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滯力場在星火王庭中展開時,靈骨地面上出現了一道銀白色光幕。
洛森第一個走了進去。
族長們猶豫了一秒,他們見過洛森的部隊用這種光幕傳送兵力,但自己親自走進去還是第一次。
薩洛辛拄著法杖邁出第一步,霍拉斯緊跟其後,其他族長陸續跟上。
光幕合攏。
再展開時,他們已經站在另一顆星球上了。
腳下是夯實的地面,頭頂是天空。
淡藍色的,有雲層在緩緩移動,有恆星的光穿過大氣層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斑駁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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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聞起來乾淨,帶著一絲只有行星級大氣循環才能產生的清新。
族長們停在原地。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方舟里度過。
方舟有靈骨穹頂模擬的天空,有靈能維持的光照周期,但那些都是複製品。
此刻頭頂這片藍是真的。
薩洛辛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面。
他轉身看向依蘭西亞。
「剛才……」老族長帶著一絲他極力掩藏的震動,「我們跨越了多遠?」
「大約三千光年。」
依蘭西亞理解老族長的這種心態,之前她第一次通過靜滯力場傳送時也是這種反應,震驚、懷疑、然後不不接受。
「三千光年。」薩洛辛重複了一遍。
「瞬間。」
族長們開始用靈族語竊竊私語。
「掌印者掌握瞬間跨越數千光年的傳送手段?為什麼還要我們的網道?」
「不清楚,但看起來這種傳送比網道還方便,不需要入口,不需要航道,不需要導航。」
「如果他能在銀河任何位置展開這種光幕,那網道對他來說到底是什麼價值?」
「也許是冗餘,也許是情報,也許他只是想拿走所有他能拿走的東西。」
洛森沒有回應這些竊語。
薩伊姆-漢剛從滅族邊緣被拽回來。
魂石庫、外層停泊環、網道節點、氏族人口都受損嚴重。
方舟本體需要長期修復,巡航路徑也已經暴露在混沌、死靈和黑暗靈族視野中。
他們確實需要退路。
洛森帶著他們沿一條寬闊通道進入巢都核心居住區。
這座巢都建在平原邊緣,遠處是連綿的綠色低丘,一條寬河在恆星光下閃著銀亮波紋。
巢都主體不像帝國傳統巢都那樣瘋狂向上堆疊,沒有幾千米高的陰暗層級,也沒有永遠不見天日的底巢。
建築層高合理,通道寬敞,採光充足。
主幹道兩側有樹木、排水渠、公共食堂、醫療站和教育艙。
帝國雙頭鷹刻在幾處公共建築正門上,旁邊則是基石序列的管理銘牌。
銘牌下方有當天配給、工作輪換、衛生檢查和治安通告。
薩伊姆-漢的族長們走過街道時,人類平民紛紛停下動作。
靈族對這些平民而言,比傳說里的聖徒還罕見。
幾個孩子從識字班門口探出頭,盯著霍拉斯的靈骨甲、尖耳和背後赤月紋章。一個孩子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甜塊,被母親一把拽回去,仍忍不住回頭看。
霍拉斯也看了他們一眼。
那個眼神不友善,卻也說不上敵意。
更多是陌生。
凱拉赫掃過周圍。
乾淨,有序。
但終究是人類的城市。
牆壁的塗料太粗,地面石板縫隙太寬,空氣里混著人類體溫、熱食和濕泥土的味道。
對靈族過于敏銳的感官而言,這一切都帶著一層粗糙的邊緣。
他的鼻翼微微動了一下。
話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很清楚,這不是他們用錢買來的領地,也不是薩伊姆-漢靠艦隊打下的殖民地。
這是洛森拿出來的。
他們可以拒絕,不能嫌棄。
嫌棄一份足以救命的贈禮,在任何文明里都是失禮。
更何況贈禮者背後站著戰鬥月亮。
薩洛辛替所有人把調子定了。
「相比帝國絕大多數世界……」
老族長看著遠處藍天、河流和低丘,慢慢開口。
「這裡完全可以稱作花園世界。」
凱拉赫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薩洛辛繼續道:「環境只是其一,你們都清楚薩伊姆-漢現在的處境。」
