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就是牆頭草
上黨郡的春天來得遲,三月中旬,山間的殘雪才徹底消融。
郡守府內,陳治正與程昱核對春耕帳目。
上黨七縣,共有民戶四萬三千,田地六十餘萬畝。
去年因戰亂荒廢近半,今年若能全部復耕,秋後可得糧三十萬石。
「屯田令已發至各縣。」
程昱將竹簡一一擺開,「郡中存糧可支撐到夏收,但若要供養一萬六千兵馬,還需從常山調糧五萬石。」
陳治提筆在文書上批註:「常山存糧足夠,讓子龍派人押送。另外,傳令各縣,新墾荒地免賦三年,已有田地減賦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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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仁政。」
程昱感慨,「如此,上黨民心可定。」
正說著,劉備掀簾進來,神色凝重:「賢弟,鄴城來人了。」
陳治放下筆:「袁紹的使者?」
「是逢紀,還帶著五百騎兵護衛,已到城外十里。」
「來得真快。」
陳治起身,「看來素本初是真急了。」
程昱皺眉:「公孫瓚兵鋒正盛,袁紹此時遣使,必是求援。但我們剛取上黨,根基未穩,不宜捲入冀州之爭。」
「見見再說。」
陳治整理衣袍,「兄長,隨我出城迎接。程先生,你安排宴席,規格按郡守之禮。」
半個時辰後,長子城南門。
逢紀風塵僕僕,眼圈深陷,顯然連日趕路未曾好好休息。
見到陳治與劉備,他下馬行禮,比上次更加恭敬。
「張寨主,劉將軍,別來無恙。」
陳治還禮:「元圖先生遠來辛苦,府中已備薄酒,請。」
一行人入城。
逢紀沿途觀察,見城中市井井然,士卒巡邏有序,百姓神色安寧,心中不由地暗驚,這張牛角治軍理民,竟有如此手段。
宴席設在郡守府正廳。
酒過三巡,逢紀放下酒杯,開門見山:「張寨主,紀此次前來,是為冀州百萬生靈請命。」
陳治不動聲色:「先生請講。」
「公孫瓚匹夫,狼子野心,借討董之名行割據之實。」
逢紀語氣沉痛,「易京一戰,他陣斬麴義將軍,如今兵臨鄴城。冀州若失,幽州鐵騎將席捲中原,到時生靈塗炭,天下大亂。」
劉備道:「袁車騎坐擁冀州富庶之地,兵精糧足,何懼公孫瓚?」
逢紀苦笑:「劉將軍有所不知。麴義將軍乃我軍支柱,他一死,軍心震動。公孫瓚白馬義從驍勇善戰,野戰幾無敵手。主公雖尚有兵馬五萬,但————士氣低落,恐難久持。」
陳治慢慢轉著酒杯:「所以袁車騎想讓我們出兵?」
「正是。」
逢紀正色道,「黑山軍新得上黨,士氣正盛。若黑山軍肯東出太行,直擊公孫瓚側翼,必能解鄴城之圍。
事成之後,主公願表奏朝廷,封張寨主為鎮北將軍,領并州牧,兼管常山、趙國、中
山三郡。」
廳中一靜。
并州牧,這許諾比上次又重了幾分。
程昱忍不住道:「袁車騎好大的手筆。只是————朝廷如今在董卓手中,這表奏能否通過,尚未可知。」
逢紀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此乃主公親筆所寫,加蓋車騎將軍印。即便朝廷暫時不准,待平定公孫瓚後,主公自會上表。以袁氏四世三公之名,天下誰敢不從?」
陳治接過帛書,掃了一眼,放在案上:「元圖先生,茲事體大,容我與眾人商議。先生遠來辛苦,先在驛館歇息,明日再議如何?」
逢紀知道這是託詞,但也只能點頭:「如此,紀靜候佳音。」
送走逢紀,陳治立即召集核心議事。
廳中燭火通明,眾將分坐兩旁。
陳治將袁紹的許諾說了一遍,眾人反應各異。
典韋嚷嚷道:「并州牧?好大的官!寨主,咱們幹了!」
趙雲搖頭:「袁紹此敗,傷及根本。即便我們相助,能否擊退公孫瓚,尚未可知。若敗,上黨難保。」
程昱沉吟:「袁紹開出的條件確實誘人,但都是空頭許諾。即便真能擊敗公孫瓚,他事後是否會兌現,難說。」
「而且我們一旦出兵,就會徹底與公孫瓚為敵。」
劉備補充,「公孫瓚睚眥必報,若知我們助袁紹,必恨之入骨。」
