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卡塔昌女人求歡和黑色守望求援
兩隻大魔被罵了也不惱。
被主人罵一句廢物連皮毛都傷不到。
千弦甚至覺得洛森罵她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嫌棄語氣很好聽,暗中品味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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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乖乖縮到洛森身後,老老實實地蹲著,探出腦袋往前看。
她們好奇洛森打算怎麼抓一隻連色孽最高等級魅惑都搞不定的蛤蟆。
洛森的靈能感知重新掃描了沉默沼澤。
剛才那隻吠蟾自爆後,周圍兩公里內的其他吠蟾產生了輕微的應激反應。
有幾隻往更深處挪動了一段距離,有兩隻完全沒動,還有一隻反而朝爆炸區域的邊緣靠近了一些,大概是在判斷那片新出現的死區是否可以作為自己的領地擴展。
洛森鎖定了那隻靠近死區邊緣的吠蟾。
它蹲在一片苔蘚堆上,和之前那隻一樣,灰綠色皮膚,滿身疣突,兩隻混濁的黃色眼球呆呆地盯著前方。
一名基石序列死士從光幕中邁出,穩穩落在苔蘚層上。
身高一米七出頭,體型中等,面容平凡。
穿著標準的灰色制服,看起來和帝國暗面任何一顆星球上的普通灰衣人毫無區別。
千弦趴在洛森肩膀旁邊往下看了一眼。
她忍不住嘀咕,「不是二狗三狗那種猛人,也不是熊衛那種大塊頭。普通得像巢都底巢的水管工,他靠什麼收大蛤蟆?」
艾什比千弦沉得住氣,仔細打量著那名死士的行動姿態。
守密者低聲說,「步伐更輕,重心更低,身體語言很鬆弛,像一個在叢林裡長大的獵人。」
千弦歪頭看了看:「我覺得像一個在叢林裡長大的水管工。」
洛森其實心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是一次實驗。
這名基石死士是蜂群湧現出的特殊節點之一,擁有動物親和天賦。
蜂群突破一億節點後,龐大的神經網絡開始自發湧現出各類特殊能力節點。
有的擅長植物識別,有的精通民政管理,有的天生具備靈能潛質。
其中有一批節點能與動物建立某種本能層面的信任關係。
這種天賦很難用科學語言精確描述。
最接近的說法是,這些死士的生物電場頻率、體溫輻射模式、肢體語言和呼吸節奏,會在接近動物時自動調整為一種「無威脅」的模式。
野獸感知不到來自他們的敵意,就像一塊石頭不會對河流構成威脅。
這幾年來,動物親和類死士立了不少功勞。
在蠻荒星球的探險任務中,他們能穿越猛獸領地暢通無阻。
在農業世界的害獸清剿中,他們能引導野生掠食者離開居民區,在徵兵世界的騎獸馴化中,他們的成功率是傳統馴獸師的十倍。
卡塔昌吠蟾也是動物。
雖然是一種極端到變態的動物,但歸根結底,它的行為模式受本能驅動,它的警覺機制基於對外部刺激的感知判斷。
如果動物親和類死士能讓它從本能層面判定這個東西不是威脅————
也許能行。
那名死士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的身體略微前傾,雙臂自然下垂,不做任何多餘的肢體動作。
一千五百米,一千兩百米,一千米。
吠蟾的兩隻黃色眼球偶爾轉動一下,但沒有表現出之前面對魅惑時的那種細微緊繃。
八百米。
這已經是艾什的魅惑能推進到的極限距離了。
六百米,五百米。
超過了。
動物親和類死士比兩隻色孽高階大魔更接近了。
千弦的嘴巴微微張開。
四百米,三百米。
死士的腳步越來越慢。
吠蟾閉上了一隻眼睛。
這是好跡象。
在卡塔昌的生態中,掠食者靠近獵物時會保持雙眼全開以鎖定目標。
吠蟾閉上一隻眼睛,意味著它的警覺系統將這個接近的生物歸類為「低威脅」。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死士蹲下身,雙手緩緩展開,掌心向下,做出一個近乎匍匐的低姿態。
這是動物親和天賦的核心手法,用身體語言傳達「我比你弱小,我不是威脅」的信號。
吠蟾的兩隻眼睛都閉上了。
二十米————
十五米————
吠蟾的眼睛猛地睜開。
死士接近到十二米時,微不可察的汗液蒸發產生了一縷極細的氣味分子。
吠蟾檢測到了。
那不是卡塔昌的氣味。
這些氣味對人類來說完全無感,對大部分動物來說也不足以構成警報。
但卡塔昌吠蟾的嗅覺系統對「非卡塔昌本土氣味」的辨識精度,已經達到了分子級別。
陌生的氣味等於陌生的存在。
陌生的存在等於威脅。
吠蟾開始膨脹。
死士在吠蟾表皮開裂的前零點一秒激活了身上的微型靜滯力場錨點。
蜂群思維控制的精度遠超人工操作。
他消失在了靜滯力場中。
零點三秒後,吠蟾爆炸。
轟!!!