「我們的外層停泊環需要重建,魂石回收通道需要重新加固,多個氏族失去大量年輕騎手,更重要的是,方舟航跡已經被混沌和死靈共同確認。就算這次危機過去,薩伊姆-漢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把全部族人的命壓在一座方舟上。」
遠處,人類配給站前的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一個男人領到餐包後,先把最軟的那塊遞給懷裡的孩子。
孩子咬了一口,笑口水流到父親肩上。男人罵了一句什麼,只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凱拉赫原本挑剔的眼神變安靜了。
安寧,希望。
這兩樣東西在銀河大多數角落都是奢侈品。
在洛森治下的星球上,它們成了日常。
而他們自己的方舟上,族人從出生起就知道一件事,魂石若丟失,死後就是永恆飢餓的深淵。
薩洛辛看向族長們。
「方舟仍是家,但只有一個家,太危險。」
霍拉斯接過話:「三顆安置星球都在阿格里皮娜星區範圍內,有掌印者的艦隊、戰鬥序列保護,真出事,援軍能比我們任何一支遊騎兵傳訊都更快抵達。」
一名女族長問洛森:「三顆星球的防衛權歸誰?」
洛森停下腳步。
「外層防衛歸我,軌道火控、靜滯錨點、星區警戒、混沌污染淨化,都歸我的系統。」
女族長沒有立刻滿意。
「地面呢?」
「你們自己的居住區、靈骨培育園、氏族學校、祖靈殿,由你們自己管。」
洛森看了她一眼:「別搞獻祭,別搞私自網道開口,別在我的星球上建能把整座城市拖進亞空間的蠢東西。」
幾名族長臉色微妙。
霍拉斯冷聲道:「我們不是混沌。」
洛森笑了一下。
「你們也不是省油的燈。」
都知道洛森說話難聽,可這也太冒犯了。
可沒人能反駁。
三顆星球很快看完,三顆星球相互分散,又都處於阿格里皮娜防禦圈內。
即便一處出事,其他兩處也不會立刻被牽連。
族長們在第三顆星球的高原觀景平台上停留了半個小時。
遠處山脈在恆星光下泛著金色,梯田裡的作物隨風起伏。
人類工人正在山腳運輸設備,幾台基石序列工程機在遠處打下新的地基標記。
薩伊姆-漢的族長們圍成一個半弧,爭論遷徙比例。
「不能遷太多。」
凱拉赫說,「方舟剛遭重創,若人口和工匠大量外遷,氏族結構會被削弱。」
霍拉斯反駁:「若下一次方舟被圍,留下再多人也只是一起死。」
女族長說道:「老幼先走,工匠必須混編,否則安置星球只會變成避難營,無法自我運轉。」
薩洛辛最終敲定方案。
「每顆星球先遷入一億族人,三顆星球共三億。」
他看向洛森:「以老幼、傷員家屬、工匠、教師、靈骨培育者為主。每顆星球混編一支基礎防衛力量,接受薩伊姆-漢內部指揮,同時與掌印者的防務系統建立識別協議。」
「其餘族人仍以方舟為主要居住地。薩伊姆-漢會在阿格里皮娜星區範圍內巡航,每次航線經過三顆安置星球時,進行探親、輪換、物資交接和魂石登記。」
薩洛辛繼續道:「每顆星球會至少配備一座靈骨防禦核心,三支輪值騎手隊,一批幽魂構裝體,以及必要的先知節點,我們不會把族人完全丟給人類保護。」
「很好。」
洛森看著遠處正在打地基的工程機。
「那如果我需要薩伊姆-漢出兵呢?」
幾名族長同時抬眼。
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洛森救了薩伊姆-漢,給了三顆安置星球,還把整個方舟納入阿格里皮娜星區的安全傘下。
他不可能只收一句感謝。
薩洛辛沒有裝傻。
「騎手,輕巡,幻影護衛艦,遊騎兵部隊,薩伊姆-漢都可以提供。」
洛森看了他一眼:「泰坦呢?」
場面安靜了一瞬。
靈族泰坦。
幽冥騎士,幻影泰坦,復仇者級戰爭構裝。
那不是普通兵器。
每一台靈族泰坦都需要極高天賦的靈族駕駛者與魂石共鳴,許多型號甚至需要一對心靈同步到近乎同體的雙胞胎駕駛員。
對生育率本就低可憐的靈族而言,雙胞胎已經罕見,能夠承載泰坦共鳴的雙胞胎,更是少到每一對都值記入氏族譜系。
薩洛辛沉默了幾秒。
「泰坦不是戰車,掌印大人。」
「我知道。」
老族長道:「我們的出生率很低。能與泰坦靈骨心核同步的雙胞胎,更低。每派出一組泰坦駕駛者,就等於把一個氏族未來幾百年都難再複製的血脈節點送上戰場。」
洛森聽見了重點。
出生率很低!
