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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鈦協軍和什一稅

  當靜滯力場的幽藍光芒在鈦星的各個核心節點亮起時,這個在銀河系中以理性和高效著稱的新興帝國,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韌性。

  四個氏族的抵抗方式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地滑向了同一個絕望的深淵。

  最專業,也最徒勞的,是火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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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級指揮官奧夏姆從滿地狼藉的掩體中站了起來。

  就在四十分鐘前,他親眼看著鈦族引以為傲的裝甲陣列在平原上被帝國暗面的機甲像撕紙一樣粉碎,震撼過後,他以驚人的戰術素養,果斷完成了戰術轉型,放棄野戰對射,全面轉入城市廢墟游擊。

  「把危機戰鬥服化整為零,三人一組,散入下層建築!」

  火氏戰士們展現出了極高的執行力,他們預埋了定向爆破炸藥,精確計算了承重柱的傾角,讓數百米高的高層建築轟然倒塌,精準砸在洛森機甲部隊的必經之路上。

  他們切斷了城市的能源,把磁懸浮軌道的超導線圈扯出來,在街角布下了足以燒毀機甲底層邏輯的電磁陷阱。

  奧夏姆的戰術是奏效的。

  在極其慘烈的巷戰中,火氏的伏擊組用命換來了戰果,七十四台帝國暗面的機甲在建築倒塌和電磁陷阱中被摧毀。

  這是帝國暗面在這場入侵中,唯一一次付出了具體代價。

  然而,奧夏姆的戰術只生效了十分鐘。

  因為他布置陷阱的前提,是假定敵人有「行進路線」。

  但蜂群網絡的部隊,根本沒有路線。

  當火氏戰士躲在掩體後,準備對癱瘓的機甲進行補刀時,幽藍色的微光直接在他們的掩體後方亮起。

  通過隱形機甲開啟的靜滯通道,新的死士和完好的機甲直接「刷新」在了陷阱的後方。

  這簡直就是貼臉屠殺。

  土氏的抵抗,則是一幕悲愴的絕唱,大批手無寸鐵的工程師被逼到了絕境,他們把採礦用的高爆炸藥改裝成反裝甲炸藥,把工業聚變切割器強行接上過載的外置電源,甚至把用來建造城市的無人機綁滿高爆炸藥,變成了自殺式武器。

  一名一輩子只在實驗室里畫過圖紙、連脈衝步槍都沒摸過的產線主管,抱著一台嗡嗡作響的聚變切割器,從二樓的平台上躍下,如同飛蛾撲火般沖向一台正在肆虐的劍齒虎。

  他在距離機甲還有三米的時候,被劍齒虎粗暴地一巴掌撞飛,胸骨盡碎,如同破布口袋般摔在牆上。

  但他手裡的聚變切割器,在被撞飛的瞬間擦過了劍齒虎的小腿。

  滋啦——

  那層無敵裝甲上,真真切切地被燒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熔洞。

  這個焦黑的孔洞,證明了土氏工程師的物理方案是對的,他們的智慧足以找出帝國暗面裝甲的弱點。

  只是,在洛森那不講道理的靜滯投送面前,他們根本沒有時間把這個方案量產。

  作為外交與語言學大師,水氏是唯一能聽懂並完全理解天空中那段廣播深意的群體。

  風氏的唯一目標就是把以太議會的核心成員送出這顆正在毀滅的行星。

  他們準備了好幾套撤離方案。

  第一套方案,啟用軌道升降機,但電梯的大門剛一打開,裡面站著的是一排早已將槍口充能完畢的uv25隱形戰鬥服。

  另一套方案,啟動備用地下發射井。

  然而,厚達十米的裝甲井蓋剛剛滑開一條縫隙,數千米的高空中,一台猛禽戰機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衝,一枚沉重的「碎界釘」精準無誤地砸入井口,將整條發射通道連同穿梭機一起炸成了岩漿。