又一個直徑一公里的圓形死區在沉默沼澤中誕生。
灰白色的毒霧吞噬了周圍的一切有機質,苔蘚、灌木、幾隻倒霉的沼澤蟲全部化為粘液。
那名死士重新出現在洛森腳下的空中,單膝跪地。
他的制服下擺被毒霧的邊緣擦過,布料正在冒煙,但人毫髮無損。
洛森看著下方那片新鮮的死區,沉默了幾秒。
身後傳來兩聲極力壓抑但還是沒壓住的輕笑。
洛森轉頭。
兩隻大魔正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千弦的紫色眼睛彎成了月牙,艾什連嘴角都在微微顫動。
她們看到了洛森的部下也失敗了。
幸災樂禍是色孽大魔的本能之一。
洛森的目光掃過去:「很好笑?」
兩隻大魔身上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千弦的反應速度快到令人嘆為觀止,她從偷笑切換到正色只花了一個表情的過渡,然後整個人貼了上來。
「主人,我是笑那隻蛤蟆不識抬舉,它有幸被你看中,有幸讓你親自停下腳步,結果它竟然把自己炸成一攤爛泥,多浪費啊,換成我,被你這樣盯著,別說爆炸,我連自己的骨頭都願意一根根拆開,擺成你喜歡的形狀。」
她雙手攀住洛森的手臂,臉頰直接貼在他的袖子上蹭了蹭,仰望著洛森,大眼睛裡面盈滿了一種真摯到發光的崇拜。
色孽大魔的情緒永遠是真實的,哪怕真實的內容荒唐得離譜。
「主人,你知道嗎,你剛才站在高空看著蛤蟆爆炸的時候,風吹著你的衣角,光打在你的側臉上,我覺得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畫面,我好想把那一刻永遠留住。」
洛森:「而且你派人下去的時候。」千弦的話語中帶上了一層氣息不穩的顫抖,「你明明不確定能不能成功,可你的表情一點都沒變,那種從容————你知道那種從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整個亞空間,混沌四神加起來萬萬億個惡魔,沒有一個能在不確定的時候還這麼好看,只有你。」
她把臉埋進洛森的袖子裡,悶悶地說:「成功失敗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想一直看著你做事的樣子,你皺眉的時候好看,你思考的時候好看,你生氣的時候更好看。剛才你說「很好笑」那三個字的時候,我————」
艾什從另一側無聲地靠了過來。
守密者微微側過身,將自己半個身體的重量倚在洛森肩膀的方向上,像一棵藤蔓無聲
無息地攀附著一棵大樹。
「千弦說得太吵了,但她有一句話沒說錯。」
「四位神明各有各的可怕,但他們做事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東西,執念。執著於殺戮,執著於算計,執著於衰敗,執著於感官。」
「但主人不一樣,你只是去做該做的事,做完了就做下一件,蛤蟆炸了,你就想下一個辦法,部下失敗了,你就換一條路,你甚至都沒有嘆氣。」
「主人像一片海,推不動,也填不滿。」
守密者的目光垂下去,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我以前覺得被強者支配是最極致的體驗,遇到你之後我發現我錯了,被一片海淹沒的感覺,比被任何強者支配都要開心。」
千弦立刻接話:「對!如果要把我的衣服從頭到腳剝開,只需要主人一個眼神。」
艾什瞥她一眼。
「閉嘴,你想得美。」
千弦不服氣地從洛森手臂邊探出腦袋:「我說的是實話,主人剛才問很好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心臟停了一下。」
「你沒有心臟。」艾什淡淡道。
「我可以長一個出來專門為主人停。」
「廉價。」
「你嫉妒。」
艾什終於轉頭看她:「我嫉妒你把奉承說得像底巢酒館裡喝多的寡婦。」
千弦噎了一下,隨即轉頭去看洛森,眼睛又亮又委屈。
「主人,你看她,她這是嫉妒我比她更會討你喜歡。」
洛森抬手在兩個腦袋上各彈了一下。
「行了。」
兩隻大魔同時安靜下來,各自揉著額頭。
洛森氣消了一點。
他得承認,在討好主人這件事上,色孽大魔確實比人類的阿諛奉承之徒強了幾個維度o
人類官僚拍馬屁時總帶著一股生硬和刻意,被拍的人心裡清楚對方在拍馬屁,拍的人
也知道對方知道自己在拍馬屁,雙方都在演戲,氣氛極其尷尬。
色孽大魔拍起馬屁來則是真誠的。
她們是真的覺得洛森了不起,真的在崇拜和討好中獲得了愉悅。
這種愉悅是色孽本質的一部分,是刻在靈魂里的。
所以她們的讚美聽起來不像表演,更像是一種自然流露。
雖然內容依然是不要臉的彩虹屁。
洛森這次沒有收拾兩隻大魔,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向了更重要的事。
意識沉入蜂群網絡。
「分析剛才兩次失敗的原因。」
蜂群思維在零點幾秒內整合了全部數據。
兩隻大魔的魅惑嘗試、動物親和類死士的物理接近、兩次吠蟾爆炸前的精確傳感器記錄,給出了一份詳盡的分析報告。
第一層分析與艾什此前的判斷一致:
吠蟾對任何來自外部的靈能刺激具有本能級別的排斥反應。在卡塔昌的進化環境中,感到舒適等同於「被捕食者的麻痹毒素命中」。色孽的魅惑越強烈,吠蟾的警覺系統響應越劇烈,靈能路線被判定為死路。
第二層分析比大魔的理解更深入:動物親和類死士的物理接近路線本身是有效的。
死士成功將自身的威脅信號壓制到了極低水平,吠蟾的二元判斷系統在長達幾分鐘的時間裡都將他歸類為「低威脅」。最終觸發自爆的不是死士的行為模式,而是他的氣味成分。
蜂群思維將死士體表的微量氣味分子進行了光譜分析,逐一比對卡塔昌本土大氣中的標準成分。
結論很明確:死士的汗液和皮脂中含有十七種非卡塔昌本土的微量化合物。這些化合物來自他之前長期生活的工業世界,短期內無法通過外部清洗去除。
吠蟾的嗅覺系統將這些異源化合物識別為「非本地生物特徵」,從而推翻了此前幾分鐘積累的「低威脅」判斷,瞬間切換為「未知威脅,自爆」。
關鍵的觸發距離是十五米。
在這個距離上,死士體表蒸發的氣味分子濃度恰好達到了吠蟾的嗅覺檢測閾值。
洛森想了想,問了蜂群一個問題。
「按這個邏輯,兩隻吠蟾互相靠近不也得炸?整個物種早該滅絕了。」
蜂群思維調取了卡塔昌駐軍幾千年積累的生態觀測記錄,給出了解釋。
卡塔昌吠蟾是單性繁殖物種。
它們不需要交配。
每隻成年吠蟾在特定的季節周期中,會在自己蹲守的泥坑裡排出大量卵塊,類似於蝌蚪卵,被一層厚厚的膠狀粘液包裹。