一個瀕危種族,他們最大的問題,居然不只是戰爭,是生不出來。
洛森若有所思。
薩洛辛看見了洛森的眼神。
老族長心裡微微一沉。
「掌印大人?」
洛森收回目光。
「繼續說。」
薩洛辛斟酌著開口:「薩伊姆-漢不會拒絕出戰。若掌印大人需要重型支援,薩伊姆-漢可以派遣靈族泰坦協助作戰。」
霍拉斯補了一句:「我們可以讓泰坦為你斬首,為你撕開防線,為你獵殺敵方戰爭引擎。但別指望它們像人類裝甲團一樣在爛泥里打上三個月。」
洛森笑了。
「你們怕我把你們的寶貝泰坦當黎曼魯斯用?」
「放心,靈族泰坦這種東西,拿去填線確實浪費。」
薩洛辛鬆了一口氣。
這已經是他們能接受的條件。
洛森卻又補了一句:「至於你們出生率低的問題……」
族長們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依蘭西亞站在一旁,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洛森看著遠處高原巢都下方正在鋪開的新城區:「以後再聊。」
薩洛辛沒有追問。
這個方案比他預想中更穩。
薩伊姆-漢沒有把族群全部搬下來,避免氏族體系被一次性拆散。
也沒有隻象徵性送幾萬人過來敷衍他,而是三億人口落地,真正建立第二生存體系。
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
對一個瀕危種族來說,這才是理智。
薩洛辛確認完安置方案後,話鋒轉向另一件事。
「靈骨產量方面。」
這是交易,提前說明白。
「薩伊姆-漢目前有七座靈骨培育園在運轉。我們會新增三座,專門生產噴氣摩托所需的靈骨核心和反重力模塊材料。」
薩洛辛繼續道:「按照新增產能,每月可以向掌印者提供足夠裝備八萬輛噴氣摩托的靈骨材料。」
霍拉斯在旁補充:「這是初期數字,等三顆安置星球上的培育園穩定,產能還可以上調。但靈骨培育需要先知、工匠和合適的靈能環境,不能像你們人類衝壓鋼板那樣無限增產。」
洛森笑了。
「八萬輛一個月也行。」
一年接近百萬輛,夠用了。
靈骨核心和反重力模塊,正是限制高速摩托量產的關鍵材料。
阿格里皮娜不缺鋼,不缺火控,不缺武器,不缺基石序列駕駛員。
缺的是靈族這套輕型、靈敏、高響應反重力體系的核心材料。
靈骨材料到位,流水線兩個月內就能搭起來。
基石序列的輕型高速摩托編隊,會從實驗兵種變成真正能暴兵的戰役級力量。
雙方達成一致。
各自回去準備。
薩伊姆-漢的族長們通過靜滯力場返回方舟,開始著手安排遷徙事宜。
依蘭西亞沒有跟他們回去。
按照雙方約定,也按照她自己的選擇,從現在開始,她是洛森身邊的人了。
她跟著洛森通過靜滯力場回到了警戒星。
統御庭里安靜近乎空曠。
洛森坐回高座。
一杯黑咖啡已經放在扶手旁的小桌上,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壓過舌尖,神情沒有多少變化。
依蘭西亞站在他面前。
三步的距離。
放在過去,這三步足夠安全,足夠讓她保持一個薩伊姆-漢刺客該有的尊嚴。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走上前,轉過身,慢慢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上一次,看薩伊姆-漢戰場畫面時,她是被洛森一把拽過去的。
那次她掙扎過,抗拒過,被按住腰才停下來。
這一次她自己走過來,自己坐下去,自己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重量均勻地落在他的大腿上。
洛森的大腿還是那麼硬。
肌肉密度坐上去像坐在暖過的精金板上。
但這一次她沒有被那種硬度嚇到,她已經知道了,也適應了。
她垂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感謝你。」
「這次支援薩伊姆-漢,不管你真正想要什麼,不管你後來會從我們這裡拿走多少東西,你確實救了我的族群。那些原本會死在停泊環、魂石回收道和祖靈殿前的人,現在還活著,方舟原本會被噩兆方舟撕碎,被色孽拖進噩夢裡,現在仍然能繼續航行。」
「洛森,我感謝你。」
洛森端著咖啡,側過頭看她。
他們離很近。
她坐在他腿上,轉頭時銀髮擦過他的肩甲邊緣,呼吸幾乎落在他下頜旁。
依蘭西亞能聞到咖啡的苦味,也能聞到他身上那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小豆芽。」
「你現在坐到我腿上,是在兌現你跪下時說過的承諾,還是你們那群族長私下裡給你的新任務?」
依蘭西亞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她知道他會問。
也知道他不會輕易接受任何「主動」。
「族長確實希望我留在你身邊。」