  最後套方案,一艘偽裝成普通貨運艙的高速穿梭機,從極地冰蓋下最隱秘的跑道強行起飛,這艘穿梭機憑藉極速,竟然真的衝出了大氣層,在太空中狂飆了四千公里。

  就在駕駛員以為死裡逃生時,一道耀眼到足以刺瞎雙目的光矛,從聖血天使的旗艦上無情射下。

  那艘承載著逃生希望的穿梭機,在深空中直接被蒸發成了基本粒子,化作了一團稀薄的血霧。

  正如但丁所言,連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

  而在城市邊緣的另一角,一向作為鈦帝國最忠誠輔助軍的克魯特族,做出了屬於他們的抉擇。

  一名年邁的克魯特族長,蹲在廢墟的陰影中,盯著戰局看了整整三個小時。

  隨後,他將手裡那把精良的鈦族電磁步槍扔進了下水道。

  「族長!我們不為僱主戰鬥了嗎?」年輕的克魯特戰士驚慌地問。

  「戰鬥結束了,鈦族完了。」

  族長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克魯特族最神聖的信仰,他們通過吞噬死者來獲取基因,進化自身。

  族長指著街道上那些被擊殺的帝國暗面死士,對族人們說道:「我有種預感,吃這些人類的屍體,只會讓我們的族群滅亡,撤退,立刻進入蟄伏!」

  當城市的抵抗陷入絞肉戰時,真正的殺招才剛剛降臨。

  數以萬計的基石死士在城市的制高點部署了極其原始、卻無法被屏蔽的「音震發生器」。

  純粹的物理聲波,開始在整個鈦星的大氣層中震盪。

  「鈦星的居民們,請停止無謂的抵抗。」

  廣播使用的是鈦族語,但這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這場覆蓋全球的廣播中,蜂群思維極其變態地同時使用了四十七種鈦星方言!

  每一片街區聽到的,都是屬於他們那個氏族、那個行省最純正的口音。

  語法零錯誤,甚至連最繁瑣的階級敬語都用完美無瑕。

  一名躲在掩體裡的土氏平民,聽到廣播時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奪眶而出,因為那個合成音使用的,竟然是他遙遠家鄉的土語,連尾音的轉折都一模一樣。

  那種極度的親切感與極度的非人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恐怖谷效應。

  「放下武器者,不受傷害,傷員會到人道主義治療,帝國暗面的軍隊,不會將槍口對準任何未武裝的平民區。」

  「遠見飛地已通過合法程序,歸入帝國暗面領土。此刻,你們的遠征艦隊正在那裡屠殺我帝國暗面的子民。帝國暗面的艦隊出現在這裡,是正當防衛與法理回應,而非侵略。」

  洛森的師出有名在此刻發揮了作用,直接把鈦族定義成了入侵者,瓦解了他們保家衛國的正義感。

  在此之前,鈦星的官方頻道一直在循環播放以太的安撫:「我們正在有效抵抗,敵人損失慘重。」

  帝國暗面的廣播,直接報出了一組數據:

  「截至星時14點00分,帝國暗面損失機甲83台,陣亡412名;鈦星防禦部隊損失戰鬥服11740台,火氏陣亡128萬人。真實的交換比為:每損失141台鈦族戰鬥服,帝國暗面損失1台。」

  隨後,音震發生器上空展開了巨大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段來自遠見飛地的實拍影像……

  畫面中,代表著鈦族榮耀的火氏戰士,正在對遠見飛地第七居住區進行無差別的等離子洗地。

  畫面沒有打碼,數百萬無辜的鈦族平民,在同族的炮火下被燒成焦炭,最高的建築不過區區九層,裡面全是手無寸鐵的老弱。

  「這就是你們的以太下令對你們自己的同族犯下的暴行。」

  在廣播的最後,合成音做了冰冷的收尾:「現在,這個星球已經被我們包圍,你們的以太沒有一條路可以離開這顆星球。」

  此時的至高穹頂大議會內部。

  純白色的牆壁依然一塵不染,大廳內的高層們已經亂作一團。

  唯有至高以太安瓦,依然端坐在懸浮王座上,表情平靜令人感到詭異。

  他統治鈦族的合法性,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上上善道」是宇宙間客觀最優的組織形式,如果今天,一個奉行掠奪和獨裁統治的人類軍閥,能在軍事、效率乃至後勤上全面碾壓鈦帝國,那就等於從物理層面證明了「上上善道」是個笑話。

