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嘴角才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從那以後,她們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樣了。慢慢的,有人開始向我請教控火的心得,也有人會拿自己處理不了的靈植來找我。再後來,師尊……墨玉卿師姐,傳訊讓宗主允我開山收徒,我就收了三個記名弟子。」
趙辰安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她說的這些輕描淡寫的話背後,藏著多少個不眠不休的夜晚,多少次被人冷眼相對的委屈,又有多少次一個人咬著牙挺過來的堅持。
十年前那個會躲在他身後,連出門買塊糕點都要拉著他衣角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
「辛苦你了。」他沙啞著嗓子,最終也只能說出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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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
蕭楚楚搖了搖頭,轉過頭來看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宮燈溫暖的光:「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哪有不辛苦的。你呢?我聽人說,你去了好幾次域外,很危險?」
趙辰安沒想到她會反過來問自己。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是去了幾次。」
他沒有隱瞞:「為了取十二團火。」
「十二團火?」蕭楚楚的眉頭微微蹙起,她身負焚訣聖體,對「火」這個字眼格外敏感。
「嗯,二代宗主留下的十二座鎮台,每一座都封印著一團天地靈火。」
趙辰安簡單解釋道:「我需要集齊它們,才能打開他留下的最後那個『鎮台之樞』。」
「那……都集齊了嗎?」
「還差最後一座。」
趙辰安看著她,眼神變得深沉了些:「等瀾玉回來,我就動身去取。」
蕭楚楚有些不解:「為什麼……要等瀾玉回來?」
在她看來,這種事自然是越快解決越好,拖延一日,便多一日的變數。
趙辰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秘密。
「因為最後一座鎮台,就在『鎮台之樞』的旁邊。我不知道取走那最後一團火之後,會發生什麼。或許,那個樞紐會直接打開,裡面是天大的機緣,也可能是……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災難。」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幾顆黯淡的星辰,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沉重。
「我想讓孩子們都回來。如果……如果真有什麼萬一,我想在走之前,再看他們一眼。」
蕭楚楚的心猛地一顫。她終於明白了趙辰安話里的分量。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遠行,這更像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訣別。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她看著他滿是疲憊的側臉,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那份強撐著的鎮定,心裡像是被無數根細針扎著,密密麻麻地疼。
她想說「別去了」,想說「我們不管那些東西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說。
這個男人身上扛著的東西,太多,太重了。
大周,混元宗,整個中天主世界……他已經退無可退。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了下去,然後點了點頭,用一種很輕,卻很堅定的聲音說道:
「好。那等瀾玉回來,我們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趙辰安轉過頭,看著她。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而強大的力量。
「好。」他重重地點頭。
夜深了。
趙辰安從蕭楚楚的院子裡出來,沒有回自己的寢殿。他一個人,信步走到了御花園。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掛在天邊,宮燈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靠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樹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蕭楚楚的成長讓他欣慰,也讓他心疼。
她不再需要他的庇護,已經能獨當一面,可這份成長,卻是用十年的孤獨和委屈換來的。
還有那最後一座鎮台。
他在御花園裡站了很久,直到後半夜的寒氣浸透了衣袍,才轉身,朝著自己寢殿的方向走去。
三天後。
大周皇城,東門渡口。
趙辰安一個人站在渡口的最前端,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著遠處的天際線。
他身後沒有跟著任何內侍或護衛,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在此等候家人的旅人。
這三天,他哪兒也沒去,就在自己的院子裡調息。
蕭楚楚帶來的那幾顆萬毒宗秘制的丹藥藥效極好,他那瀕臨破碎的靈台總算穩固了下來,雖然深處的疲憊感還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已經不影響正常行動。
蕭楚楚也沒有打擾他,只是每日三餐,都會親自送來一些溫養神魂的藥膳。
兩人之間話不多,但那種分別十年後的生疏感,正在一點點地消融。
日上三竿時,遠處的天際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速度快得驚人。
那不是飛舟,而是一隻鳥。
一隻通體燃燒著金色火焰的大鳥,雙翼展開足有數丈,每一次扇動,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絢爛的金色焰尾。
是小金烏。
趙辰安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小金烏的背上,站著一個身穿勁裝的少女。
她的身形高挑,一頭烏黑的長髮被高高束成馬尾,隨風飄揚。
五官的輪廓已經完全長開,褪去了兒時的稚氣,多了一份行走江湖的英氣和幹練。
正是趙瀾玉。
在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龐大的身影。
那是一頭通體雪白的巨狼,體型比尋常的戰馬還要大上一圈,四足踏空而行,每一步都悄無聲息,一雙冰藍色的眼瞳里,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高傲和野性。
「這丫頭,又從哪兒拐回來這麼個大傢伙。」趙辰安心裡嘀咕了一句。
金光一閃,小金烏已經穩穩地落在了渡口的空地上,收攏翅膀,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趙瀾玉的臉頰。
趙瀾玉從鳥背上一躍而下,動作乾脆利落。
她看到站在前方的趙辰安,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父皇。」她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旅途歸來的沙啞。
