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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阿格里皮娜的變化

  依蘭西亞想問洛森。

  剛才那些披著混沌氣息的星際戰士到底是什麼。

  可她又知道,那些人是洛森安排的。

  這才最可怕。

  那是對敵人作戰方式、語言、氣味、戰鬥節奏和恐懼機制的複製。

  依蘭西亞甚至懷疑,洛森手裡是否真有一支能聽命於他的混沌軍隊。

  這個念頭讓她背後發冷。

  方舟靈族畏懼色孽,也研究混沌。

  他們知道人類有多容易被亞空間污染。

  一個人類軍閥若能調動混沌氣息,若能讓叛徒阿斯塔特為自己效力,若還能豢養守密者大魔,那他到底站在什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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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會容他嗎?

  帝皇會容他嗎?  還是說,這個人類早就越過了帝國律法和異端審判的邊界,只是因為他太強,所以沒人敢先開口?

  下一刻,靜滯力場展開。

  幽藍色光幕吞沒高廊、火光、血色塔尖、模擬星空和墜落在聖像前的總督屍體。

  依蘭西亞身體一輕。

  再睜眼時,世界已經換了。

  她第一反應是抬手擋住眼睛。

  陽光太亮。

  這是真正的恆星光。

  直白,乾淨,從頭頂灑下,落在視野盡頭的一片綠色上。

  達摩克利斯總督星此刻仍是夜晚。

  可他們所在的克萊恩星系,正處在上午。

  這並不奇怪。  不同恆星,不同行星自轉,不同軌道位置,時間本就不會同步。

  人類帝國跨越群星,所謂「同一刻」,只是星圖與行政表格上的說法。

  可理智理解,不等於感官能立刻接受。

  上一瞬,她還站在被火焰照紅的塔尖區,看著貴族們被偽裝成混沌軍團的戰士拖進死亡。

  下一瞬,她就站在艷陽下,聞到了青草、濕土和水流的味道。

  這切換太粗暴。

  像有人把一卷血跡未乾的戰爭捲軸,直接塞進清水裡。

  依蘭西亞站在一處高坡上。

  她看見了藍天。

  雲層潔白,邊緣被陽光照亮。

  遠處有河流穿過農田,河面反射著光。

  河岸兩側種著防風林。林帶外,是一望無際的田地,大片作物隨風起伏,遠處還有自動灌溉塔緩慢旋轉。  更遠的地方,有白色農舍、低矮倉庫、溫室穹頂、風力塔、軌道小車線,以及一座不大的學校。

  她甚至聽見了鳥鳴。

  依蘭西亞站了許久。

  「這是花園世界?」

  洛森看著前方,回答道:「克萊恩農業星,阿格里皮娜星區最早完成改造的一批世界之一。」

  「不可能。」

  依蘭西亞看著遠處那些清澈水渠,眉頭越皺越緊。

  「我看過達摩克利斯三號農業世界。天空被藥霧染黃,土壤像被反覆抽乾的病肉,農工戴著快爛掉的過濾面罩,田邊棚子裡躺著等死的人。」

  她伸手指向眼前:「這不是帝國農業世界。」

  「你想說什麼?」

  她停了一下,否定了自己的判斷。

  「很多花園世界也沒有這麼幹淨。這裡的水渠連接的是農田,路邊走的是普通農民。」  「所以這不合理。」

  洛森笑了一聲。

  「你們靈族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看見好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問怎麼做到,而是覺得不該存在。」

  依蘭西亞冷眼看他。

  「人類帝國的農業世界通常意味著過度榨取。為了供給巢都、軍隊、鑄造世界和什一稅,農業星球會被不斷催熟。殺蟲劑、催生藥劑、土壤強化劑、水源再利用、勞工世代綁定,這才是你們帝國的模式。」

  洛森沒有否認。

  「以前是。」

  「這裡為什麼不同?」

  「因為這裡歸我。」

  依蘭西亞看著他,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歸他,就要按照他的方式運轉。

  他們從高坡上方掠過。  靈能力場裹住兩人身形,光線、氣味、聲音和生命反應被壓到極低。地面上的人看不到他們,田間機仆也沒有發出警報。

  依蘭西亞跟著洛森在低空疾馳。

  風從臉側掠過。

  農田在腳下展開。

  她看見一片片不同顏色的作物區被劃成規整模塊,每個模塊邊緣都有水質檢測柱和土壤監測點。大型農業機仆在田裡緩慢前進,機械臂按照固定間距清理雜草,噴灑設備噴出的不是厚重藥霧,而是細薄水幕。