卵塊的數量極其龐大,單次排卵可達數千枚。
這些卵塊在泥水中自行孵化,幼體階段的吠蟾體型極小,只有指甲蓋大小,自爆機制尚未發育完全,毒素儲量也微乎其微,即便受驚自爆,殺傷半徑不到一米,對周圍的成年吠蟾構成不了威脅。
幼體的存活率極低,卡塔昌叢林的掠食者會吃掉絕大部分幼蟾,各種疾病和寄生蟲也會淘汰一批。
但基數擺在那裡,數千枚卵中只要有兩三隻存活到成年,就足以維持種群數量。
再加上卡塔昌這顆星球本身的體積。
卡塔昌是一顆直徑超過帝國標準的大型陸地行星,赤道周長接近三萬公里,表面積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被原始叢林和沼澤覆蓋。
沉默沼澤只是吠蟾棲息區域中最集中的一片,在星球的其他角落還分布著大量密度較
低的吠蟾種群。
足夠大的地盤,足夠高的繁殖率,足夠分散的個體間距,這就是吠蟾在「碰一下就炸」的極端生存策略下依然延續了幾百萬年的原因。
洛森看完分析,思路已經清晰了。
「給出抓捕方案建議。」
蜂群思維的建議是:長期紮根,從根源解決氣味問題。
建議在卡塔昌星球建立長期駐守據點。投送一批以卡塔昌基因模板為基底的戰鬥序列死士,讓他們在卡塔昌的叢林中長期生活、訓練、呼吸、出汗、進食本地食物。
經過三到六個月的適應期,他們體表的微量化合物成分將被卡塔昌本土的生物分子逐步替換。
在這批死士中篩選或複製動物親和天賦節點。蜂群湧現出的天賦可以通過模板複製在新節點上重現。
用卡塔昌模板的死士作為載體,疊加動物親和天賦,就能獲得一批「聞起來像卡塔昌本地生物、行為模式像無害動物」的專業抓蟾手。
在充分適應後,由這批死士執行抓捕任務。
預估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洛森看完方案,點了點頭。
「在卡塔昌建立三十個觀測站。每個站配備三十名卡塔昌精英模板的戰鬥死士。從現在開始,他們吃卡塔昌的食物,喝卡塔昌的水,呼吸卡塔昌的空氣。六個月後開始第一輪抓捕嘗試。」
命令通過蜂群網絡瞬間下達。
靜滯力場在沉默沼澤周圍的三十個預選坐標點同時開啟。
成箱的精金板材、預製結構件和基礎設備從軍火庫的摺疊空間中傾瀉而出。
九百名戰鬥死士隨後降臨,每三十人一組,分散到各個坐標點。
觀測站的搭建速度極快。
精金板材在基石死士手中像拼積木一樣組裝,外殼是可移動的模塊化結構,需要時能在幾分鐘內拆解轉移。
防禦系統包括自動感應炮台和微型虛空盾發生器,足以抵禦卡塔昌叢林中絕大部分掠食者的攻擊。
內部空間不大,但功能齊全。
居住艙、儲物艙、通訊節點、淨水設備、食物儲存區。
食物欄里完全沒有,從今天起,這九百名死士的每一口食物、每一滴飲水都將來自卡塔昌。
觀測站的事安排完了,洛森沒有急著離開。
既然來了卡塔昌,就該好好看看這顆星球,他要在這裡長期布局,總得親眼摸清楚地面上的情況。
蜂群思維的資料庫里關於卡塔昌的資料大多來自帝國的二手記錄,籠統、粗糙,帶著濃重的「我們儘量不去那個鬼地方」的消極態度。
洛森降落到了樹冠層以下。
卡塔昌的叢林從高空看是一片連綿的翠綠色海洋。
一旦穿過樹冠層進入內部,顏色就變成了深沉的墨綠和褐黑,光線被層層疊疊的巨型蕨葉和藤蔓過濾得只剩下零星的斑點。
溫度常年維持在四十五到五十度之間。
普通帝國公民在這種環境裡站上十分鐘就會中暑脫水。
洛森無所謂,兩隻大魔更不在乎。
不過千弦還是抱怨了。
「好悶。」她扯了扯紫色薄紗的領口,「這種空氣讓我的頭髮貼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o
「你是大魔,你的頭髮根本不會被濕度影響。」艾什冷靜地指出。
「我知道,但我選擇感受它。」
千弦理直氣壯:「體驗不適也是一種體驗。」
洛森向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一層厚厚的腐殖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腳下的「地面」其實是幾十米高的巨樹根系形成的網狀平台,真正的地面還在幾十米以下的黑暗中。
靈能感知向四周擴散。
在半徑十公里的範圍內,洛森捕捉到了至少三百種不同的生物信號。
大部分是中小型掠食者,毒蛇、酸液甲蟲、擬態藤蔓、菌類寄生體。
有幾個大型信號來自遠處,可能是卡塔昌魔鬼蜥或者卡塔昌巨熊,體型在十米以上的頂級掠食者。
在這片瘋狂的生態系統中,洛森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特徵,卡塔昌沒有帝國駐軍。
沒有行星總督,沒有星球防衛軍,沒有巢都,沒有城市。
這顆星球太過於惡劣,帝國在嘗試了幾次殖民失敗後徹底放棄了建立常規行政體系的念頭。
卡塔昌的人類是以部落為單位散布在叢林各處的,每個部落從幾十人到幾百人不等,以血緣和戰鬥力為紐帶維繫。
部落的數量沒有人能統計清楚。
有的部落今天還在,明天就被一棵會走路的捕食者樹連人帶棚吞了個乾淨。
有的部落存續了幾百年,在叢林中占據了一片相對安全的地盤,規模膨脹到上千人,然後在某次季節性的大遷徙中,被獸群碾過,一夜歸零。
帝國和卡塔昌之間的關係更像是一種交易。
星球上分布著幾個固定的金屬平台。帝國幾百年前建造的物資交換站。
這些平台用精金和陶鋼打造,防禦等級足以抵禦卡塔昌叢林中大部分生物的侵蝕。
帝國的運輸艦定期在這些平台降落,卸下武器、彈藥、醫療用品和少量食物。
交換的籌碼是卡塔昌戰士。
卡塔昌人從出生起就在叢林的屠殺中長大。
能活到成年的,每一個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帝國星界軍中的卡塔昌軍團是全人類最強悍的凡人步兵,單兵素質甚至讓部分星際戰士戰團都給予尊重。
部落上交多少戰士,帝國就給多少物資。
簡單、粗暴、高效。
洛森把這些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
他已經開始考慮在各個部落附近設置小型補給點,不干預部落的內部運作,只提供基礎的醫療和食物支持,增加部落的存活能力。
正思考著,靈能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陣騷動。
西南方向,大約三百公里外。
生物信號極其混亂,幾個大型掠食者的信號正在快速移動,與之交織的是幾個人類生命特徵。