「他們說很體面,說我是薩伊姆-漢與暗面掌印之間最合適的聯絡人,說我熟悉你的習慣,也熟悉我們的氏族結構,能避免許多誤會。其實他們沒有說出口的部分更重要,最好還能讓你因為我,對薩伊姆-漢多一點耐心。」
洛森沒說話,只用指腹輕輕轉了一下咖啡杯的杯沿。
依蘭西亞終於看向他。
「可那是在我已經做出決定之後。」
「我跪在你面前,請你出兵救援薩伊姆-漢的時候,說過什麼都願意做,族長和先知團都不知道,我也沒有告訴他們。」
洛森淡淡道:「人在絕境裡說的話,往往不算數。」
「所以我現在才坐在這裡,讓它算數。」
依蘭西亞說完這句,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
「我為族群盡過忠,打開網道門時,我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審判,知道那些先知會把『救援』和『叛族』放在同一張天平上稱量,也知道以後無論薩伊姆-漢活下來多少人,都會有人在背後說,是依蘭西亞把人類軍隊帶進了方舟。」
她停了一下,像是終於把那口氣呼出來。
「可我還是打開了,因為不打開,薩伊姆-漢就會死,那些事情若真的發生,我就算保住自己的清白,也不過是抱著一塊乾淨的墓碑。」
洛森看她的目光終於微微有了變化。
依蘭西亞繼續道:「現在族群活了下來,我欠他們的那部分,已經還清了。以後他們需要聯絡,我可以聯絡,他們需要我解釋,我也可以解釋。可我留在你身邊,不是因為他們准許,也不是因為他們安排。」
她停在這裡,似乎連自己都需要一點勇氣,才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
「是因為我選擇了你。」
統御庭里靜了片刻。
洛森看著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臉頰。
依蘭西亞的皮膚比人類更細膩,柔韌又溫涼,被他一捏,臉頰陷下去一點,眼睛裡剛剛積起來的認真頓時被僵硬沖淡了幾分。
「小豆芽。」
洛森捏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審問。
「情商進步很快,都會挑我愛聽的說了。」
依蘭西亞被他捏著臉,含糊地說道:「我沒有哄你。」
「那更麻煩。」
洛森鬆開手,靠回椅背。
「真話通常比謊話貴。」
依蘭西亞抿了抿唇,被他捏過的臉頰還殘留一點熱意。
她不知道這句話算不算回應,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幾分。
洛森這種人很少把真正的判斷直接交給對方,他習慣把所有情緒藏在下一步行動里。
然後,他果然問了一個與剛才的氣氛完全不相稱的問題。
「既然四大方舟的使者能準確找到薩伊姆-漢的位置,那麼反過來,薩伊姆-漢也應該能找到他們的航跡,對吧?」
依蘭西亞怔住了。
她剛剛把自己剖開一半,遞到他面前;洛森卻把咖啡杯放回扶手旁,若無其事地伸手從她胸腔里掏出一張星圖。
她看著他,幾乎想笑,又有一點說不出的酸楚。
「你就不能晚一點再問這種事嗎?」
「不能。」
洛森答很坦然。
「感情歸感情,情報歸情報。你剛才說今後只為我而活,我總確認一下這句話的實用價值。」
依蘭西亞望著他半晌,終於低低地笑了一聲。
如果他忽然溫柔體貼,反而會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落進了什麼更深的陷阱。
可他這樣不合時宜地把戰略問題插進來,倒讓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面對的依舊是洛森,是那個會救下她的族群,也會立刻計算她族群還能提供什麼價值的人。
「能。」
她給出答案前,已經在心裡快速掂量過後果。
這個字一旦出口,洛森就可能通過薩伊姆-漢,觸及其他四大方舟的位置、航線和隱秘聯絡方式。
那不是小事,對靈族而言,方舟坐標比許多生命還要貴重。
「薩伊姆-漢不能像你這樣隨意跨越星海,但方舟之間有古老的聯絡路徑,也有先知團維持的隱秘回聲,想找到他們,不容易,卻做到。」
洛森笑了。
依蘭西亞看見那笑容,心頭莫名一緊。
「很好。」
他放下咖啡杯,兩隻手從她腰側伸過去,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就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依蘭西亞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身體離開高座時,她本能攥住他的肩膀,銀色長髮從他臂彎間滑落下來,像一束被黑狄托住的月光。
靈族比人類輕多,對洛森來說,抱起她大概和抱起一隻剛學會裝凶的貓沒什麼區別。
他抱著她轉身,朝統御庭後方的走廊走去。