  一些農民跟在機仆後方,檢查葉片、記錄數據、調整引導架。

  他們的身體狀態與達摩克利斯三號的農工完全不同。

  他們穿著灰綠色工作服,有些人戴草帽,有些人把袖子卷到手肘,還有人一邊檢查灌溉管,一邊和旁邊同伴爭論午飯吃什麼。

  田埂上有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往學校方向走。

  書包款式很統一,明顯是統一配發。

  其中一個孩子走了幾步,又蹲到水渠邊,伸手去抓什麼東西。另一個孩子催他,他裝作沒聽見。

  依蘭西亞看見這一幕,心裡那股違和感更強。  帝國兒童出現在農業世界上並不罕見。

  但他們通常不會背著書包去學校。

  他們會在更小的時候被分進勞工隊,學習辨認害蟲、搬運肥料、清理管道、修補溫室薄膜。

  能識字的孩子,在很多農業世界已經算被神皇額外看了一眼。

  洛森帶她落在一片農田邊緣。

  不遠處是一座低矮農舍。

  農舍外有晾衣繩,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旁邊是一個工具棚,幾台小型農用機仆停在棚外,身上還有剛清洗過的泥痕。

  田裡有不少人。

  成年男女在勞作,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分揀種子,一名基石序列站在道路盡頭,正和農場管理人核對數據。

  依蘭西亞能看出,這裡的管理並不鬆散。

  每條水渠、每塊田、每個勞動力、每台機仆都在體系里。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從農舍後方傳來。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房屋後門衝出來,光著腳,褲腿上全是泥。他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懷裡還抱著半塊沾泥的木板,像是拿來當盾牌。

  後面衝出一個年輕女人。

  她手裡拎著一根細樹枝,頭髮還沒紮好,顯然是剛從廚房或洗衣盆邊追出來。

  「站住!」

  男孩沒站。

  他沿著田埂撒腿狂奔,跑得像後面追著一頭獸人。

  田裡的人都停下動作。

  有人直起腰,扯著嗓子問:「莉娜,你家小崽子又犯什麼事了?」

  年輕女人氣急敗壞。

  「他往老師水杯里放蟲子!」

  田裡先是一靜。

  接著笑聲傳開。  一個老人把手裡的種子篩放下,笑得咳嗽。

  「那該抽!」

  另一個農夫喊:「小蟲子還是大蟲子?要是大蟲子,說明他觀察能力不錯,可以送去生物課加練!」

  男孩一邊跑一邊喊:「我只是想證明老師說的昆蟲趨水性!」

  年輕女人氣得樹枝都揮歪了。

  「你證明個屁!老師喝了一口才發現!」

  周圍笑聲更大。

  一個正在修灌溉管的男人扶著管道,笑得直不起腰。

  「這小子有出息,能把老師騙到喝一口!」

  年輕女人扭頭罵他。

  男人立刻閉嘴,旁邊人笑得更厲害。

  男孩跑過田埂,試圖從兩名老人中間鑽過去。  其中一個老人動作慢吞吞地伸腳。

  男孩沒剎住,差點摔進菜畦。

  年輕女人趁機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男孩立刻慘叫。

  「媽!媽!我錯了!別打!別打!掌印者在上,我要投訴家庭暴力!」

  年輕女人抬手就是兩樹枝,抽在他屁股上。

  「你還會投訴?」

  啪。

  「你還懂家庭暴力?」

  啪。

  「你給老師杯子裡放蟲子的時候,怎麼沒想想老師也有人權?」

  男孩鬼哭狼嚎。  「老師說所有生命都值得觀察!」

  「那你也值得觀察。」

  啪!