其中幾個已經在迅速衰減。
洛森腳下靈能一涌,帶著兩隻大魔拔地而起,在樹冠層下方的縫隙間疾速穿行。
三百公里的距離眨眼就到。
洛森停在一棵直徑二十米的巨樹橫枝上,居高臨下地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戰鬥正在進行。
三具人類屍體散落在地面上。
從裝備和體型判斷,是卡塔昌戰士,手臂上刺著部落圖騰。
他們的死法各不相同:一個被某種巨型蛇類纏繞擠碎了胸腔,一個被毒刺貫穿了頸部,一個的下半身被植物的酸液消化了一半。
而戰鬥還在繼續的,只剩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大約一米八五,在卡塔昌女戰士中算是標準偏上的身高。
但她的體格遠超這個身高給人的第一印象,寬闊的肩膀,粗壯的手臂,背部的肌肉在每一次揮刀時清晰地隆起又放平。
她的腰腹緊實得像一塊鋼板,兩條腿扎在泥地里穩如樹樁。
她的皮膚被卡塔昌的烈日曬成了深銅色,上面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疤。
左臂從肩頭到手腕刻著一整條部落圖騰紋身,線條粗獷。
短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前。
她右手握著一把卡塔昌戰鬥刀,左手抓著一把改裝過的自動手槍,槍管上纏著一圈藤蔓,大概是某種土法消音措施。
她面前的敵人是一條卡塔昌荊棘蟒。
這種蟒蛇體長超過十二米,通體覆蓋著堅硬的鱗片,鱗片的邊緣長著倒刺狀的角質突起,所以叫「荊棘」蟒。
蟒蛇的身體中段纏著一具已經變形的卡塔昌戰士屍體,蟒蛇一邊消化著戰利品,一邊用尾部向女戰士掃擊。
荊棘蟒的尾部橫掃過來時,她向前邁了一步。
蟒尾擦著她的腹部掃過,她借著蟒尾掃過後露出的空隙,右手的戰鬥刀自下而上捅進了蟒蛇身體中段一片鱗甲的接縫處。
刀刃沒入了三分之二。
蟒蛇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身體劇烈扭動。
它放棄了嘴裡半消化的屍體,十二米長的軀體像一條暴怒的鞭子,朝著女戰士卷了過
來。
女戰士鬆開了刀柄。
她左手抬槍,對著蟒蛇的頭部連開四槍。
兩發命中眼部區域。蟒蛇的左眼爆裂,黃綠色的體液飛濺。
但蟒蛇的另一隻眼睛還在,它的攻擊絲毫不減。
蟒蛇的上半身揚起,三排利齒張開,直撲女戰士的頭部。
女戰士扔掉手槍。
她用裸手抓住了蟒蛇的下頜。
銅色的手臂上肌肉暴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這個女人瘋了。
她當然撐不住,蟒蛇的力量是人類的幾十倍。她的手臂在承壓下開始顫抖,膝蓋彎曲了半寸。
她在等蟒蛇的嘴張到最大的那個瞬間————
然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頭和上半身塞進了蟒蛇的嘴裡。
千弦在樹枝上歡呼了一聲。
但女戰士的右手在進入蟒蛇口腔的同時,從腰後拔出了第二把戰鬥刀。
她從蟒蛇嘴巴內部,向上捅穿了它的上顎,刀尖從蟒蛇頭頂的鱗片中冒了出來。
荊棘蟒的身體猛烈抽搐了三下,然後軟塌了下去。
女戰士從蟒蛇的嘴裡退出來時,全身都是蟒蛇的體液和自己的血。
她的頭髮糊成了一團,臉上滿是粘液,左肩被蟒蛇的利齒劃出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樹枝上的洛森。
以及洛森身後兩個穿著不合時宜的精緻服裝的女人。
「你們是誰?」女戰士警惕看著洛森,「商人?」
「帝國商人。」
洛森從樹枝上躍下,落在空地邊緣,「路過。」
女戰士的琥珀色眼睛在洛森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艾什和千弦。
艾什看起來像一個矜持的帝國貴婦,千弦像一個放浪的藝術家。
在卡塔昌人眼裡,她們就是兩個不知死活、跟著商人來叢林裡找刺激的外星區女人。
「運氣好。」
女戰士從地上站起來,「再晚一刻鐘,你們就得從荊棘蟒的糞便里把我撿出來了。」
她轉身走向三具同伴的屍體。
她從第一具屍體的脖子上取下了一枚獸牙項鍊,從第二具的手腕上解下了一條編織繩,從第三具的靴子裡抽出了一把匕首。
在卡塔昌,收攏死去同伴的遺物是鐵律。
屍體可以留給叢林,這是卡塔昌人對這片土地的默契,但遺物必須帶回部落,交給家人。
女戰士把三件遺物仔細包好,綁在腰間。
「我叫卡拉。」她看了洛森一眼,「部落在東面三十公里,跟我走,別亂碰東西。」
洛森帶著兩隻大魔跟著卡拉穿行叢林。
部落出現在一片被四棵巨樹圍攏的空間中。
大約四百人。
棚屋用巨樹的硬木和巨型蕨葉搭建,底部架高三米以上,防止地面的爬行掠食者直接入侵。
棚屋之間拉著一種散發刺鼻氣味的藤蔓繩,卡拉說那是「驅蛇藤」,氣味能讓大部分蛇類繞道。
洛森拿出了幾箱食物,標準的星火—1型口糧,從靜滯力場的軍火庫中直接取出。
效果立竿見影。
部落的長老在確認食物無毒後,用一種粗獷到近平野蠻的熱情歡迎了洛森。
在卡塔昌,願意分享食物的外來者是值得信任的,因為這裡的每一口吃食都是拿命換來的。
洛森在部落里走了一圈。
他見到了正在訓練的卡塔昌兒童。
一群七八歲的孩子正在棚屋下面的空地上進行實戰演習。
演習的內容是捕捉一隻被綁在木樁上的活體酸液甲蟲,這種甲蟲體長約三十厘米,受驚時會從腹部噴射腐蝕性液體,射程兩米,能穿透普通皮革。
七八歲的孩子們圍著這隻甲蟲,赤腳、赤手、只穿一條短褲。
他們的任務是在甲蟲噴射酸液之前將其翻轉扣住。
洛森看到一個大約七歲的小姑娘,比同齡的帝國巢都兒童高半個頭,但肌肉線條已經初具雛形,以一種極其敏捷的側滑步躲過了酸液的噴射,然後一個翻滾撲到甲蟲背上,雙手精準地卡住了甲蟲的兩隻前足,用膝蓋頂住腹部,將其牢牢按在地上。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用時不到兩秒。
周圍的成年人看了一眼,繼續干自己的事。在他們眼裡,這和帝國巢都里的孩子學走路差不多。
洛森又看到了卡塔昌人的進食方式。
幾個獵人扛著獵物回來。獵物是一頭卡塔昌葉豬,一種全身覆蓋鋒利葉片狀鱗甲的中型野獸,肉質據說鮮美。
獵人把葉豬宰殺、剝皮、切塊,用巨葉包裹後埋入熱灰中烤熟。
肉食的準備過程和帝國其他星球區別不大。
區別在於蔬菜。