  這個結論,比鈦星毀滅還要致命。

  「這只是一次野蠻的劫掠,一次毫無底線的偷襲。」

  安瓦對著驚慌失措的高層們緩緩說道,「他們搶完就會走,因為暴君的軍隊無法長久維持這種規模的補給。」

  「況且,他們使用的是我們製造的隱形戰鬥服。這恰恰證明了,鈦族的科技依然是全宇宙最優越的。他們超越我們的,僅僅是低級的野蠻產能。第五次遠征艦隊很快就會返航,二、三、六世域的守備艦隊正在路上,勝利依然屬於上上善道。」

  然而,大廳內,一名火氏參謀滿頭大汗地衝上前來,呈上了剛剛截獲的戰損交換比。

  安瓦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組觸目驚心的數據,平靜地說道:「這個採樣模型有問題,計算方式不符合我們的教範。歸檔吧,不要用虛假的數據動搖軍心。」

  安瓦不能再讓思考蔓延下去了。

  他下達了最終指令:「接通全網最高權限廣播,以我的名義,向整顆星球發送『殊死抵抗』指令。」

  以太的統治機制,是一種極其精密的生物學與社會學混合體。

  以太的信息素需要物理接近才能生效,所以,以太的控制半徑就等於通訊網的覆蓋半徑。

  安瓦那空靈溫和的聲音通過通信塔在各街區迴蕩。

  人群聽到安瓦的聲音後,便開始不受控制地行動。

  一名普通的鈦族母親,機械地將年幼的孩子塞進防空掩體,然後轉身,面無表情地走向街道。

  她手裡拿著的,只是一把用來修理懸浮車的等離子割焊槍。

  像她這樣的人還有成千上萬,他們明知是死,卻如飛蛾般撲向幾十米高的劍齒虎。

  洛森的命令很簡單:放下武器就是平民,拿起武器就是戰士,而帝國暗面對敵人從來不會手下留情。

  同時,洛森下令摧毀以太們的通訊塔。

  摧毀通訊塔之後,以太們的控制就被無限削弱。

  隨著火光沖天,巨大的通訊塔倒塌,那種洗腦的嗓音突然從空氣中消失了。

  上一秒還在瘋狂衝鋒的鈦族平民,突然像被剪斷了線的木偶,在破敗的街道上同時停下了腳步。

  有人茫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舉著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要拿著這玩意兒去砸一台十八米高的殺戮兵器。

  有人雙膝一軟,跪在廢墟中嘔吐。

  有人如夢初醒,扔掉手裡的工具,轉身發瘋似的跑向掩體,去找自己的家人,他們醒了。

  鈦星的天空正在燃燒。

  一百七十架滿載著等離子炸彈的「曼塔」重型轟炸機,帶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成功升空。

  然而,當它們艱難地爬升到四千米的高度時,頭頂的雲層被撕裂了。

  數以千計的帝國暗面「猛禽」戰機編隊,如同一群嗜血的飛魚,從更高的平流層俯衝而下。

  空戰沒有懸念,僅僅十一分鐘。

  天空中爆開了上百團刺眼的藍色火球,一百七十架曼塔轟炸機的殘骸,化作燃燒的金屬雨墜落在這片土地上。

  至高穹頂大議會的內部,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警報聲停了。

  參謀們的匯報聲停了。

  連安瓦那洗腦的廣播聲也停了。

  大廳外,傳來重型裝甲踩踏合金地板的沉重腳步聲。那是金剛狼和熊衛正在接管最後一條走廊。

  至高穹頂大議會,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華麗的籠子。

  鈦帝國最高貴的四百一十七名高層,被全部堵在了這座代表著上上善道最高權力的殿堂里,他們逃不了了。

  透過穹頂那塊巨大的透明晶體,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三公里內所有建築的頂部,都已經架滿了猙獰的重型武器,黑洞洞的炮口和飛彈發射架全部指向了這裡。