「回來了。」
趙辰安打量著她,點了點頭。
二十四歲的女兒,眉眼間依稀還有蕭楚楚的影子,但那股子精氣神,卻更像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頭安靜地站在趙瀾玉身後的白狼身上:「這是?」
「它叫雪影。」
趙瀾玉回頭看了一眼白狼,臉上露出一絲得意:「我在萬獸宗遺址第四層碰到的,不打不相識,就跟著我了。」
趙辰安看著那白狼冰藍色的眼瞳,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心裡對這個女兒的「好運氣」又有了新的認識。
這命格,簡直不講道理。
「你娘在等你。」趙辰安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聽到「你娘」兩個字,趙瀾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絲近乎膽怯的陌生。
她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趙辰安帶著她,沒有乘坐車駕,就這麼步行著,穿過皇城的街道,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還沒走到門口,遠遠地,就看到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淡青色的身影。
蕭楚楚就站在院門口,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形站得筆直,像是在迎接一場等了十年的檢閱。
趙瀾玉的腳步一下子慢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蕭楚楚也看到了她。
看到那個已經比自己還高,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趙瀾玉停在距離院門還有幾丈遠的地方,再也邁不開步子。
還是蕭楚楚先動了。她快步走下台階,朝著趙瀾玉走去。
趙瀾玉看著越來越近的母親,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猛地沖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把頭深深地埋在蕭楚楚的肩窩裡,像個迷路了十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什麼都沒說,只是抱得很緊很緊,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又會變成一場空蕩蕩的夢。
蕭楚楚也緊緊地回抱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女兒的黑髮上。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娘回來了」,但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哽咽。
小金烏在半空中盤旋著,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些許安慰的鳴叫。
雪影則安靜地趴在不遠處,將頭埋在自己的前爪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趙辰安站在院門外,看著相擁的母女二人,心裡五味雜陳。
他沒有進去,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默默地離開了。
這個時刻,不屬於他。
當天晚上,院子裡。
趙辰安和蕭楚楚坐在石桌旁,趙瀾玉已經回房休息了,母女倆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
「孩子們都長大了。」蕭楚楚看著桌上那盞隨著夜風輕輕晃動的宮燈,輕聲感嘆。
趙辰安把幾個孩子的情況,一一跟她說了。
「霄兒如今在東勝神州,修為已經到了四極境巔峰,性子也沉穩了許多,一個人在外,不用太擔心。」
「紫星那丫頭,被混元宗的禍絕真仙收為弟子,那是個狠人,不過對紫星倒是極好。她現在是化龍境中期,比她哥還快一步。」
「趙鼎在皇城攝政,做得很好,柳青也為他生了個兒子,叫趙念,你明天就能見到了。」
「趙政那孩子,天生不凡,如今正在四方歷練,增長見聞。」
「還有趙玄,葉盛凌生的,被蜀山劍派的瘋劍道人收為親傳弟子,帶去蜀山了,那也是個真仙強者。」
蕭楚楚安靜地聽著,每聽到一個孩子的名字,她的眼神就柔和一分。
等趙辰安說完,她才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也帶著一絲欣慰。
「是啊,都長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趙辰安「嗯」了一聲,端起面前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院子裡沉默了片刻。
「你去取最後一座鎮台的時候,」
蕭楚楚忽然抬起頭,看著趙辰安,目光清澈而堅定:「我跟你去。」
趙辰安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從那雙眼睛裡,他再也看不到十年前的怯懦和依賴,只看到一份不容置疑的決心。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他護在身後的妻子,而是可以與他並肩而立的道侶。
他心裡湧上一股暖流,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御書房。
趙辰安處理完幾份緊急的奏摺,從儲物戒中取出了兩枚空白的傳訊玉簡。
他略作思忖,將神念注入其中。
一道傳訊發給遠在混元宗的趙紫星,另一道發給在東勝神州歷練的趙霄。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最後一座鎮台取完之後,你們都回來一趟。」
做完這件事,他將玉簡放在手邊,繼續批閱奏摺。
他知道,最後一戰在即,有些事,必須提前安排。
他想在出發前,看到一家人整整齊齊地聚一次。
沒過多久,他手邊的兩枚玉簡,幾乎是同時亮了起來。
他先拿起趙紫星的那一枚,注入神念。
一道清脆利落,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聲音響起,還是那個熟悉的調子。
「知道了。」
乾脆,簡短,是趙紫星的風格。
趙辰安笑了笑,又拿起了另一枚玉簡。
趙霄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沉穩,有力,帶著常年在外歷練的沙場氣息。
「什麼時候。」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裡,趙辰安把自己關在御書房,沒有見任何人。
他面前的書案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也沒有代表著皇權的玉璽,只有一堆從混元宗內庫深處調閱出來的、材質各異的古老記錄。
獸皮卷,玉簡,拓印的石壁銘文,甚至還有幾份是守庫長老親手謄抄的口述筆記。
所有關於前十一座鎮台的資料,都被他攤開,一件件擺在面前,然後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歸納、標註。
他做得很仔細,幾乎是把過去那些年,每一次深入域外的經歷,都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
每一座鎮台的位置、狀態、取火後的反應,甚至連當時周圍虛空環境的細微變化,他都憑著記憶,一一補全。
他要把這些東西,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