一個女人端著一盆東西走到了長桌前。
盆里裝著幾棵看起來像是大號捲心菜的球狀植物,翠綠色,表面光滑。
洛森的靈能感知告訴他,這些「捲心菜」是活的。
而且在動。
女人把盆往桌上一放,那幾棵「捲心菜」立刻開始向盆外翻滾。外層的葉片張開,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細小觸手。觸手的末端分泌著一種透明的黏液,洛森的靈能掃描顯示那是弱酸性的消化液。
這東西是一種卡塔昌特有的掠食性植物。
它以昆蟲和小型爬行動物為食,捕獵方式是用外層葉片偽裝成無害的球狀物,等獵物靠近後用觸手纏繞、用消化液溶解。
而卡塔昌人把它當蔬菜吃。
一個壯漢伸手去抓其中一棵。「捲心菜」的觸手立刻纏上了他的手掌,消化液塗了他一手。
壯漢用力一捏,把「捲心菜」的核心擠碎,觸手瞬間軟塌,然後他像掰麵包一樣把它掰成幾塊,分給旁邊的人。
千弦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在吃飯之前要先跟食物打一架?」
「在卡塔昌,吃肉是基本操作。」
卡拉嚼著一塊葉豬肉,對洛森解釋,「能吃到素菜才是本事,這些東西————」
她指了指盆里最後一棵正在瘋狂掙扎的「捲心菜」,「不是誰都抓得住的。部落里只有最強壯的獵人才有資格採集它們,在卡塔昌,吃素才是強者的標配。」
洛森看了看手邊那塊乖乖躺在巨葉上的烤葉豬肉,又看了看盆里那棵正拼命用觸手想爬出來的綠色球體。
千弦伸手想去戳那棵掙扎的「捲心菜」,被一根觸手纏住了食指。
她啊了一聲甩了甩手,觸手粘得死緊。
「好疼好疼好疼————嘻嘻,還挺有趣的。」
洛森搖搖頭,又從靜滯力場中取出了幾箱東西。
星火—1型口糧、壓縮餅乾、罐裝肉糜,這些在帝國暗面的配給站里屬於最基礎的存在。
但在卡塔昌,這些東西的待遇截然不同。
圖爾克一聲吆喝,部落里的男女老少全圍了過來。
幾箱口糧和壓縮餅乾被分發下去。
卡塔昌人吃東西的速度快到驚人,幾代人在食物隨時可能被搶走的環境中進食養成的本能。
一塊壓縮餅乾從拆包到下肚通常不超過五秒。
洛森又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三桶標準帝國軍用烈酒。
當第一桶酒被打開,那股辛辣的酒精氣味在潮濕悶熱的空氣中彌散開來時,整個部落沸騰了。
圖爾克的眼睛亮得像卡塔昌夜空中偶爾露出的星星。
「多少年了。」
老頭接過洛森遞來的一碗酒,「上次喝到帝國的酒,還是十二年前交易平台的那次。
那回我們送了三個最好的戰士出去,換回來兩桶,我自己只分到了半碗。」
他仰頭灌下去,喉結劇烈滾動了三下。
然後重重地把碗拍在桌上,呼出一口帶著酒精蒸汽的熱氣。
「好酒!」
部落的狂歡就這麼開始了。
篝火被點起來。卡塔昌的木材含油量極高,火焰燒得又旺又亮,噼啪作響。
獵人們把剩餘的葉豬肉全部翻出來烤上,女人們又端出了幾盆掙扎的掠食性「蔬菜」。
幾個壯漢圍著酒桶,用獸角杯你一碗我一碗地灌。
三桶軍用烈酒分給四百人,每人也就兩三碗的量,對他們來說只夠微醺。
但微醺就夠了。
在一顆每時每刻都在試圖殺死你的星球上,放鬆是極其罕見的奢侈品。
卡塔昌人的日常是時刻保持警惕、時刻準備戰鬥、時刻評估周圍的威脅等級。
酒精給了他們短暫地卸下警惕的許可。
有人開始唱歌,粗獷的、沒有旋律可言的吼唱,歌詞的內容大概是某次獵殺巨蜥的壯舉。
其他人跟著吼,拍著大腿打拍子。
圖爾克從棚屋裡取出了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洛森面前。
一柄卡塔昌之牙。
半米長的厚背直刃叢林大刀,刀身是卡塔昌特有的暗綠色合金鋼。
刀刃打磨得極其鋒利,在簧火的光照下泛著冷幽幽的光。刀柄用巨蜥的骨骼和獸皮纏繞,握感極佳。
「送你。」圖爾克說,「最好的一把。」
洛森接過來掂了掂。
做工精良,重心恰到好處。
他其實自己也有一把,當初在廢船上覺醒系統後不久就獲得了一柄卡塔昌之牙,一直被他收藏著,算是起家的紀念。
「謝了。」洛森收下了刀。
圖爾克滿意地點頭,端著酒碗走回了篝火旁。
兩隻大魔也在喝酒。
艾什端著一隻獸角杯,小口小口地抿。軍用烈酒在守密者的味蕾上大概只算白開水級
別,物理世界的酒精對她來說缺乏層次感。
但她還是表情認真得像在品鑑一瓶陳年佳釀。
千弦則已經被灌了好幾碗。
幾個卡塔昌壯漢圍著她,一邊灌酒一邊跟她說話。
千弦在篝火的光照下確實好看得過分。
卡塔昌的漢子們雖然對「好看」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但也承認這個紫頭髮的外來女人長得挺稀罕。
「你手臂太細了,握不住刀。一隻酸液甲蟲就能把你拖走。」
千弦咯咯笑著:「我有別的本事。」
「什麼本事?能殺蟲子嗎?」
「不能,但我能讓蟲子忘記殺我。」
壯漢們聽不懂這話什麼意思,鬨笑著又給她灌了一碗。
另一邊,幾個卡塔昌女戰士也在圍著艾什看,但她們的評價更直接。
「太白了,肉太軟,這種身板在叢林裡活不過一天。」
艾什微笑著,任由對方品評自己的胳膊。
如果需要,她可以在一秒內切換到四臂真形,把在場所有人嚇得靈魂出竅,當然更大的可能性是拔刀就砍。
但她不會,主人沒讓她變。
「你們這裡的女人怎麼都這麼壯?」千弦仰著脖子問旁邊一個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卡塔昌姑娘。
「不壯活不了。」姑娘的回答簡潔到極點。
洛森坐在篝火旁稍遠的位置,一邊吃烤肉一邊觀察這個部落的運作方式。
他注意到了一些有趣的細節。
比如部落的分工。
男女之間的職能劃分不以性別為標準。
而是以能力為標準,誰更擅長獵殺,誰就去打獵。誰更擅長採集,誰就去採集。
誰更擅長製造,誰就負責修繕棚屋和打造工具。
洛森看到一個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瘦小男人在棚屋裡飛快地編織獸皮護具,手法精細到
讓帝國裁縫都自愧不如。
而他旁邊一個一米九的女獵人正在磨刀,她的手臂比那個男人的大腿還粗。
生存是卡塔昌唯一的篩選標準,能活下來的,就是對的。
正觀察著,一個影子踩進篝火的光里。
卡拉換了一身乾淨的獸皮短衣。
說是乾淨,也只是沒有血和蟒蛇體液了。
獸皮貼著她被水洗過的銅色皮膚,腰側那道傷口用苦味植物糊藥封住,繃帶纏得很緊o
她手裡端著一碗酒。
走到洛森面前,一口灌干。
酒碗往旁邊木樁上一扣。
砰!