  周圍人笑得更歡。

  一名老人招手:「莉娜,別抽太狠,下午還要上課呢。」

  年輕女人喘著氣,把樹枝往地上一丟,拎著男孩後領。

  「現在就去道歉。」

  男孩抱著屁股,眼淚汪汪。

  「能不能先穿鞋?」

  「你剛才跑的時候怎麼沒想起鞋?」

  「那是緊急撤離。」

  「我讓你撤。」  她拎著男孩往學校方向走。

  路過田邊時,一個中年農民還故意壓低聲音對男孩說:「下次放之前記得別讓蟲子浮上來。」

  男孩眼睛一亮。

  年輕女人猛地回頭。

  中年農民立刻低頭檢查泥土,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旁邊人笑成一片。

  依蘭西亞站在靈能力場裡,看著這一幕,一時間說不出話。

  這當然不是什麼重大事件。

  甚至很瑣碎。

  一個孩子逃課惡作劇,一個母親追著抽屁股,鄰居看熱鬧,農民互相調侃。

  在任何正常社會裡,這都只能算日常。

  可依蘭西亞剛剛看過達摩克利斯。  看過童工在船塢管道里刻星星。

  看過農工在藥霧中等死。

  看過醫院把十二歲孩子判去煙囪刮灰隊。

  看過債役少年因為偷冷卻水被懸吊六小時。

  那些人也有孩子。

  也有母親。

  也有鄰居。

  可他們的日常里沒有這種笑聲。

  他們的孩子若在老師水杯里放蟲子,前提是他們得先有老師,有水杯,有能調皮到不怕明天死在工時里的餘地。

  依蘭西亞終於明白,這一幕為什麼刺眼。

  不是因為它宏大。

  正因為它太小。  小到無法偽造給她看。

  洛森可以安排軍隊,可以安排報告,可以讓警戒星中巢展現秩序,也可以帶她看一場貴族覆滅。

  可他不可能提前安排一個孩子在這個時刻往老師水杯里放蟲子,不可能安排整個農場的人在同一時間用那種鬆弛的態度笑出來。

  這種東西沒有劇本味。

  也沒有帝國宣傳里那種僵硬的忠誠腔調。

  這就是生活。

  而且是普通人類的生活。

  依蘭西亞看向那片田。

  農民們笑完後,又繼續幹活。

  年輕母親拎著兒子往學校走。

  男孩一邊抽鼻子,一邊小聲和母親討價還價,問道歉後能不能少寫兩頁檢討。女人罵他想得美,卻把他落在田埂邊的鞋撿起來,塞進他懷裡。

  遠處學校鐘聲響起。  依蘭西亞的心情開始變得複雜。

  她不願承認自己被觸動,更不願承認自己羨慕。

  方舟靈族也有孩子。

  但靈族孩子從誕生開始,就背負著種族延續的重量。

  他們會學習道路,學習克制,學習歷史,學習恐懼色孽,學習如何把情緒鎖進合適的軌道。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知道,方舟之外是死亡,靈魂盡頭是饑渴的神,族群未來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而眼前這個人類男孩,他擔心的只是屁股疼、道歉和檢討。

  依蘭西亞忽然覺得荒唐。

  一個被她視作短命種猴子的孩子,在這一刻竟然比許多方舟幼者更像真正的孩子。

  依蘭西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她說警戒星只是試點。

  她說那些景象可能是洛森安排好給她看的。  她說人類帝國歷來如此。

  可現在,她被帶到了阿格里皮娜星區最早布局的農業星系。

  這裡運轉了更久。

  也更自然。

  甚至自然得讓她無從挑刺。

  遠處,年輕母親已經拎著兒子到了學校門口。

  老師站在那裡,手裡端著那隻水杯,臉色很不好看。

  男孩低著頭道歉,聲音小得像蚊子。

  周圍幾個孩子捂著嘴笑。

  老師指了指教室,又指了指院子裡的木桶。

  顯然,道歉之外,還要罰他打水。

  年輕母親鬆開兒子後,站在校門口和老師說了幾句,又彎腰替孩子把領口整理好。剛才還氣得追著抽他的女人,此刻動作很輕。  男孩抱著水桶進院子前,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女人瞪他。

  他立刻縮脖子,跑進學校。

  風吹過農田,水渠邊的草葉輕輕晃動。

  …………

  靜滯力場再次展開時,依蘭西亞已經學會在第一瞬閉上眼。

  這種移動方式依舊讓她不適。

  上一刻還是克萊恩農業星的陽光、田埂、學校和被母親拎去道歉的男孩,下一刻,耳邊已經響起了鐵錘、傳送帶、液壓機和萬人呼喊混合在一起的巨響。

  天色是黃昏。

  一輪赤紅恆星正沉向地平線,餘光被高聳的煙囪和軌道吊架切成一條條暗色光帶。

  這裡顯然又是另一顆行星。

  工業世界。  可它和達摩克利斯五號不同。

  眼前這座工業世界也喧鬧,也熱,也到處是鋼鐵、火花、機油和燃燒氣味。

  但依蘭西亞第一眼就看出差別。

  這裡的燈光不暗。

  廠區道路寬闊,運輸線分區明確,地面有醒目的安全標識。重型履帶車沿著規定通道行駛,懸掛吊臂在空中轉動,每一次下降前都會響起三段低鳴。

  工人們穿著厚重防護服,胸前標著工段、技能等級和班組編號。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站在一座高架檢修平台上。