那條走廊盡頭,是他的臥室。
依蘭西亞的身體一下繃緊,方才所有關於族群、忠誠、選擇和情報的清醒判斷,都在這一步之後變混亂起來。
「你要帶我去哪?」
她其實知道答案。
可是似乎只要問出來,就還能在最後一刻把某種羞意藏在質問里。
洛森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睜很大,銀髮散在他臂彎間,耳尖已經慢慢染上一層淺紅。
靈族的耳尖在緊張或羞惱時會變色,這是他們自己都很難徹底控制的生理反應。
洛森看著那一點紅,嘴角彎了起來。
「剛才是誰說,今後只為我而活?」
依蘭西亞呼吸一滯。
「那不是讓你現在就……」
「依蘭西亞。」
他很少這樣叫她的全名。
洛森停在走廊陰影前,低頭看著她。
「所以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後悔,我讓基石序列送你去休息,明天繼續當聯絡人。你若不後悔,就別再裝成一副被我強迫的樣子。」
依蘭西亞看著他,心裡那點緊繃的羞惱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她終於抬起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頸,耳尖紅更深,「不後悔,那你現在到底想做什麼?」
洛森抱著她跨過門檻,語氣里那點熟悉的惡劣終於回來了。
「炒豆芽。」
依蘭西亞閉了閉眼,像是被這三個字氣到,又像是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粗俗的人類。」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
統御庭重新安靜下來。
扶手旁的咖啡還剩半杯,熱氣一點點散在冷色燈光里。
星圖上的薩伊姆-漢航跡緩慢移動,三顆安置星球在邊緣閃著溫和的綠光。
遠方仍有戰爭,仍有艦隊,仍有無數未結清的債,可這一刻,那些東西都被關在門外。
那一夜,警戒星無風無雨。
可統御庭深處,
有一場比亞空間潮汐更安靜的風暴。
銀白潮水一遍遍撞上黑鐵王座,
她曾以為自己屬於薩伊姆-漢,
屬於風,屬於紅色戰旗,
屬於祖靈殿裡不會熄滅的魂石微光。
後來她才知道,
方舟能載走一個種族,
卻載不走一個人低頭時的顫聲。
洛森的手比戰爭更沉,
也比審判更熱。
她所有學過的驕傲,都碎在他掌心裡。
靜滯力場能鎖住艦隊,
能鎖住炮火,
能把死亡按在幾秒之外。
卻鎖不住她在長夜裡一寸寸失守。
銀髮纏過暗金的腕甲,
耳尖紅像薩伊姆-漢燃燒時最後一面戰旗。
她是月刃,
也是被爐火壓彎的月光;
她是刺客,
也是鐵與星之間,被迫盛開的花。
到天明時,
咖啡涼透,星圖暗下。
她伏在他懷裡,呼吸還帶著潮聲。
從此以後,
她不再問自己屬於哪一座方舟。
因為那一夜,
她把舊名留給了族群,
把餘溫、顫聲與醒來後的沉默,
全都刻進了洛森的名字里。
正可謂:
銀髮垂階月影斜,
鐵殿深鎖夜無霞。
昔為方舟霜上刃,
今作王座掌中花。
耳尖微染春潮色,
玉骨難禁戰火壓。
一宿星河翻作浪,
醒來不問舊天涯。
…………
二狗把千弦帶到警戒星統御庭後方的住宿區時,走廊里的基石序列全部自動讓到了牆邊。
項圈讓千弦的色孽氣場收斂了大半,但殘餘的靈魂波動仍然能讓普通人類產生輕微的不適,心跳加速,注意力渙散,腦子裡冒出不該冒的念頭。
基石序列受蜂群思維支配,免疫這些影響,但他們的迴避是出於安全協議,和恐懼無關。
二狗走在前面,千弦跟在後面。
千弦打量著走廊兩側的帝國建築風格,粗糙的合金牆壁,嵌在牆裡的照明條,地面上的防滑紋路,角落裡的帝國雙頭鷹標誌。
「真樸素。」千弦點評道,「主人的品味和他的戰鬥力一樣,粗暴直接。」
二狗懶搭理她。
千弦靠近半步:「二狗哥哥?」
「離我遠點。」
「你比他們有意思。」
「我不想有意思。」
「其他人像木頭,你不一樣。」千弦的聲音軟像絲線,尾音卻故意掛著鉤,「你像一條咬過太多人、還不肯讓人摸頭的野狗。」
二狗側過臉:「再多說一句,我把你牙一顆顆掰下來。」
千弦眨了眨眼,像聽見了讚美。
「真可愛。」
二狗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她,那眼神大概和看見一隻會念情詩的瘟疫蛆差不多。
千弦似乎完全沒讀懂嫌棄,或者讀懂了,卻覺嫌棄也是一種調味。
「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小惡魔?」她認真建議:「低階侍從里有些很乖,指哪咬哪,想要幾條尾巴都能長,抱著軟乎乎的,可有意思了。」
二狗盯著她兩秒。
「滾一邊去。」
他轉身繼續走:「我寧願抱著太空死靈睡。」
千弦站在走廊里,用了兩秒消化這句話。
抱著太空死靈睡?
那些冰冷的,全身金屬,關節嘎吱響,眼眶裡亮綠光,睡覺都可能順手把你拆成零件的機械亡靈?