  而在議會大廳前寬闊的廣場上,數千台「金剛狼」與「劍齒虎」重裝機甲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半環陣型,卻一動不動。

  這種不動,比瘋狂的進攻更讓人感到窒息的恐懼。

  議會裡的人不斷把目光投向穹頂外。

  那些機甲在等什麼?在等什麼人來?

  大廳里的主照明系統已經被切斷,只剩下幽暗的應急照明。

  在這令人壓抑的昏暗中,維持了數千年體面的以太高層議會,終於出現了裂痕。

  「責任在於議會整體的決策失誤。」

  一名以太試圖維持大局,「我們對這支人類軍閥的戰力評估,完全是依據水氏提交的情報模型進行的,這是一次嚴重的誤判!」

  水氏的最高代表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反唇相譏:「情報模型的採信標準是由火氏戰略部制定的!我們只負責採集客觀數據,是火氏給那些數據賦予了權重!」

  火氏最高統帥奧夏姆面色鐵青,冷硬地回擊:「戰略部依據的,是至高以太親自下達的裁決優先級!」

  奧夏姆的這句話,觸到了一個絕對不能碰的禁忌。

  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懸浮在最高處的王座。

  另一名資深的以太迅速乾咳了一聲,把話頭生硬地拉了回來:「諸位,不必追溯到那一層。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理解一個問題。」

  他說出了所有鈦族高層心中最深層的困惑,這也是事關他們整個文明尊嚴的終極疑問:

  「根據我們所有渠道的情報,人類帝國正在同時和獸人、混沌、泰倫蟲族、太空死靈進行著全銀河的血戰,他們的科技在嚴重退化,他們甚至已經造不出兩千年前自己設計的東西,他們的行政體系腐爛到了必須用無休止的清洗才能勉強維持運轉的地步。」

  「所有的指標、所有的數據、所有的邏輯推演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人類帝國,就是一具正在腐爛的龐大屍體!」

  「可是……就是這具屍體的半邊,在區區幾小時裡,踩平了我們的首都鈦星!我們的模型沒有錯!我們只是不知道……帝國暗面,為什麼這麼強?」

  就在以太們陷入這無解的絕望迷局時,外面的廣場上,終於傳來了動靜。

  龐大的金剛狼編隊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向兩側整齊地滑步,在廣場中間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緊接著,是沉重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

  穹頂大議會的正門高達十二米,那是為了彰顯鈦族對全宇宙各形態種族的包容與禮儀而設計的,自建成以來就從來沒有關閉過。

  洛森走進了大廳。

  當他跨入大廳的那一瞬間,所有鈦族高層的第一反應,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他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滯,膝蓋發軟,仿佛周圍的重力突然增加了數倍。

  火氏的高層里有人曾和惡魔親王殊死搏鬥過,但他們發誓,自己從來沒有在一個「活著的生物」身上,感受過這種如恆星崩塌般的威壓。

  在洛森的身後,跟著走進了第二個人。

  當看清那個人的臉時,大廳里不可抑制地響起了一片極輕微的騷動。

  居然是奧肖瓦。

  這個人在鈦帝國的官方檔案和歷史記錄里,已經是個「死人」了。

  他被至高以太宣布為思想污染者,被勒令自盡,他的雕像被推倒,名字被抹除。

  就在四十個小時前,鈦帝國的第五次遠征艦隊,還在他的星球上空對他的子民進行著無差別的屠殺。

  而現在,他跟在一個人類軍閥的身後,重新走進了至高穹頂。

  奧肖瓦極其克制,他停在了門內三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一寸。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緩緩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