空碗砸出的聲音,讓附近幾個卡塔昌獵人轉頭看了一眼,又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繼續喝酒。
卡拉看著洛森,肩背舒展,雙腿穩穩踩在泥地里,明明受了傷,仍然把自己最強壯的一面擺給他看。
或者說,擺給她選中的男人看。
「跟我睡吧!!」
篝火噼啪一聲,火星從兩人之間竄上去。
卡拉像是覺得這個說法還不夠準確,又補了一句:「繁殖也行,看你願意做到哪一步。」
洛森停頓了半息。
蜂群思維的卡塔昌文化資料庫里確實提過類似習俗。
但資料庫沒有寫,她們會用這種像報出獵物重量一樣的語氣說出口。
平靜,坦然。
不羞恥,也不獻媚。
就像她剛才殺荊棘蟒時,把頭塞進蟒蛇嘴裡那樣直接。
「你看起來是這片火光里最強的。」
卡拉抬了抬下巴,目光從洛森的肩、胸、手臂一路掃下去,掃得毫不避諱:「骨架夠大,氣息夠穩,你這種男人的孩子,活下來的概率高。」
她忽然轉身,把腰側短刀拔出來,反手釘進旁邊一塊硬木靶。
刀柄震了一下。
正中舊疤最密的靶心。
「我也不差。」
她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又順著腰線往後一按,獸皮短衣被她手背帶出一個短促的弧度o
「我能跑過酸藤,能在水裡憋氣七分鐘,今天殺了一條荊棘蟒。我的母親生過六個,活下來四個,我如果給你生,孩子不會軟得像巢都里的白蟲。」
不遠處,千弦端著獸角杯,眼睛亮了起來。
她小聲對艾什說:「她好直啊。」
洛森看著卡拉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虹膜在火光中像兩塊磨過的獸牙,清澈,鋒利,沒有半點多餘的索取。
洛森說道:「我有事在身。」
卡拉盯著他,等後半句。
「今晚不行。」
卡拉的眉峰動了一下。
「是今晚不行,還是我不行?」
洛森笑了笑。
「你很強。」
卡拉接受了這個評價,臉色稍緩。
「那就是你今晚不行。」
這話一出口,篝火旁幾個卡塔昌男人立刻爆出一陣鬨笑。
洛森還沒說話,千弦已經笑得差點把酒噴出來。
卡拉回頭掃了一眼。
那幾個男人立刻低頭喝酒,假裝自己沒笑。
洛森說:「以後我給你介紹一個更強的。」
卡拉眯了眯眼。
「那可以。」
她彎腰拔回釘在靶上的短刀,收回鞘里,轉身就走。
洛森剛端起酒碗,還沒來得及喝第二口,第二個卡塔昌女人走了過來。
這一個比卡拉更高。
肩寬得能扛樹,腰卻收得很緊,獸皮裙下兩條腿結實得像兩根繃緊的弓臂。
她臉上橫著一道舊傷,從左眉壓到右頰,讓她本就粗獷的臉多了一股不好惹的野性。
她走到洛森面前,什麼也沒說,先把手裡那柄重斧遞給旁邊一個男戰士。
女人雙手扣住身旁一根乾枯的獸骨柱,肩背一沉。
咔嚓!!