千弦緩緩眨了一下眼:「主人的部下好變態啊!!!」
她跟上二狗的腳步。
二狗把千弦帶到一扇門前,輸入權限碼,門開了。
「進去,你的室友在裡面。」
「別搞事,搞事金火伺候。」
門在千弦身後關上。
房間不大,帝國軍官標準宿舍的規格,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洗漱間,牆壁是灰色合金板。
和薩伊姆-漢的靈骨居所相比,這裡約等於一個裝了燈的鐵盒子。
守密者坐在左邊那張床上。
艾什·維洛斯此刻以人形女子的姿態盤腿坐著,紫色長髮披散在肩上,脖子上的金色項圈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她面前的床面上擺著五個黑暗靈族的頭骨。
她正在用手指把它們排成不同的圖案,三角形、菱形、一條線、一個圈。
每排完一種就推倒重來,像一個被關在家裡太久的孩子在用積木打發時間。
洛森去薩伊姆-漢的時候沒帶守密者。
也不允許她在警戒星亂走。
她能做的就是待在這個房間裡,擺弄這幾個黑暗靈族頭骨。
千弦進門的瞬間,守密者抬頭。
兩頭色孽大魔對視了一秒。
守密者先開口。
「喲。」
她把一個頭骨往旁邊一推,「千弦,聽說你在薩伊姆-漢玩很開心?跪在人類面前叫主人,被打半張臉都碎了還主動要項圈,我在這邊聽到消息的時候,笑了整整三天。」
千弦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目光在守密者身上停下。
千弦在右邊那張床上坐下,翹起腿,「可你被關在這個鐵盒子裡連出門都不行,你跟誰笑的?對著牆笑?」
「我對著這幾個頭骨笑的。」
守密者拿起一個頭骨,轉了一圈,「想像了一下你跪在地上叫主人的樣子,配合黑暗靈族的空眼眶,效果很好。」
千弦微笑:「艾什,你做守密者做了這麼多年,窺探別人的秘密,玩弄別人的弱點,結果第一個把你鎖起來的人類,他連出去作戰都不帶你。」
守密者的笑容僵了一瞬。
「所以你更慘。」千弦繼續說,「你被抓的時候好歹還掙扎了一下,我是主動跪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你比我更賤!」
「不,意味著我比你更會選擇。」
千弦的紫色眼睛裡閃著一種真誠的優越感。「你被抓是被動的,他打贏了你,你沒辦法。我被抓是主動的,我評估了局勢,判斷做他的寵物比做瓦什托爾的僱傭兵更有價值,這是鑑賞力的差距,艾什。」
守密者把手中的頭骨捏碎了。
她也炫耀道:「前一陣的時候,主人讓我審訊過三個黑暗靈族活口。你知道從活著的黑暗靈族嘴裡一層一層剝出秘密是什麼滋味嗎?」
她閉上眼,像在回味。
「那才叫品質,你在方舟上吞那些亂七八糟的魂,跟清道夫搶廚餘有什麼區別?」
千弦的嘴角抽了一下:「說好像你很高級。」
「兩個多月,你最精彩的事跡是擺頭骨,審訊三個俘虜,偶爾對著牆想像主人什麼時候想起你。」
她向前一步,語氣變輕快。
「我入職第一天,就上了戰場,吃了幾百個靈魂,進了薩伊姆-漢最高議事廳,看見所有方舟靈族高層那張又恨又怕的臉。」
她俯身,盯著守密者。
「你知道他們看我跪在主人腳邊時是什麼味道嗎?」
守密者沒有說話。
千弦輕聲道:
「憤怒,噁心,恐懼,嫉妒,還有一點點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她笑意更深。
「太香了。」
守密者抬起眼。
「然後你跪在地上給主人端茶倒水,等他想起來摸你一下。」
「羨慕吧?」
兩頭大魔在不到五平方米的空間裡對峙。
守密者的手指開始延伸,指尖變更長、更尖,暗紫色的靈質在指縫間流動。千弦的背後,那些偽裝成紫色長袍的絲帶狀附肢也在微微蠕動。
項圈同時發出了一聲低鳴。
金色光芒閃了一下。
兩人同時停手。
守密者的指甲縮了回去。
千弦背後的附肢也重新垂回衣袍邊緣。
她們停手是因為金火的灼燒會驚動洛森。
千弦先坐回了床上。
「暫時停戰。」
守密者也收回了手指,重新盤腿。
「理由?」
「我們都在洛森手下為奴。」
千弦的語氣變務實,「互相拆台只會讓主人覺我們都不好用,我們陣營在他眼裡已經夠煩了,如果我們倆再天天打架讓他心煩,他可能直接把我們都扔進金火里燒了。」
守密者想了兩秒。
「有道理。」
「團結一下。」
千弦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個圈,「至少在主人面前表現像兩個配合默契的下屬。私底下……」
她看了守密者一眼。
「……隨便。」
守密者哼了一聲,算是同意。
房間安靜了幾秒。
千弦忍不住開口:
「說正經的。」
守密者看她。
「你被他收服這麼久,睡到他了嗎?」
守密者的表情變了一下。
「沒有。」
回答太快。
千弦的眼睛亮了。