  他認他們,他認這裡的每一張臉。

  「你終於還是來了,帝國暗面的暴君,帶著你那竊取來的虛假力量,和我們族群的叛徒。」

  懸浮王座上,至高以太安瓦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是那麼空靈,在空曠的大廳內迴蕩。

  「人類,你未經宣戰,便野蠻地入侵了一個主權文明的母星;你無恥地使用了從我們這裡竊取的戰鬥服和無人機技術,來攻擊這些技術的原主;你甚至公然庇護了一名被大議會正式判定的叛國者!你的行為,是對上上善道最粗暴的踐踏!」

  隨後,安瓦將目光轉向了站在門邊的奧肖瓦,對奧肖瓦的指責更加字字誅心:

  「奧肖瓦,我曾經給過你回來的機會,但你選擇了背叛。你以為向異族屈膝就能換來救贖嗎?看看現在的遠見飛地吧!那些曾經盲目追隨你的平民,此刻正因為你的愚蠢和固執而化作焦炭!他們的死亡,全都是因為你!」

  大廳里,不少以太開始附和著譴責奧肖瓦。

  奧肖瓦那隻握著刀柄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鈦族的高層們仿佛在這番指控中,重新找回了身為高等文明的尊嚴。

  然而,就在安瓦義正詞嚴地發表著指控時,洛森卻在做著另一件事。

  他的靈能場,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鋪滿了整個大廳。

  鈦族的靈魂在亞空間裡的投影極其微弱,微弱像風中隨時會熄滅的殘燭,但在洛森這種級別的強者眼中,那依然是清晰可辨的生命火光。

  他感應到了四百一十六個靈魂投影。

  但大廳里,明明站著四百一十七個人。

  少了一個?

  洛森微微眯起眼睛,將靈能感知集中到了懸浮王座的方向。

  在那裡,他沒有感知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沒有靈魂投影,沒有心臟跳動,也沒有血液流動的聲音。但是,那裡有極高頻的電磁活動,有能源矩陣的微小消耗,還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向大廳空氣中釋放的化學合成物氣味。

  洛森眼底的那一絲戲謔消失了,他徑直朝著懸浮王座走去。

  「站住!卑劣的人類!」

  一名資歷極老的以太猛地橫跨一步,擋在了通往王座的階梯中。

  他大聲呵斥道:「任何非鈦族生物,不接近至高以太十五米以內!這是大議會的最高律法!」

  洛森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腳步未停。

  而在洛森的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跨了出來。

  二狗一邊走,一邊極其散漫地把右手的陶鋼手套往下扯了扯,他走到那名以太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砰!

  那名以太就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重型卡車正面撞擊,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

  他足足飛出了十幾米遠,重重地砸在環形座席的第三層上,直接把那一整排合金座椅撞嚴重變形。

  他沒有死,二狗顯然極其精準地收了力,但他一側的下頜骨已經完全脫臼錯位,只能躺在廢墟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大廳里死寂一片,沒有一個人敢動彈。

  二狗甩了甩手腕,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嗤笑了一聲:「律法?我們老闆站著的地方就是律法。」

  洛森走到了王座前。

  安瓦的指控還在繼續,這一點極其詭異。

  洛森的下屬剛剛一巴掌扇飛了他最忠誠的下屬,並且已經逼近到距離他不足一米的地方,但安瓦的語速、音調竟然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大廳里,有幾個極其敏銳的高層,終於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

  洛森抬起了右手。

  就像要去觸摸一件擺在櫥窗里的展品。

  然後,洛森的半條小臂,直接從安瓦那看似實質的胸口穿了進去,然後從後背穿了出來。

  在接觸的瞬間,安瓦的身體影像泛起了一圈水波般的漣漪干擾,邊緣出現了幾毫秒的色彩離散和像素剝落。

  但緊接著,那套極其高明的投影系統立刻進行了自我修復,影像重新變完美無瑕。

  而「安瓦」依然在喋喋不休地指控著奧肖瓦。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隻穿過自己胸膛的手。