那根比人腿還粗的骨柱被她硬生生掰裂了一道縫。
她鬆手,拍掉掌心骨屑,看向洛森。
「我比卡拉能扛。」
「我生過一個,活了。」她說,「今年十歲,能單手擰斷毒猴脖子,你如果想要更硬的後代,我比她合適。」
洛森沉默了一瞬:「不了。」
女人點頭轉身就走。
第三個來得更年輕。
她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意,身形比前兩個更輕,肌肉線條卻像拉滿的弓弦。
她從火堆旁抽起一根短矛,反手擲出。
短矛擦著一隻從黑暗中撲來的夜行翼蟲飛過,將那東西釘在十幾米外的樹皮上。
翼蟲掙扎了兩下,死了。
她轉回頭,沖洛森露出一口白牙。
「我眼睛好,手也穩,你看起來不像會亂叫的男人,我喜歡安靜點的,要試試嗎?不行也沒事。」
洛森沉默了一秒。
「謝謝,不用。」
年輕女戰士聳聳肩。
「你們外面來的男人都這麼客氣?」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渾圓的大屁股,毫無羞恥,甚至有點驕傲。
「在卡塔昌,客氣生不出好崽子!!」
她也走了。
第四個女人走過來時,洛森已經提前抬起手。
她停在三步外,挑了挑眉。
「我還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女戰士掃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實際的遺憾。
「你不醜,也夠壯,可惜腦子裡裝了太多別的事,繁殖的時候還想著打仗的男人,通常不專心。」
她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
「算了,我不要分心的父本。」
這次輪到她拒絕洛森。
她轉身離開,順手把旁邊一個喝醉了擋路的壯漢踹到一邊。
不遠處的篝火旁,兩隻大魔已經快憋不住了。
千弦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紫色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艾什端著獸角杯,表情還算端莊,只是杯沿擋住的唇角一直沒能壓下去。
千弦湊到艾什耳邊,壓著聲音說:「她們調情之前還要先報戰績、展示骨盆和擊殺記錄,卡塔昌真是個迷人的鬼地方。」
「主人今晚像一頭被掛牌出售的冠軍種獸。」
洛森的目光掃過去。
千弦立刻把笑聲吞回去,端起酒碗,裝作自己剛才只是在咳嗽。
艾什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冠軍種獸一般沒他這麼難約。」
千弦又差點笑出來。
圖爾克端著酒碗晃了過來,顯然目睹了全過程。
「正常。」
老頭坐在洛森旁邊,「部落里來了強壯的外人,女戰士們自然會試。你要是在這裡待上三天,至少有二十個來找你。你要是答應了其中一個,其他的不會跟你第二次,她們只找沒和別人配過的。」
「為什麼?」
「混基因。」
圖爾克理所當然地說,「一個外來者的基因價值只有第一次最高,和同一個人多次繁殖會降低後代的基因多樣性,我們卡塔昌人懂這個,同一個男人在同一個部落最多留一個後代,然後就該去下一個部落了。」
卡塔昌人把自然選擇和基因多樣性的原理用最原始的方式實踐了幾千年,完全憑經驗和本能,但結論和帝國生物學家用幾百年才總結出來的理論幾乎完全一致。
「聰明。」洛森由衷地說。
圖爾克灌了一口酒,沒有接受這個讚美,因為對他來說這不是「聰明」,這只是活下去的方法。
夜幕徹底降臨了。
卡塔昌的夜空被濃密的雲層和叢林冠層雙重遮擋,看不到一顆星星。
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把周圍十幾米照得通亮,再遠就是墨色的黑暗。
黑暗中傳來各種聲響,遠處巨獸的低吼、樹冠層上獵鳥的尖嘯、某種不知名生物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
部落的狂歡逐漸平息。
酒喝完了,肉吃完了,歌也唱夠了。
戰士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離開篝火。
男戰士和女戰士結伴走向各自的棚屋。
幾分鐘之內,篝火旁就只剩下值夜的哨兵、洛森、兩隻大魔和幾個喝多了直接躺在地上睡著的壯漢。
棚屋裡傳來各種聲響。
在卡塔昌簡陋的獸皮棚屋中,隔音約等於零。
千弦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嫌棄。
「太粗暴了。」她小聲對艾什點評,「完全沒有技巧,就是純物理運動。咱們的信徒至少還講究個節奏和氛圍————」
忽然,一聲悶響從不遠處的棚屋裡傳出。
緊接著,一個灰頭土臉的男戰士從棚屋門帘里飛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摸了摸後腦勺上的包,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棚屋的門帘掀開。
卡拉站在門口,一臉嫌惡地把一隻獸皮靴子扔了出去。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去老遠,「連我受傷的左胳膊都摁不住,還想跟我繁殖?做夢!」
男戰士跑得更快了,消失在了隔壁棚屋的陰影中。
千弦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些卡塔昌人————」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精準的形容詞,「太單調了,娛樂項目只有打架、喝酒和交配。」
艾什則陷入了少見的沉思。
「不。」守密者低聲說,「她們的一切行為都指向同一個目標,打獵是為了活下去。
吃飯是為了活下去,喝酒是少有的放鬆,放鬆也是為了第二天能更好地活下去,交配是為了繁衍後代,後代活下去才能延續部落。就連那個女人拒絕弱者,也是為了確保後代的存活率更高。」
「這個星球上的一切規則,最終都只為一件事服務。」
洛森靠在巨樹根部,看著逐漸熄滅的篝火餘燼和周圍沉入黑暗的棚屋群。
這就是卡塔昌。
在銀河系最兇殘的叢林地獄裡,人類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證明了自己有資格活下去。
生存就是唯一的法律,強壯就是唯一的貨幣,活著就是唯一的正義。
他會安排基石序列在這個部落附近建立第一個補給點。
這裡的人不需要被改變,他們的基因、本能和文化就是在這顆地獄星球上最完美的求生方案。
洛森要做的只是讓更多的卡塔昌人活下來。
讓更多的後代出生。
洛森本打算在卡塔昌多待一天,把沉默沼澤周邊的地形和生態做一次完整的靈能測繪。
但蜂群思維推送過來的一條信息打斷了他的計劃。
求援信號。
來源:帝國異端審判庭摩下,死亡守望戰鬥連。
載具:死亡守望隱形護衛艦凶訊號。
信號類型:緊急失聯預警。
洛森調閱了完整的情報包。
凶訊號是死亡守望的標準隱形戰艦,噸位不大,火力一般,但裝備了帝國最先進的隱形力場發生器和電子干擾系統。
它的任務不是正面作戰,而是深入異族控制區執行偵察、滲透和刺殺任務。
這類戰艦在帝國海軍的編制中屬於特殊資產,數量稀少,每一艘都價值連城。
通訊內容顯示,凶訊號當時正在執行一項深入異族空間的偵察任務。
目標區域位於帝國版圖之外,星圖上標註為「維奧爾拉星系」,屬於鈦帝國的邊緣殖
民區。
鈦帝國,銀河系東部邊緣的那個異族文明。
藍皮膚、信奉「上上善道」、擅長遠程火力和戰甲技術的年輕種族。在帝國的官方定性中,鈦帝國是「待清除的異端勢力」。但實際上,帝國在東部邊疆和鈦帝國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不公開的、時戰時和的默契,雙方都在面對更危險的敵人,暫時沒有精力互相消滅。
維奧爾拉星系的情況更加特殊。
根據蜂群思維交叉比對的情報,這個星系屬於鈦帝國最具傳奇色彩的軍事指揮官,遠見指揮官奧肖瓦的勢力範圍。
這位鈦族的戰爭英雄在幾百年前因為理念分歧脫離了鈦帝國本土,帶著一批追隨者在帝國與鈦帝國之間的灰色地帶建立了獨立的殖民飛地,史稱「遠見飛地」。
遠見飛地和鈦帝國本土的關係極其複雜,名義上是叛軍,實際上鈦帝國對其態度暖昧,既想招安又忌憚其軍事實力。
遠見指揮官本人更是一個謎,據傳他手持一把來歷不明的古老利劍,壽命遠超鈦族的正常極限,在數百年的戰爭中從未被擊敗。
凶訊號去那裡做什麼?