守密者立刻補上:「我沒有你那種低級趣味,主人也沒有,他對我們陣營的一切,都保持著極高警惕和極深厭惡。我試過最精微的暗示、最不經意的接觸、最接近人類審美頂點的形態。」
她頓了一下。
「生理反應,零。」
千弦眯起眼。
守密者看著她,語氣冷淡而驕傲:
「不是我魅力不夠。他是真的不感興趣,主人脫離了低級趣味。」
她當然在撒謊。
她不會告訴千弦,三號星那次,主人和四名戰鬥修女的保養持續了半夜。
千弦笑了一聲。
「只是對你不感興趣吧?」
守密者眼神變冷。
千弦靠在牆上,懶洋洋道:「我看他對那個小豆芽就挺有興趣。」
「依蘭西亞?」
「就是她。」
千弦像在品鑑一件複雜收藏品。
「你沒去薩伊姆-漢,你不知道,他拉她的手腕,替她在靈族高層面前撐腰,把她帶進星火王庭。那些動作里有一種我們很熟的東西。」
守密者沒接話。
千弦替她說了出來。
「占有欲。」
守密者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項圈。
千弦低頭欣賞自己此刻的人形軀體。
修長,豐腴,曲線每一處都經過數萬年審美與誘惑經驗打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頭看了看想像中的依蘭西亞。
「我不理解。」
她的困惑真誠近乎冒犯。
「那個小豆芽哪裡好?冷冰冰,乾癟癟,驕傲像一根沒泡開的靈骨枝,我這裡……」
她用手指划過自己的輪廓。
「比她腦袋都大。」
守密者翻了個白眼。
「他嫌我們髒。」
千弦看向她。
守密者語氣難認真。
「別忘了我們是什麼,色孽大魔,亞空間造物,混沌四神之一的子嗣。我們把形體捏再漂亮,在他眼裡,靈魂也是泡過亞空間膿水的東西。」
千弦不服。
「那是你不會推銷。」
她用手指卷著黑髮。
「我們的優勢恰恰在靈魂,肉體這種東西多無聊,重塑,換色,換骨相,換種族,一千次之後也只是皮囊,可色孽大魔的靈魂里有幾萬年的體驗,幾萬年的聲音、姿態、疼痛和欲望。」
她越說越投入。
「每一次形態變化都是新的,每一次重塑都是分子級潔淨,哪裡髒?比他們帝國某些聖女都乾淨,只要他想,我可以是人類,可以是靈族,可以是任何……」
「省省吧。」
守密者打斷她。
「你把自己變成一座會喘氣的聖堂,他也不會碰你。」
千弦皺眉思考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湊到守密者耳邊,壓低聲音。
「那你說……」
守密者本能覺不妙。
千弦悄悄道:「如果我變成偽帝的樣子呢?主人會不會感興趣?」
守密者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震驚、恐懼、憤怒和想立刻舉報四個階段。
「你瘋了?!」
「我只是隨便想想。」
「別想!你作死別連累我!」
守密者急幾乎咬牙。
「偽帝的形象是帝國最高禁忌,你變成那個樣子,金火會直接把你從裡到外燒穿,更重要的是,祂還沒死。」
千弦眨眼。
守密者盯著她。
「你覺祂會容忍一頭色孽惡魔穿著祂的臉,在祂的子民面前走來走去?」
千弦撇嘴:「那不一定。」
守密者幾乎要伸手捂她的嘴。
千弦小聲嘀咕:「萬一偽帝本人也覺有趣呢?」
守密者徹底不想跟她說話了。
她轉過身,背對千弦,重新開始擺頭骨。
千弦坐在床邊,看著灰色牆壁和冷白燈條,長長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才能吞掉主人啊……」
守密者手裡的頭骨停了一下。
「你是想吃掉他,還是想被他吃掉?」
千弦認真想了想。
然後她笑了。
「都行,色孽從不做這種無聊區分。」
三天後。
洛森的命令通過基石序列傳達到守密者和千弦的房間。
「掌印大人要求你們二位今後負責侍奉依蘭西亞小姐。梳洗、著裝、日常起居。」
守密者的眼睛亮了。
她放下手中的頭骨,踢到角落,整了整紫色長裙的領口。
「主人讓我們侍奉小方舟?」
基石序列面無表情地確認。
守密者的嘴角彎了起來。
「刺激。」
千弦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
「我吞了那麼多方舟靈族的靈魂,服侍一個活的方舟靈族倒是第一次,這種反差……」
她的嘴角彎比守密者更深。
基石序列補充了一句:「掌印大人說,不准嚇她,不准誘惑她,不准在她面前展示惡魔形態,違者金火。」
「明白。」兩人異口同聲。
她們走出房間,沿著走廊朝依蘭西亞的住處走去。
經過一個拐角時,千弦低聲問守密者:「你說主人讓我們服侍小豆芽,是信任還是測試?」
「都是.」守密者回答,「信任我們能控制自己,測試我們會不會搞事。」
「那就好好表現。」千弦整了整頭髮,「上次在方舟沒有帶你,這次不能再錯過機會了。」
她們走到依蘭西亞的房門前。
