,沉甸甸地懸在他胸口,像是一個即將墜落的黑色太陽。
他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張著嘴,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的低吼,然後朝著最近的一個目標撲了過去。
那個目標是一個女人。
女人的武魂也在異變,和中年男人不同,她的武魂變成了一輪,布滿裂痕的月,裂痕中滲出暗金色的液體,液體滴落在地上,石板被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煙的坑洞。
她的瞳孔已經完全渙散,眼球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膜,膜下面是不斷蠕動的、暗紅色的血管。
中年男人撲向她的時候,她沒有閃避,而是以一種同樣瘋狂的速度迎了上去,兩個人撞在一起,瞬間扭打成了一團。
不是打架,是撕咬。
他們不再用手腳攻擊,而是用牙齒,用手上的利爪,用一切可以用來撕碎對方的東西。
雲景珩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更遠的街道。
一個穿著鎧甲計程車兵站在街邊,他的身體已經膨脹了一圈,鎧甲被撐裂,露出下面布滿黑色紋路的肌肉。
他的頭盔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露出一張已經完全認不出人形的臉,五官扭曲、錯位,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把他的臉捏成了一團,然後重新搓開,但搓開的方式不對,所有的器官都放在了錯誤的位置。
他的胸口懸浮著一輪血月,血月的表面有血管在搏動,每一次搏動,他的身體就會抽搐一下,然後膨脹一分。
他轉過身,朝著雲景珩的方向「看」過來。
雲景珩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因為他的眼睛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一隻在額頭,一隻在下巴,兩隻眼睛都在轉動,但轉動的方向不同,一隻向左,一隻向右。
兩隻眼睛在看到雲景珩的瞬間,同時停住了。
然後他開始跑。
不對不是跑,是爬。
他的四肢以一種不可能的姿勢著地,像野獸一樣四肢並用,在地面上瘋狂地朝雲景珩衝過來。
雲景珩的魂力在體內炸開,腳尖一蹬,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的身後,老奶奶也從停頓中重新啟動,撕裂的嘴張開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嘶啞的、刺耳的尖叫,朝他撲來。
他的頭頂,那層暗紅色的光環還在擴散,已經從城市的最中心擴散到了城牆的位置,在城牆上方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然後繼續向外擴散,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墨色在不疾不徐地向外蔓延。
他的腳下,整座城市都在淪陷。
那些還沒有被光環波及的人,在看到異變者的瞬間,開始尖叫、奔跑、摔倒、爬起來繼續跑,但光環擴散的速度比他們跑的速度快得多,一波接一波的人被光環追上,然後在幾秒之內完成異變,加入瘋狂的行列。
雲景珩落在了一座三層石樓的屋頂,腳踩著灰色的瓦片,身體微微下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銀白色的魂力還在指尖流淌,純淨、安靜、毫無異常。
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受到影響的人。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只有我不受影響?
還有……
這特麼到底怎麼回事兒?!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
腳下的瓦片在震動,整座城市都在震動,暗紅色的光環還在從中心向外擴散,像死神的鐮刀,一層一層地收割著所有人的神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撤離。
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弄清楚情況,再想對策。
他在屋頂上飛快地奔跑,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就躍出十幾米,落在下一座建築的屋頂上。
他在史萊克城的時候練過城市跑酷,但那時候是為了好玩,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用來逃命。
「救命——啊——」
一聲尖叫從左邊的小巷裡傳來,然後戛然而止。
雲景珩沒有轉頭去看。
他不能看,不能停,不能想。
他的腳落在一座兩層石樓的屋頂,正準備再次起跳,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建築。
那個傳送屋。
就是他和田阿婆傳送過來的那個灰撲撲的建築,屋頂塌了一半,外牆上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被煙燻黑的磚石。
傳送屋的門大敞著,裡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雲景珩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從門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他的半邊臉上全是血,左眼的眼球已經變成了純黑色,瞳孔和虹膜完全融合在一起,像一顆被挖空了的人造寶石。
他的右手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骨頭從肘關節處刺穿了皮膚,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他的另一隻手在地上瘋狂地刨著,指甲已經全部翻起,指尖血肉模糊。
他看到雲景珩的瞬間,那張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表情,像是狂喜,又像是恐懼,嘴角往兩邊咧開,但眼角卻在流淚。
「神……月神……救……救我……」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像是用砂紙在玻璃上摩擦。
雲景珩的身體僵住了。
他想起了幾分鐘前,這個中年男人跪在他面前,汗水和眼淚混在一起,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而現在,這個男人正在他面前異化。
雲景珩咬了咬牙,轉身跳下了屋頂。
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他落在城門外的大路上,地面上的異變者已經很多了,三三兩兩地散落在路上,有些在撕咬屍體,有些在茫然地遊蕩,還有一些……
在朝他衝過來。
雲景珩深吸一口氣,魂力從丹田湧出,灌入雙腿。
他的身體變得輕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後背,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更遠、更穩、更快。
一道月刃在掌心凝聚,銀白色的光芒劃破昏暗的空氣,精準地切向最前面的那個異變者。
然後在即將命中的最後一刻,月刃偏了。
不是他偏的,是月刃自己偏的。
就像剛才躲開田阿婆的那一撲一樣,他的身體自己動了一下,月刃也自己偏了一下。
銀白色的光芒擦著那個異變者的肩膀飛過去,切掉了他肩頭一片布料和一小塊皮肉,但沒有造成致命傷害。
他察覺到了,他的武魂在保護「他們」,可……為什麼?
那個異變者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依然瘋狂地朝他撲來。
雲景珩咬著牙,又凝聚了一道月刃。
弦月斬。
他的第一魂技,從覺醒武魂的那一天起就從未失手過。
銀白色的月刃在他掌心旋轉、收縮、凝聚成一彎只有巴掌大小的銀色新月,邊緣鋒利得足以切開鋼鐵。
他抬起手,瞄準了那個異變者的胸口。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異變者的臉。
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血污,但還能看出原本清秀的五官。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系著一枚小小的玉墜,玉墜在她瘋狂的奔跑中上下翻飛,折射出一閃一閃的綠光。
幾分鐘前,她可能還在街邊的店鋪里整理貨物,可能在和鄰居討論今天的菜價,可能在等她的丈夫回家吃飯。
而現在,她在朝他撲過來,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雲景珩的月刃懸在掌心,怎麼也揮不出去。
他知道自己必須下手。
不殺她,她就會殺他。
她已經不是人了,她的神智已經被那該死的暗紅色光環吞噬了,她現在只是一個被瘋狂驅動的軀殼。
他知道這一切,理智上完全清楚。
但他就是下不去手。
因為幾分鐘前,她還活著。
和小城門口那個守衛一樣,和田阿婆一樣,和客棧老闆一樣,和那個騎牛馬的男人一樣,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關心的人和關心自己的人。
他怎麼能?
該死——!
雲景珩猛地收起月刃,身體向後一仰,躲過了那個女人的撲擊。
她的指甲擦過他的衣裳,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雲景珩落地後沒有再猶豫,全力催動,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彈射出去,幾個起落就甩開了身後的異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