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月兒趕到魂導系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站在樓梯口,喘著氣,一隻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按在胸口。
她很久沒有跑這麼快過了。
三樓走廊很長,日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怦、怦、怦,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她的實驗室在三樓最裡面,那扇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閒人免進」。
牌子的邊角已經卷了,是她三年前掛上去的。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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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時間,那個核心法陣她從遺蹟里挖出來,研究了三年。
每一個迴路她都親手描過,每一層結構她都反覆推演過,甚至那塊核心的金屬外殼,都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越來越急。
然後她停下來了。
停在實驗室門口。
門關著。
不是鎖著,是關著。
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光,不是魂導燈的白色光芒,是一種很柔和、很安靜的銀白色。
蔡月兒的手抬起來,懸在門前。
沒有推下去。
她站在那裡,手指離門板只有一寸的距離,但這一寸像一道天塹。
因為她不知道裡面做到什麼程度了。
如果他在組裝那個核心,如果他把核心法陣拆了正在重組,如果她現在推門進去,氣流的變化、聲音的震動、甚至只是她身上魂力波動的干擾——
「轟。」
蔡月兒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手縮回來了。
楓無羽這時候才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出現在走廊盡頭。
「你——你跑那麼快幹什麼——」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蔡月兒沒有理他。
她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門,表情像是面對一個正在拆彈的排雷兵。
楓無羽喘勻了氣,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門。
「怎麼不進去?」他問,伸手就要推門。
「啪。」
蔡月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聲音很脆,在走廊里迴蕩了三秒。
楓無羽被打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腦袋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
他捂著頭,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你——你打我幹什麼?!」
「別出聲。」
蔡月兒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氣聲,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他在裡面。」
「那又怎——」
「他在動核心。」
蔡月兒的聲音更低了,低到楓無羽不得不湊近了才能聽清,「我感覺到魂力波動了。很細,很穩,但一直在動。」
楓無羽愣了一下,也壓低了聲音:「幾級核心?」
「魂鍛秘銀做的7級核心。」
「他真拿到了?你藏哪裡了?」
「房間裡面的暗格。」
「……」
她的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緊張,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震驚。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往走廊另一頭走。
「你幹嘛去?」楓無羽壓低聲音喊。
「找小方。」
「找他幹什麼?」
「問清楚景珩什麼時候進去的。」
蔡月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楓無羽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猶豫了一下,沒有跟上去。
他靠在門對面的牆上,雙手抱胸,盯著那扇門。
門縫裡透出來的銀白色光芒很淡,但很穩,一下一下地起伏著,像呼吸。
他忽然想起雲景珩昨晚在他鍛造室里說的那句話。
「鍛造真是神奇,居然能創造這等神物。」
當時他覺得心疼。
現在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心疼了。
過了一會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蔡月兒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魂導系的方主任,一個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大褂,顯然是被從被窩裡薅起來的,眼睛還眯縫著,一臉茫然。
「方主任,」蔡月兒的聲音很急,「三樓那間實驗室,鑰匙在你那裡?」
方主任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在……在啊。怎麼了蔡老?」
「昨天晚上有沒有人來找你拿鑰匙?」
方主任想了想:「沒有啊。」
「那你怎麼開的門?」
「我沒開啊。」
蔡月兒和楓無羽同時愣住了。
「那門是誰開的?」楓無羽問。
方主任撓了撓禿了一半的腦袋:「那個門鎖壞了有半個月了,一直沒修。用力推一下就能開。」
楓無羽:「……」
蔡月兒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進去的?」
她問,「有沒有人看見?」
「他?誰進去了?」
「雲景珩。」
「……?!」
方主任想了想,轉身走到走廊另一頭,敲了敲值班室的門。
一個年輕的助教探出頭來。
「小周,昨天晚上誰值班?」
「我啊。」
小周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怎麼了方主任?」
「昨晚有沒有人進三號實驗室?」
小周愣了一下,想了想:「有……有有有!有個小孩,半夜來的。」
「幾點?」
「幾點……」
小周撓了撓頭,「我看看記錄……凌晨三點左右。我當時還攔了一下,問他是哪個班的,他說他是內院的。」
「內院的?」方主任回頭看了蔡月兒和楓無羽一眼。
「對,」小周點頭,「他說他在做一個小專案,需要安靜的地方。」
「我看他說話挺嚴肅的,就讓他進去了。怎麼……出什麼事了?」
方主任沒有回答,轉頭看向蔡月兒。
蔡月兒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凌晨三點。
現在是早上八點。
五個小時。
他在裡面待了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沒有出來過。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她轉過身,又走回實驗室門口,站在那扇門前。
門縫裡的銀白色光芒還在,依然很穩,依然一起一伏。
她閉上眼睛,釋放出一絲極細的魂力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入門縫。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是一種……難以置信。
她收回感知,睜開眼睛,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楓無羽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蔡月兒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到走廊另一頭的值班室,找小周要了一張紙和一支筆。
然後她靠在牆上,彎下腰,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楓無羽湊過去看。
紙上只有兩行字,字跡很潦草,顯然寫的時候手在抖:
「飯放在門口。有空就吃。」
下面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楓無羽看著這張紙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忽然覺得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認識蔡月兒很多年了。
這個女人,連自己的飯都經常忘記吃。
蔡月兒把紙條折好,走回實驗室門口,彎下腰,從門縫下面輕輕地塞了進去。
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動裡面的人。
塞完紙條,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狠狠地瞪了楓無羽一眼。
「你瞪我幹什麼?!」楓無羽一臉無辜。
「你要是不讓他去偷東西,」蔡月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
「他會跑到我這裡來?」
「我什麼時候讓他去偷東西了?!是他自己來的!他自己翻的暗格!他自己找的——」
「你昨天晚上為什麼不阻止?」
「我——」
楓無羽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但蔡月兒已經不看他了。
她轉過身,大步往走廊盡頭走,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你幹嘛去?!」楓無羽喊。
「回去。」
蔡月兒頭也不回,「他出來之前,我不來了。」
「不來了?你不看著你的核心了?」
蔡月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楓無羽,沉默了一會兒。
「看著有用嗎?」
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他現在動到一半,我進去反而壞事。」
她停了一下。
「等他出來再說。」
說完,她走了。
靴子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楓無羽站在走廊里,看看蔡月兒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裡的銀白色光芒依然很穩,一起一伏,像呼吸。
他忽然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椅子「嘎吱」一聲,差點散架。
他坐在那裡,雙手抱胸,盯著那扇門,表情在心疼、無奈、期待之間反覆橫跳。
方主任和小周站在走廊另一頭,面面相覷。
「那個……」
方主任小心翼翼地開口,「楓老,您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我讓人給您——」
「不去。」楓無羽悶聲道。
「那那個孩子——」
「等。」楓無羽只說了一個字。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眉頭是皺著的。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一格一格地移動,很慢。
楓無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門神。
小周縮回值班室,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小聲對方主任說:「方主任,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苦笑了一下。
「內院過來的,姓雲,你說呢?」
小周眼睛一瞪,「閣…閣主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