依蘭西亞坐在椅子上。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浴袍,衣領松松攏著,銀髮散在肩頭和胸前。
剛洗過的發梢還帶著水汽,貼在鎖骨旁,偶爾往下滴一小點冷意。
這幾天,她累厲害。
比在戰場上騎著風暴蛇摩托高速穿越炮火後的還累。
門開的時候,她抬起眼。
兩頭色孽大魔站在門口。
她們都比依蘭西亞高出小半個頭,身形豐腴,曲線飽滿近乎過分。
那是一種被刻意調校過、專門用來冒犯旁人審美防線的東西。
項圈壓住了她們大半氣場。
可兩頭色孽大魔同時站在房間裡,殘餘的靈魂波動仍像兩股不同味道的毒香疊在一起。
依蘭西亞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她想起洛森在她耳邊說過的話。
「她們不敢碰你。」
那時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尖,熱意幾乎燙進骨頭裡。
「你是她們的主子,不是獵物。你怕,她們就會聞著味往上爬。你不怕,她們反而老實。」
依蘭西亞慢慢吸了一口氣。
她坐直了些。
那一瞬間,銀色長髮從肩頭滑落,她沒有去撥,只抬起下巴,看向門口那兩頭足以讓任何方舟靈族做噩夢的怪物。
「進來。」
千弦和守密者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一眼很短。
卻足夠她們確認同一件事。
她們都察覺到依蘭西亞身上的氣息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層氣息底下多了一層東西,溫熱的、帶著人類特有的生命力和某種極其微弱的金火殘留的氣息。
洛森的氣息。
而且依蘭西亞的靈魂強度比以前高了一截。
靈族和擁有極強靈魂的存在發生深度接觸後,靈魂會被對方的力量浸潤,就像一塊布被染了色。
依蘭西亞的靈魂底色仍然是靈族的冷藍,但邊緣多了一層暖金色的薄膜。
那層薄膜讓千弦和守密者都下意識地收斂了氣場。
不是因為害怕依蘭西亞本人,一個靈族戰士在她們面前和一隻倉鼠沒什麼區別。
是因為那層金色的氣息明確地標記著:這個人屬於洛森。
千弦走到依蘭西亞身後,拿起桌上的靈骨梳。
她是先將一縷銀髮托在指間,輕輕掂了掂。
「赤月氏族的發色。」
依蘭西亞從鏡面里看她。
「你想說什麼?」
千弦笑了笑。
「我在夸您。」
靈骨梳穿過銀色長髮。
一下。
又一下。
每一縷髮絲都被順開,每一個打結的位置都被提前避開。
她知道該用多少力,知道什麼角度不會牽痛頭皮,也知道怎樣讓被侍奉者在不知不覺里放鬆脖頸。
色孽惡魔在伺候這件事上,有數萬年的天賦。
因為侍奉本身,也是一種支配。
守密者在另一側坐下,從隨身小盒子裡取出幾瓶液體。
守密者打開其中一瓶,倒了一滴在指尖。
淡淡的冷香散開。
依蘭西亞認出來。
這是方舟上貴族女性偶爾會用的護甲液,能保護指甲和手部皮膚,也會在指尖留下一層極細的靈能光澤。
守密者伸出手。
「手。」
依蘭西亞沒有立刻動。
守密者抬眼看她,紫色眼睛裡沒有催促,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意像在等她露怯。
依蘭西亞把左手放了上去。
守密者托住她的手。
依蘭西亞的手很冷,指節修長,掌心有長期握刀、握摩托控制柄留下的細微繭痕。和普通貴族少女不同,她的手漂亮,卻不是被養出來的漂亮。
守密者低頭看了片刻。
「戰士的手。」
依蘭西亞道:「你很失望?」
「恰恰相反。」
守密者用指腹將護甲液一點點塗開。
「太完美的東西沒味道,有裂痕,才有層次。」
依蘭西亞眼神一冷:「注意你的話。」
守密者立刻垂下眼。
「遵命,小姐。」
千弦的目光停了停。
依蘭西亞在鏡中看見她的視線。
「別看。」
千弦眨眼。
「我只是覺,主人留下的吻痕很漂亮。」
依蘭西亞看著鏡中的她們。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千弦笑了笑。
「您確定?」
「你們覺我弱。」
依蘭西亞說道。
「覺我只是一個被大人護住的靈族女人,你們不怕我,只怕他。」
守密者沒有否認。
千弦也沒有。
依蘭西亞慢慢抽回被守密者托著的那隻手,低頭看了一眼剛塗好的指甲。
光澤細膩。
漂亮挑不出錯。
依蘭西亞繼續道:「你們怕他,就會服從我。至於你們心裡是不是看起我,我不在乎。」
千弦站在她身後,重新梳理最後幾縷銀髮。
守密者低頭替她處理右手指甲。
鏡子裡,畫面荒唐近乎褻瀆。
這一幕要是被薩伊姆-漢的其他靈族看見,大概當場就要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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