洛森翻看了死亡守望提交給異端審判庭的任務簡報。
任務代號:「灰影」。
任務目標:偵察維奧爾拉星系的異族軍事部署,評估遠見飛地對帝國東部邊疆的威脅等級,如有機會,刺殺高價值目標。
標準的死亡守望任務,帝國對鈦族的偵察從未停止過。
凶訊號在抵達維奧爾拉星系後,開啟了全功率隱形力場,潛入了星系內部。
然後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
凶訊號傳回的最後一份戰場態勢報告顯示:
它抵達維奧爾拉星系時,發現星系內部正在爆發一場大規模的三方混戰。
第一方是鈦帝國的正規軍。遠見飛地的艦隊和地面部隊正在全力迎戰入侵者。
戰場態勢報告中提到了大量鈦族標誌性的裝備,危機戰甲、潮汐戰甲、光矛驅逐艦和離子加農炮陣列。遠見指揮官本人似乎並未在戰場上現身,但他麾下的精銳戰甲部隊正在執行一套極其高效的層層防禦戰術。
第二方是綠皮獸人。一支規模不小的獸人WAAAGH艦隊不知從哪個方向闖入了維奧爾拉星系,和鈦族撞了個正面。獸人的艦隊約有三十艘各型戰艦和幾百艘小型突擊艇,地面部隊數量在五百萬以上,典型的中等規模WAAAGH,對帝國來說只算騷擾,但對鈦族的殖民星系來說已經構成嚴重威脅。
第三方是混沌。
凶訊號的傳感器在戰場邊緣探測到了亞空間裂縫的能量特徵。
一艘噩兆方舟從亞空間中跳出,切入了維奧爾拉星系的外圍軌道。
方舟的指揮者被識別為惡魔親王吞魂者烏加拉克斯,一個效忠於恐虐的高階惡魔實體,在帝國的威脅資料庫中被標註為「極度危險」。
三方混戰,鈦族、獸人、惡魔親王。
凶訊號的艦長做出了一個合理的判斷,隱身觀察,等待三方互相消耗,尋找機會對落單的高價值目標發動偷襲。
戰場態勢報告到這裡就中斷了。
凶訊號失聯了。
失聯的方式很突然。
蜂群思維通過回溯基石通訊節點的最後數據包,精確還原了失聯的時間線————
通訊信號在零點零三秒內從正常狀態切換為完全中斷。
是在一瞬間,從滿格變成了零。
這意味著船上負責通訊的基石序列死十在零點零三秒內被物理消滅了。
洛森的眼睛微微眯起。
凶訊號是隱形戰艦。
在全功率隱形力場的保護下,它對外部觀察者來說幾乎是透明的。
鈦族的傳感器、獸人的探測設備、甚至噩兆方舟的惡魔雷達都很難在遠距離上發現它o
基石序列死士待在船內,被隱形力場包裹,外部勢力不可能精確定位並瞬間擊殺。
結論只有一個。
攻擊來自內部。
凶訊號上有叛徒。
洛森冷哼了一聲。
死亡守望是帝國異端審判庭的精銳武裝,成員從各大星際戰士戰團中抽調,理論上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忠誠戰士。
但「理論上」這三個字在帝國的萬年歷史中被打臉過太多次了。
阿爾法軍團的滲透、混沌的腐化、奸奇的長線布局,任何一種都可能在死亡守望的內部埋下一顆定時炸彈。
叛徒在凶訊號進入戰區後動手,第一時間幹掉了通訊節點,洛森的基石死士。
這說明叛徒知道這名基石死士的特殊身份和通訊功能,蓄謀已久。
凶訊號目前的狀態未知。
可能被叛徒控制,可能已經墜毀,可能落入了三方中某一方的手中。
洛森把情報包合上,思考了幾秒。
凶訊號本身不是他關心的重點。
一艘隱形護衛艦在帝國海軍的資產中算不上什麼戰略級損失。
船上的死亡守望戰鬥連雖然精銳,但也不值得洛森親自出手。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那艘噩兆方舟。
噩兆方舟出現的地方,一定有鑰匙碎片。
瓦什托爾的尋寶雷達不會無的放矢。
惡魔親王烏加拉克斯帶著一艘方舟跑到鈦帝國的地盤上來,說明維奧爾拉星系裡藏著瓦什托爾需要的東西。
洛森多拿一塊,就意味著瓦什托爾離「成神」更遠一步,而洛森離理解這些碎片的真正用途更近一步。
更何況,維奧爾拉星系還有鈦族、獸人和一個惡魔親王在互相撕咬。
三方混戰加一個內部有叛徒的死亡守望戰艦,這種極度混亂的局面,恰恰是洛森最擅長操作的棋盤。
渾水才能摸魚。
洛森下達了指令。
蜂群網絡瞬間將命令傳遞到帝國暗面東部邊緣的艦隊節點。
距離維奧爾拉星系最近的一支混合艦隊,由兩艘月級巡洋艦、四艘劍級護衛艦和一艘滿載戰鬥序列的運輸艦組成,立刻調整航向,向目標星系移動。
洛森帶著兩隻大魔踏入靜滯力場,在光幕中跨越了幾千光年的距離。
一秒之後,他站在了警戒星統御庭的主位上。
熟悉的巢都天際線在落地窗外鋪展開來。
軌道上的帝國艦隊編隊光點在做例行巡航,一切平靜如常。
洛森調出了維奧爾拉星系的詳細星圖。
這是他第一次把觸角伸向帝國版圖之外的異族領域。
以前的所有行動,收復失聯世界、清剿混沌、打劫大漩渦、逼服靈族,都是在帝國暗面的範圍內進行的。
維奧爾拉是一個新的棋盤。
棋盤上有四方勢力,鈦族正規軍、獸人WAAAGH、惡魔親王的噩兆方舟,以及一艘不知去向的死亡守望隱形戰艦。
五方,如果算上即將入場的洛森自己。
千弦好奇地歪著頭看星圖上那些陌生的標記。
「鈦族?就是那群藍皮膚的小個子?聽說他們的火力很猛,但近戰弱得像剛出生的人類嬰兒。」
「別小看任何人。」
洛森的目光沒有離開星圖,「遠見指揮官在鈦族中是傳奇級別的人物,他的戰甲部隊在東部邊疆和帝國星際戰士交過手,打得有來有回。」
「先把那艘失聯的死亡守望戰艦找到,我的人死在了上面,這筆帳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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