  平台下方,是一座巨大的兵工廠。

  依蘭西亞很快看出,今晚工廠正在趕一個節點。

  一名基石序列抬手,工廠上方的投影屏隨即更新。

  【第七炮組核心環焊接完成率:九十一。】

  【距離交付節點:兩小時十七分。】  【當前延誤:四分鐘。】

  這行字剛亮出來,下方第三工段立刻有人罵了一句。

  「操!是哪個狗娘養的工段拖了四分鐘?!老子的焊縫他媽的剛一次過檢!」

  「別他媽看我!」另一個戴著護目鏡的工頭扯著嗓子吼了回去,「第二線全員達標!」

  「熱處理組!剛才你們那邊的二號爐壓是不是掉了?!」

  「掉你媽個頭!」熱處理組的組長直接跳到一台冷卻塔上,指著遠處的管線破口大罵,「是二號冷卻水管堵了!維修班的鍋!你們這幫吃乾飯的修理工幹什麼吃的!」

  基石序列把熱處理組和維修班的工序責任重新標紅。

  「第二冷卻支管臨時替換。維修班補償三分鐘。熱處理組放棄下一輪休息。整體延誤壓回一分半內。」

  維修班壯漢立刻抬手。

  「行!」

  熱處理組組長也喊。

  「認了!兄弟們,把那三分鐘搶回來!」  車間裡響起一片回應。

  「搶回來!」

  「別讓七號線那群狗東西看笑話!」

  依蘭西亞站在高處,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這就是她沒見過的人類工廠。

  第六裝配線的核心環被四台巨型機械臂托起。

  高溫焊接開始。

  強光亮起。

  工人們戴上護目鏡。

  火花像暴雨一樣噴落在隔離板上。

  幾名年輕工人推著材料車從側道跑來,其中一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旁邊老工人一把扯住他的後領。

  「急你媽!材料摔了比你命貴?車道線畫在那你是瞎了看不見嗎?」  年輕人被罵得臉紅,立刻把材料車穩住。

  材料車抵達指定點,吊臂下降,機械爪鎖定,基石序列確認編號,老工人敲擊金屬外殼聽聲,年輕工人立刻記錄。

  依蘭西亞看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這裡的加班是什麼。

  這是戰時訂單。

  軌道防禦炮要送往剛接管的星系外圍要塞。

  如果按計劃交付,一整條低軌防線能提前七天形成火力閉環。

  這七天,可能意味著一次黑暗靈族掠襲被擋在軌道外。

  可能意味著一艘混沌海盜船無法靠近運輸航線。

  也可能意味著某個農業世界的糧食船隊能安全抵達。

  工人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才是差別。

  他們的勞動與遠處戰場相連,與自己的糧票、家人的居住區、孩子的學校、星區的安全相連。  巨大的投影屏又刷新一次。

  【核心環焊接:完成。】

  【誤差:允許範圍內。】

  【延誤:一分零九秒。】

  「還剩一分!」

  「最後總裝,別他媽在最後拉褲子!」

  「誰拉誰請全廠喝酒!」

  「那我寧可死爐子裡!」

  核心環被送入最終裝配區。

  這一次,全廠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機械臂緩慢下降。

  核心環與炮體主軸對接。  三十六名工人分散在不同鎖點旁,同時操作緊固裝置。

  基石序列站在中央調度台,手指在數據板上飛快滑動。

  「第一鎖點,壓差高零點三。」

  「收到,回調。」

  「第十二鎖點,角度偏移。」

  「修正。」

  「第二十七鎖點,螺栓阻力異常。」

  「停一秒,清屑。」

  「繼續。」

  依蘭西亞聽著這些短促命令,忽然想起薩伊姆-漢的狂野騎手戰陣。

  高速突擊時,每一名騎手都需要理解自己的位置、速度、轉向角和火力切入點。

  差一點,整個獵群都會亂。  這座工廠也是一支獵群。

  只是獵物不是敵人。

  而是時間、誤差、材料疲勞和任務節點。

  最後十秒,投影屏開始倒計時。

  10……9……8……

  轟!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巨響。

  投影屏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後切換成了刺目的綠色大字:

  【第七炮組核心總裝:完美完成。】

  【交付節點:提前24秒。】

  短暫一瞬後,整座車間炸開歡呼。

  工人們把帽子往天上扔。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大笑。

  熱處理組組長沖向維修班壯漢,兩人先互相罵了一句,然後狠狠撞肩,差點一起摔進工具架。

  第五線的人舉著檢測儀喊:「三桶黑麥酒!誰他媽敢賴帳誰就是綠皮獸人!」

  剛才差點摔倒的年輕工人抱著記錄板,整張臉都紅了。他被老工人拍了一巴掌後背,差點撲到地上。

  「幹得還行。」

  年輕人立刻挺胸,像驕傲的小公雞。

  工廠廣播響起。

  【任務完成。】

  【第二班組、第五線檢測組、第七炮組總裝線獲得額外工分。】

  【參與搶修人員獲得休息補償。】

  【明日第一班次推遲一小時。】

  【增加肉類配額。】  最後一句剛出來,歡呼聲又高了一截。

  「聽見沒,肉!」

  「我就說今天值得拼!」

  「掌印者大人萬歲!」

  「為了阿格里皮娜!」

  「為了帝皇!」

  「為了下次別他媽又提前兩小時改指標!」

  最後一句把周圍人逗得鬨笑。

  依蘭西亞看著這些人下工。

  他們脫掉防護外套,把衣服往肩上一搭,三三兩兩往廠區外走。

  有些人先去洗手站衝掉機油。

  有人把臉胡亂擦兩下就走。  有人還在爭論今晚誰請酒。

  有人吹噓自己剛才修正的角度多關鍵,旁邊人立刻拆台,說那點偏移是他自己上一輪造成的。

  工廠外的街道燈亮了。

  黃昏已經壓低,天空呈暗紅色。

  廠區大門外有一條工人街。

  那裡有食堂、澡堂、修鞋鋪、公共通訊亭和幾家酒館。

  洛森帶著依蘭西亞跟過去。

  最熱鬧的是一家叫「斷螺栓」的酒館。

  門口掛著一枚被切成兩半的巨型螺栓模型。

  工人們湧進去,空氣里立刻充滿酒味、汗味、烤肉味和大嗓門。

  櫃檯後的老闆熟練地往杯子裡倒黑麥酒。

  「第七線的?」  「今晚第七線立功!」

  「少來,上次你們立功欠的帳還沒結。」

  一個工人哈哈大笑,極其無賴地拍了拍吧檯:「記帳!記在偉大的掌印者大人帳上!」

  老闆直接抄起一塊油膩膩的抹布,精準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你這狗東西!你要是敢當著外面那群基石軍官的面把這話說一遍,老子今天免費請你喝一桶!」

  「那算了,我還想活。」

  酒館裡又是一片笑。

  有人把衣服搭在椅背上,露出滿是汗水和肌肉的手臂。

  有人坐下就開始吹:「最後那個主軸要不是我盯著,今天肯定超時。」

  旁邊人喝了一口酒。

  「你盯著?你那眼睛差點被焊光晃瞎。」

  「那也是我盯著。沒我盯著,主軸偏半寸,你們今晚都得睡廠里。」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剛才盯的是主軸嗎?」

