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王三郎,十四五歲時還跟著癩頭師父在城門洞子唱蓮花落。
他那雙眼卻生得賊亮,能瞧見旁人鞋底沾著哪處的土,能嗅出貴人袖籠里藏的是銀票還是借據。
這年寒冬,他餓得前胸貼後背,沒有銀錢,竟還為了討鄰家妹子歡心,鋌而走險,替一個被追債的破落秀才頂了三天牢獄。
誰料這秀才是個人物,出獄後不過兩年,竟攀上當朝戶部侍郎的門路。
念著當年恩情,隨手拋給王三郎一樁運河押運的差事。
王三郎接住這差事,好比餓狗接住了熱肉包子,只是誰都沒想到,這番機緣,竟似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一次押貨,乃是大人物暗中調撥的一批生鐵,明面上是運往江南造農具,實則另有乾坤。
船行至幽州地界,夜泊河灣,忽聞岸上喊殺聲起,原來是一夥水匪得了消息,要來劫這批鐵料,私鑄兵器。
這廝自小在街頭摸爬滾打,最是個機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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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見火光逼近,不慌不忙,先命船工將三艘貨船悄悄駛入蘆葦深處,又將那生鐵箱悉數沉入淺水,只留幾箱尋常貨物在明處。
自己則蹲在船頭,裝出副嚇破膽的窮酸相。
匪首跳上船來,掀開箱子一看,儘是些不值錢的陶瓦,頓時大怒,鋼刀架在王三郎頸上:
「說!生鐵藏在何處?」
王三郎眼珠一轉,哭喪著臉道:
「好漢饒命!小的是頭回走船,那黑黢黢的鐵錠早被上一撥巡檢大人扣下了,說是違禁之物,您要不信,我這兒還有文書……」
說著便往懷裡摸。
匪首俯身去瞧,說時遲那時快,王三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匪首肋下。
同時口中發出聲尖銳呼哨,那是他早年唱蓮花落時練就的絕活,聲傳三里。
原來王三郎沿途早察覺不對,白日裡便花錢雇了兩個沿岸驛卒,約定若聞哨響,速燃烽煙報官。
這一下,匪眾慌了神,正待亂刀砍下,遠處河面上已見官船火把如龍。
這一場亂鬥,王三郎雖臂上中了一刀,卻護住了大半貨物。
更巧的是,那夜帶兵前來剿匪的,正是駐防幽州的神武軍副將,姓趙名廣,是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悍將。
趙將軍見這押運的小吏臨危不亂,沉貨保鐵,誘敵待援,竟頗有幾分軍旅謀略,不由得心生賞識。
就這般,王三郎從了軍,這一年,他不過二十有一。
入了行伍,王三郎如魚得水,他眼尖心細,察言觀色的本事在軍中竟成了寶貝。
能瞧出哪處山勢易藏伏兵,能嗅出敵軍糧草虛實,甚至能從俘虜的眼神里猜出真假口供。
不出三年,便升了校尉。
這期間,他娶了自己兩小無猜鄰家妹子,二人過得恩愛,日子也算幸福。
又過了五載,北梁突襲邊境,打了大乾這邊一個措手不及。
那一仗打得慘烈,趙將軍身陷重圍,是王三郎率五百輕騎冒死突入,血戰一夜,硬是將主帥搶了出來,自己卻身中三箭,險些喪命。
那一夜,已經是媳婦的妹子守在他身邊,只等他安然醒轉後,才一個人躲在角落偷偷抹淚。
又過一日,班師回朝,得知捷報的先帝龍顏大悅。
趙將軍封了侯爵,王三郎也因救主大功,破格升為從四品明威將軍,賜宅邸,賞金銀。
昔日在城門洞子唱蓮花落的窮小子,如今已是身著緋袍的朝廷命官了。
再後來啊,趙將軍的一個侄女看上了他。
妹子得知後沒有哭鬧,深知這次機會有多難得,主動提出了合離,當了妾室。
大婚的時候,趙將軍提議給他改個名字,寓意和過去告別,三郎答應了。
這名字也就從王三郎,變成了王成海。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安穩之後,王家轉眼便添了丁。