  這一刻,大廳里的反應,展現出了鈦帝國極其鮮明的階級與職業特性。

  火氏最高統帥奧夏姆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他的大腦在瘋狂地顫抖,他這輩子,對著王座至少敬過八千次神聖的軍禮。

  土氏的首席工程師立刻在自己的腕部數據板上,飛速調出了鈦星最高級別全息投影技術的功率參數與光影折射率。

  他在瘋狂地核算,其實,他心裡早已經知道了那個結論,但他必須算完,必須用數據來確認這荒謬的一切。

  水氏的最高代表則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了整個大廳里最神秘的一群人,以太席位。

  在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席位上,四十七名在場的以太全部低著頭。

  沒有一個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只是像石雕一樣,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那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在這一刻,比任何悽厲的尖叫都要可怕一萬倍。

  洛森慢慢地把手從那團光影中收了回來。

  他環視著那排沉默的以太席位,問了一句:「他死了多久了?」

  漫長的死寂。

  以太們依然保持著完全一致的姿態:低頭,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洛森沒有再問第二遍。

  二狗的動作快連殘影都看不見。

  兩名最靠近通道的以太被極其利落地捏斷了脖子。

  清脆的骨裂聲在大廳里迴蕩,屍體像破麻袋一樣被扔在地上。

  大廳里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在鈦帝國六千年的文明史上,從來沒有至高無上的以太,像豬狗一樣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當眾捏死過。

  伴隨著死亡,洛森的蜂群網絡瞬間刺入了那兩名以太尚未徹底消散的大腦皮層。

  洛森閉上眼睛,讀取著那些被死死隱藏了兩百年的記憶。

  幾秒鐘後,一聲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溢出。

  緊接著,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響徹穹頂的狂笑!

  安瓦確實死了,並且是死在人類的手裡。

  龐大的記憶數據流在蜂群思維的超算解析下,如同一幅荒誕而殘酷的畫卷,在洛森的腦海中迅速鋪開。

  時間追溯到鈦帝國第三次擴張期的那場著名的穆古拉斯灣戰役。

  鈦帝國初生牛犢不怕虎,瘋狂挑釁人類帝國的底線。

  而帝國的報復簡單且致命,刺客庭派出了一支最頂級的獵殺小組。

  負責刺殺安瓦的,是一名庫利克蘇斯刺客。

  鈦族引以為傲的防禦體系確實精密,但庫利克蘇斯刺客是「不可接觸者」。

  在那名以太的記憶畫面里,刺客如入無人之境,殺光了安瓦所有的榮譽衛隊。

  安瓦逃出了隱秘地堡,卻在開闊地上被輕易追上。

  最諷刺的是,安瓦死的時候,他身上的信息素還在全力釋放。

  以至於他身邊那幾名試圖保護他的鈦族戰士,竟然是在一種完全的「溫和平靜」中,被刺客切掉了腦袋。

  安瓦死後,以太議會做出了一個「兩害相權」的決定:至高以太之死,會動搖整個正在高速擴張的鈦帝國的根基。

  於是,最高級別的封鎖令下達。

  他們提取了安瓦生前的記憶、人格和思維模式,製作了一個完美的人工智慧。

  全息投影繼續發表演說、頒布命令。

  以太議會宣稱,任何人不近距離接觸至高以太。

  以太們造出了投影,但投影沒有信息素。

  所以,他們又造了一台機器。

  就在那個懸浮王座的底座里,藏著一台極其精密的化學合成裝置。

  它完美復現了安瓦生前的信息素分子特徵。

  後來,為了擴大控制範圍,這套裝置甚至被接入了全行星的通訊中繼網絡。

  這就是為什麼,那種「溫和的平靜」能夠隨著廣播的聲波,覆蓋整個鈦星的每一個角落。

  兩百年來,整個鈦帝國數百萬億的人口,竟然被一段冷冰冰的程序和一台化學分配器牢牢地統治著。

  最初的設計是議會做決定,a負責宣布。

  但以太們也是人,也會有利益分歧。

  當議會爭執不下時,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讓「至高以太」作出一次不可質疑的裁決。