陳治聽著眾人議論,目光落在地圖上。
冀州九郡,如今大半在袁紹手中,但經此一敗,已是搖搖欲墜。
公孫瓚若拿下鄴城,整個河北將盡歸其手。
「諸位,我們換個思路。」
陳治緩緩開口,「不助袁紹,也不助公孫瓚,而是————兩者皆助。」
眾人愣住。
「賢弟這是何意?」劉備不解。
陳治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袁紹要我們東出,攻擊公孫瓚側翼。我們可以答應,但不出全力,只派三千人佯攻,牽制部分幽州兵力。」
「然後呢?」
「同時,派人密會公孫瓚。」
陳治眼中閃過精光,「告訴他,我們受袁紹脅迫,不得不做做樣子。只要他肯割讓常山以北三縣,並贈送戰馬千匹,我們就按兵不動,甚至————可以在關鍵時刻失誤」。
程昱倒吸一口涼氣:「寨主這是要兩頭通吃?」
「亂世之中,不講道義,只講利益。」
陳治神色平靜,「袁紹許諾的是空頭官職,公孫瓚卻能給實實在在的地盤和戰馬。哪個划算,不言而喻。」
沒有槍桿子在手,兩頭下注就是牆頭草,任誰都能踩上一腳。
但如果手下兵強馬壯,那就叫左右逢源,價高者得。
劉備皺眉:「可如此一來,我們失信於兩家,將來如何立足?」
「兄長,你是說左右逢源,怕是有牆頭草的惡名不是?」
眾人默然,想必這麼想的人不在少數。
「所謂的名聲與我有何益?諸位莫不是忘了,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中,還有什麼
比黃巾餘孽」的名聲更壞的?我們在夾縫中求存,士兵能吃飽,百姓能過活,比什麼狗屁名聲都重要得多!」
「倘若我們不乘著現在的局勢未明,廣儲糧,多發展,難不成待到袁紹公孫瓚分出勝負騰出手來後,就會對我們網開一面嗎?」
陳治沉下臉來,難得地語氣激烈了起來。
「不!他們無論誰勝誰負,哪怕我們跟狗一樣鞍前馬後,他們下一個要對付的,絕對就是我們黑山軍!」
「風險與收益成正比。」
陳治起身,「如今冀州局勢,正是我們崛起之機。若操作得當,不僅能得實利,還能讓袁紹與公孫瓚繼續消耗。待他們兩敗俱傷,河北————未必不能爭一爭。」
而陳治的最後一句,讓廳中眾人心頭一震。
爭河北?
黑山軍如今雖有一萬六千兵馬,但與袁紹、公孫瓚相比,仍是弱勢。
寨主竟有如此雄心?
劉備看著陳治,忽然想起這個義弟曾說:「天下將亂,大丈夫當順勢而起。」
如今看來,他心中的「勢」,遠比所有人想像的更大。
「賢弟既有此志,備自當盡力。」劉備鄭重道。
程昱也拱手:「昱願往幽州一行。」
陳治點頭:「好。兄長明日答覆逢紀,就說我們願出兵三千,但需袁紹先支付糧草十萬石,鐵甲三千領。程先生秘密北上,與公孫瓚談判。記住,底線是常山以北三縣,戰馬不能少於八百匹。」
「諾。」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準備。
陳治獨坐廳中,眼前浮現系統面板:
【特殊進度:83%】
只漲了一點。
看來這個計劃雖然大膽,但還未真正影響局勢。
次日,劉備在郡守府會見逢紀。
「元圖先生,我與張寨主商議過了。」劉備神色鄭重,「黑山軍願出兵相助,但有三條。」
逢紀精神一振:「將軍請講。」
「第一,出兵三千,由趙雲將軍率領,東出井陘,攻擊公孫瓚側翼。」
「三千?」逢紀皺眉,「公孫瓚摩下數萬,三千兵馬恐怕————」
「兵貴精不貴多。」
劉備打斷,「子龍將軍善用騎兵,三千精騎足可牽制萬餘敵軍。況且黑山軍主力需鎮守上黨,防範董卓西來,能抽出三千,已是極限。」
逢紀知道這是實情,只得點頭:「那第二呢?」
「糧草十萬石,鐵甲三千領,需在十日內送至長子。」
「這————」逢紀面露難色,「鄴城被圍,糧草轉運困難。能否減半?」
劉備搖頭:「將士用命,豈能餓著肚子打仗?若袁車騎連這點糧草都拿不出,我們出兵也是送死。」
逢紀咬牙:「好,我盡力籌措。第三呢?」
「事成之後,袁車騎需兌現承諾,表奏朝廷,封張寨主為并州牧。此外,常山、趙國、中山三郡,需劃歸黑山軍治下,袁車騎不得干涉。」
「這個自然。」逢紀鬆了口氣,「主公一諾千金,絕不食言。」