趙將軍侄女生了長子,取名王湛騰,順理成章的繼承了他的衣缽。
鄰家妹子生了次子,取名王湛明,被所有人有意忽視排擠,包括他王成海。
之後母子二人被大房安排在了家中偏房,冬冷夏熱,就這麼過了幾年。
一年臘月,天降飛雪,已為人母的妹子因為風寒害了重病,王湛明見家人不管不顧,只能孤身前往藥王谷求藥。
藥雖然求到了,但因為路上衣著單薄,身子被凍壞了,修行的根基也就這麼毀了。
但幸運的是,娘親救回來了。
只是那之後,為人母的妹子總是哭,這時王湛明總會耐心安慰,只求能這樣安穩過一輩子。
可老天似乎鐵了心要懲罰這對母子。
一日清晨,王湛明起床發現,娘親瘋了。
皮膚潰爛生瘡,見人就打,見物就砸。
後來家裡聞訊來了人,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娘親。
之後便是血鏽之亂,五大世家被朝廷武力鎮壓,王成海害怕自己家族會重蹈覆轍,暗中聯繫北梁暗算長公主,之後計劃敗露,被滿門抄斬。
一家再尋常不過的酒肆內,說書先生舌探蓮花,說著天南海北間的故事。
「這王成海可真不是東西,髮妻如此為他著想,他竟然還能做出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
「就是,還有那王湛明真的失蹤了?先生可知他如今在哪?」
說書先生抿了口茶,對台下的反應很是滿意,呵呵一笑。
「我又不是神仙,自是不知那王湛明在哪,不過據說他母親離開後,他便像是換了個人,紈絝成性,不學無術,如今失蹤,想來已經死在那個犄角旮旯了。」
「哼,私通外敵殘害同胞,滿門抄斬都算輕的。」
江湖客就是這樣,憤世嫉俗打抱不平,嘈嘈雜雜,在坐的酒客也不在意。
酒肆一處靠窗角落位置,兩名衣著樸素的男子相對而坐。
其中一個書上打扮,模樣看起來很年輕,身邊還放著個竹製書箱,此刻手中正拿著一卷書冊,看的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在上面圈圈點點,自說自話道:
「這故事倒有點意思,就是不知那王家二少結局如何。」
對面一身黑衣的男子帶著斗笠,明顯是有意遮擋面容。
頓了頓,開口道:
「在他娘親被帶走後,那王家二少偶然發現,自己母親竟然被那畜生不如的父親拿來試藥。」
「哦,怎麼說?」
「他知道娘親吃了枯榮丹,妄圖通過特殊方法反本溯源,得知那枯榮丹製作之法。」
「這個說法倒是新鮮,後來呢?」
「後來自然失敗了,沒過多久,王家便來了一群怪人,他們自稱長生天,聲稱有辦法反本溯源,並且還帶來了一種奇異蠱蟲,但卻有一個要求。」
「逼迫王家造反?」
「說是逼迫,其實也是為了自己,為了所謂的王家基業。」
書生合上書本,將其放進書簍里,呵呵一笑。
「我倒是還聽過另一個版本。」
斗笠男子一愣,似乎有些驚訝。
書生繼續旁若無人道:
「那王成海確實把髮妻帶了出去,但目的卻不是試藥,而是救治。」
斗笠男子聞言身體猛地一顫,手中酒碗咔嚓碎裂。
「而那群怪人的目的也非造反,只是需要王家財力物力,去研究一種蠱蟲,事成之後,枯榮丹的解藥便是報酬。」
書生搖了搖頭。
「只可惜,那女人沒堅持下來,先一步離開了,王成海心如死灰,之後又害怕事情敗露,加之皇帝猜忌,這才有了控制長公主的計劃。」
斗笠男子略微抬頭,露出一張陰翳面龐,竟是和王成海有幾分相似。
「那又如何,活著的時候不懂珍惜,出了事情才知道挽回,還有什麼意義。」
「說的也是。」
書生拿起書箱,背在身上撣了撣。
「蠱蟲之法已經拿到,二少爺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斗笠男子答非所問:
「你們此來,應該是為了沈墨吧,為何不直接動手。」
「有人盯著,下不了手。」
斗笠男子眯了眯眼,沒再說話,只是飲盡杯中酒,和書生一同離開了酒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