  於是,他們越來越頻繁地把分歧交給那段程序去處理。

  因為程序是用安瓦的思維模式訓練的,它給出的裁決總是「符合安瓦的風格」,所以沒有任何人覺不對。

  當所有的記憶碎片拼湊完整,洛森緩緩睜開了眼睛。

  的確是有些意外,穆古拉斯灣戰役期間,帝國已經是千瘡百孔,自顧不暇了,居然還能派出一隊刺客幹掉鈦帝國的至高以太。

  而這幫子藍皮異形非但不接受教訓,還要瘋狂地挑釁帝國。

  這真是驗證了生物的多樣性,鈦帝國就是沒挨過毒打。

  他看向那些被蒙在鼓裡的大廳眾人,對他們宣布了真相。

  「你們的至高以太早在兩百年前,就被刺客切下了腦袋。統治著你們這群可憐蟲的,不過是一段全息投影和一台藏在王座底下的化學香水噴灑機!」

  信仰崩塌的聲音雖然無形,卻震耳欲聾。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站在門內三步的男人動了。

  奧肖瓦一步一步地走向王座,走到了那個依然在機械地循環播放著指控的虛假影像面前。

  他看著那個他曾經無比敬仰的「導師」,問出了一個埋藏在他心裡幾個世紀的問題:

  「兩百年前……是誰判我死罪的?」

  影像只是在按照既定的邏輯循環。

  奧肖瓦後退了一步,最後,他像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普通老人一樣,無力地靠在了王座台階的邊緣上。

  他這兩百年的全部人生,被至高以太怒斥、被剝奪榮耀、被逐出母星、在遠見飛地苦苦支撐、被全族當成叛徒追殺了幾個世紀……

  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難和屈辱,竟然全部來自一段程序的隨機輸出。

  奧肖瓦仰起頭,看著穹頂外的星空,眼角滑落了一滴極其苦澀的眼淚:「上上善道……王八蛋!」

  洛森沒有理會那些陷入崩潰的鈦族高層,下達了一道指令。

  隨後,蜂群網絡將從以太腦中提取的原始記憶數據作為鐵證,一同打包發送出去。

  做完這一切,洛森轉過身,看向那群如喪考妣的以太。

  一名還算清醒的以太,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在第一幕里困擾他們的終極問題:「為什麼?我們的推演模型沒有錯。人類帝國確實在腐爛,你們的科技也在退化。為什麼我們會輸這麼慘?」

  洛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你們鈦帝國,從來就沒有接觸過真正的銀河!」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要麼無條件向帝國暗面投降,要麼我殺光鈦帝國所有仍在抵抗的人。」

  當以太們想要權衡利弊時,洛森補上了真正致命的一刀:「順便提醒一句,那道揭穿你們兩百年騙局的廣播,已經發出去了。你們的二十七個世域,現在全都知道了你們幹的好事。」

  洛森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你們最好祈禱我帝國暗面的軍隊留在這裡保護你們。因為此刻在這顆星球上,最想把你們抽筋剝皮的,是外面那數百億剛剛發現自己被一台機器當畜生一樣奴役了兩百年的……你們的同胞!」

  以太們驚恐地發現,他們現在唯一的保護傘,竟然是這個剛剛踩平了他們首都的人類暴君。

  以太議會沒有選擇了。

  四十五名倖存的以太低下了頭,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只是這一次,站在王座上接受他們臣服的人,是洛森。

  穹頂大廳內的全息投影設備已經被強行切斷,以太們依然保持著投降姿勢,他們沒有到允許,誰也沒有站起來。

  環形座席上,火氏、土氏、水氏的高層們猶如一群等待最終宣判的囚徒,僵硬地站立著。

  每一個鈦族高層都在按照自己氏族的本能,推演著即將到來的末日。

  火氏最高統帥奧夏姆的脊背挺筆直,大腦中已經放棄了任何戰術計算。

  作為軍人,戰敗即是死亡。

  他們都在等待深淵的降臨。

  在這座大廳里,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去奢望第三種可能。

  直到洛森轉過身,將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從暗淡的王座上移開,落在了那個神色木然的男人身上。

  「讓你當鈦帝國大統領,你要不要?」

  四十五名以太猛地抬起了頭,火氏、土氏、水氏的高層們更是如遭雷擊,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奧肖瓦的身上。

  沒有大清洗?