雙方又商議細節,直至午時。送走逢紀後,劉備立即來找陳治。
「逢紀答應了,糧草七日內送到。」
劉備道,「但他要求我們收到糧草後立即出兵。」
陳治點頭:「讓子龍準備。記住,出兵後不必急進,每日行軍三十里即可。遇到幽州軍,小戰即退,保存實力為主。」
「明白。」
三日後,程昱秘密出發,只帶兩名親隨,扮作商賈北上。
同日,袁紹的第一批糧草運到,五萬石粟米,一千領鐵甲。
逢紀親自押送,催促趙雲儘快出兵。
趙雲點齊三千騎兵,都是黑山軍精銳。出征前,陳治親自送行。
「子龍,此去不為殺敵,只為周旋。」
陳治囑咐,「保全實力為上,必要時可退入山中。記住,你們的命,比任何戰功都重要。」
趙雲抱拳:「雲謹記。」
三千騎出城,向東而去。
煙塵滾滾,旌旗招展。
城頭上,陳治與劉備並肩而立,目送軍隊遠去。
「賢弟,你說我們這樣算計,是對是錯?」劉備忽然問。
陳治沉默片刻:「兄長,若按正途,我們該助袁紹,共抗公孫瓚。因為袁紹是士族代表,公孫瓚是邊地將領,士族治天下總比武將亂政好。」
「但?」
「但袁紹外寬內忌,好謀無斷,非明主。公孫瓚剛愎自用,殘暴好殺,亦非善類。」
陳治緩緩道,「助袁紹,勝了,我們難免鳥盡弓藏。
助公孫瓚,勝了,我們難免兔死狗烹。
所以不如讓他們繼續打,我們從中取利。」
劉備長嘆:「這世道,竟逼得人不能行正道。」
「亂世本無正道。」陳治望向東方,「唯有活下去,才有資格談道義。」
十日後,幽州,易京大營。
公孫瓚坐在虎皮大椅上,聽著探子稟報。
「黑山軍趙雲率三千騎出井陘,現已抵達元氏,距我軍側翼不足百里。」
「三千?」
公孫瓚冷笑,「張牛角這是在敷衍袁紹。傳令田豫,率五千騎迎擊,不必死戰,盯住即可。」
「諾。」
探子退下後,公孫瓚看向地圖。鄴城已被圍半月,城中糧草將盡,破城在即。只要拿下鄴城,整個冀州便是囊中之物。
「報」親兵入帳,「營外有商賈求見,自稱程昱,說是黑山軍使者。」
公孫瓚挑眉:「張牛角的人?帶進來。」
程昱入帳,不卑不亢行禮:「黑山軍程昱,見過公孫將軍。」
「張牛角派你來,是想投降?」公孫瓚語氣倨傲。
「非也。」程昱從容道,「是為與將軍做筆交易。」
「交易?說來聽聽。」
程昱道:「袁紹遣使求助,我家寨主迫於形勢,不得不派兵做做樣子。但若將軍肯讓出常山以北三縣,並贈戰馬八百匹,黑山軍可按兵不動,甚至————在關鍵時刻行個方便。」
公孫瓚眯起眼睛:「張牛角好大的胃口。三縣之地,八百戰馬,就換你們不出兵?」
「不止不出兵。」
程昱壓低聲音,「若將軍需要,我們還可以失誤」一兩次,讓將軍的騎兵順利通過井陘道。」
公孫瓚心中一動。
井陘道是太行八陘之一,連通冀州與并州。
若黑山軍肯放開通道,他的騎兵便可長驅直入,直搗袁紹後方。
「本將軍憑什麼信你?」
程昱取出一物:「此乃我家寨主信物。將軍可派人查驗,近日趙雲部是否真正進攻。」
公孫瓚接過,是一枚黑山軍令牌,背面刻著「張」字。
他沉吟片刻:「三縣太多,最多兩縣。戰馬只能給五百匹。」
「將軍,誠意不足啊。」
程昱搖頭,「常山以北三縣,地瘠民貧,對將軍而言不過是雞肋。但對我黑山軍,卻是連通上黨與常山的關鍵。至於戰馬,幽州盛產良駒,八百匹對將軍而言,九牛一毛。」
「你在討價還價?」公孫瓚臉色一沉。
「是交易。」
程昱面不改色,「將軍若覺得不值,昱這就告辭。只是————沒了黑山軍行方便,將軍想拿下鄴城,恐怕要多費些周折。」
帳中氣氛緊張。
良久,公孫瓚忽然大笑:「好個程昱,有膽色。罷了,就依你。三縣之地,八百戰馬。但我要趙雲部退兵五十里,並讓開井陘道。」
「退兵三十里,讓開井陘道三日。」
程昱道,「三日足夠將軍的騎兵通過了。」
「成交!」
雙方擊掌為誓。
程昱當即修書,用信鴿傳回長子。
公孫瓚看著程昱離去,對身邊親信道:「這張牛角,倒是個人物。待我拿下冀州,再回頭收拾他。」
親信擔憂:「將軍,與賊寇交易,恐損名聲。」
「名聲?」
公孫瓚冷笑,「亂世之中,實力才是名聲。去,準備戰馬,三日後我要用井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