  奧肖瓦的眼睛迅速恢復了焦距。

  他迅速在心裡盤算著,如果他拒絕,會怎麼樣?

  大概率是洛森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而代價是外面那支如狼似虎的暗面大軍將全面接管所有的鈦族。

  以人類帝國的行事作風,面對龐大的異族人口,為了防止無休止的暴亂和游擊戰,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物理滅絕或者基因奴役。

  鈦族將在這個宇宙中被徹底抹除。

  如果他點頭,鈦帝國雖然名義上淪為了附屬,但至少在這個龐大疆域裡,頒布政令的還是鈦族語,管理同胞的還是鈦族人。

  他這兩百年在遠見飛地打的每一場血戰,不就是為了讓族人不被一個錯誤的意志、一段冰冷的程序所擺布嗎?

  奧肖瓦知道了自己的價值。

  這個人類暴君看中了他的威望和正當性。

  只要他還有價值,只要他能替帝國暗面完美地管理好鈦帝國所有氏族,他背後的整個鈦族文明就是安全的。

  想通了這一切,奧肖瓦動了。

  他上前一步,當著所有以太和氏族高層的面,向著洛森單膝跪了下去。

  「奧肖瓦,願為掌印者大人效勞。」

  這重重的一跪,徹底擊碎了鈦帝國最後的心理脊樑。

  洛森看著跪在腳下的奧肖瓦,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很好。」

  「帝國暗面不是一群只懂破壞的野蠻人。既然你接下了這個位置,那我們就來談談戰後的秩序。」

  大廳里所有的鈦族高層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帝國暗面不會幹涉你們的內部行政。」

  洛森拋出了第一句話,「鈦帝國依然保持自治,火氏、土氏、水氏、風氏的社會結構不變。你們依然可以按照你們習慣的方式去生活、去管理你們的星球。」

  這句話一出,水氏最高代表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聽起來這簡直就是神明的恩賜!

  保留自治權,社會結構不變,這就意味著鈦族沒有亡國,他們只是換了一個名義上的宗主而已!

  然而,這份狂喜只在空氣中存留了不到兩秒鐘。

  「但是,從今天起,鈦帝國全境的所有能源網絡,以及核心科技研發體系,將由帝國暗面的t序列機械智能與工程部隊全面接手。」

  大廳里的氣氛猛地一滯。

  當帝國暗面的部隊接管了所有的冷聚變反應堆、行星能量網和技術圖紙後,鈦帝國就是一個被掐住了咽喉的玩偶。

  這哪裡是恩賜?這是把文明的開關交到了別人的手裡!

  水氏和火氏的高層們也反應了過來,剛剛升起的那點喜悅,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洛森的聲音還在繼續:「作為帝國暗面的附屬,享受了帝國暗面的庇護,自然要承擔相應的義務。鈦帝國每年必須向帝國暗面繳納『什一稅』。」

  「全境總產出的百分之十,按標準泰拉歷計算,絕不拖欠。」

  「最後一點,帝國暗面目前的戰線很長,到處都需要人手。」

  洛森的目光盯住了火氏最高統帥奧夏姆,「既然你們擁有數百萬億的龐大人口,那麼,鈦帝國必須在三個月內,抽調並組建一支規模為三億人的正規軍隊,這支軍隊將編入帝國暗面的戰鬥序列,由至高戰爭統御庭統一指揮,隨同我們前往各處星區作戰。」

  「為了方便編制,這支部隊就命名為——鈦協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