  「那我盯什麼?」

  旁邊一個工人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擠眉弄眼。

  「你盯的是質檢組三號台那個姑娘。人家彎腰看焊縫的時候,你眼珠子都快掉進冷卻槽里了。」

  桌邊立刻響起一陣怪笑。

  被拆穿的男工臉一紅,嘴還硬。

  「放屁!我那是在觀察質檢流程。」

  「對,流程在她屁股上寫著呢?」

  「那姑娘走路是有點意思,腰一扭,跟傳送帶上剛出廠的蛇形軸似的。」

  幾名女工坐在另一桌,本來正在喝酒,聽到這裡,一齊轉過頭。

  最先開口的是第五線那個女焊工。

  「聊夠了嗎?」  幾個男工立刻裝傻。

  「聊工藝呢。」

  女焊工看向剛才說「流程寫屁股上」的那人。

  「你再把質檢流程掛嘴邊,我明天就讓三號台專門盯你的褲襠焊縫。」

  下一秒,笑聲炸開。

  那男工被酒嗆得咳嗽。

  「姐,別這麼狠。」

  女焊工冷笑。

  「你們一群爐渣腦袋,下工喝兩杯就開始給姑娘量腰,怎麼,廠規沒教你們用眼睛看工件,沒教你們別把眼珠子粘人屁股上?」

  旁邊另一個男工立刻舉手。

  「公平點,你們女工也聊男人。」

  女工冷笑:「我們聊的是誰扛得動主軸,誰腰好。」  酒館裡爆出更大的笑聲。

  有人敲桌子。

  有人吹口哨。

  老闆罵他們再吵就加價。

  角落裡,一個年輕工人端著杯子,臉上還有今天被老工人罵出的窘迫。他看著杯里的酒,小聲說:「我以前在另一個星球的工廠,完成指標也沒獎勵。」

  旁邊老工人問:「哪兒?」

  「戈爾鑄爐帶。那邊完不成挨打,完成了說明指標定低了,第二天加倍。」

  桌邊幾人安靜了一點。

  年輕工人繼續說道:「我剛來的時候,以為這裡也一樣。後來發現,罵歸罵,活歸活,算帳也真算帳。誰幹了,誰拿。誰犯錯,誰補。誰受傷,送醫療站。媽的,第一次覺得幹活也能幹出點人味。」

  老工人喝了一口酒。

  「別把這裡說得像天堂。爐子還是熱,指標還是趕,基石那群鐵臉怪還是看得比誰都准。」

  年輕工人點頭。  「我知道。」

  老工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可你小子說得也對。在這裡,老老實實幹完活,就能堂堂正正地走進來喝口酒,能放肆地罵幾句娘,能平平安安地回家睡覺!」

  老工人忽然露出了一個無比自豪的笑容:「下個月,我那小女兒就要考進高級技術班了。她跟我吹牛說,以後要當工程師,管一整條生產線!」

  旁邊人立刻說:「那你慘了,以後在廠里也歸你女兒管。」

  老工人罵道:「滾蛋,她要真能管生產線,我讓她先扣你工分。」

  眾人又笑。

  酒杯碰在一起。

  有人率先站起來。

  「敬第七炮組!」

  「敬熱處理組今晚沒炸爐!」

  「敬維修班那幫屁股卡在水管里的蠢貨!」  「操你們大爺的!」熱處理和維修班的人立刻回敬。

  「敬明天咱們能名正言順地晚起一個小時!」

  「敬——偉大的掌印者大人!」

  這一次,酒館裡許多人都舉起杯。

  「願大人手起刀落,多他媽搶幾顆星球,咱們好多造幾門巨炮!」

  「願帝皇保佑大人!」

  「願那些狗日的混沌雜種,世世代代都吃咱們親手造的炮彈!」

  杯子相撞。

  酒液灑在桌上。

  工人們喝下去,繼續吹牛,繼續罵人,繼續聊誰家的姑娘屁股好看,誰家的小子考試又墊底,哪條生產線的工段長最會裝,哪名基石軍官看上去像一塊會走路的鐵板。

  依蘭西亞站在酒館角落。

  她看著這些人。  他們粗魯,吵鬧,滿嘴髒話,審美談不上優雅。

  可他們活得很真。

  他們知道累,知道罵,知道笑。

  知道完成任務後去喝一杯。

  知道把自己的勞動和某種更大的目標連在一起。

  達摩克利斯的工人也勞動。

  鉛霧醫院裡那個少了三根手指的女工,也勞動。

  煙囪刮灰隊的孩子,也勞動。

  債役區的人,更是從出生到死亡都被勞動壓著。

  可那些勞動像牢籠,像絞索,像一張帳單,永遠看不到明天。

  酒館外,黃昏最後一縷光沉到煙囪之後。

  廠區的夜班燈火亮起。  遠處,剛完成的第七炮組核心部件被重型運輸車緩緩送往軌道升降平台。

  車隊經過工人街時,酒館裡有人衝出去揮杯大喊。

  「去吧!寶貝兒!給老子把那些混沌雜碎的卵黃都他媽給轟成灰!!」

  …………

  靜滯力場再次打開時,依蘭西亞已經不再試圖用靈族的感知去理解這段旅程。

  她只知道,洛森又把她從一個世界扔到了另一個世界。

  依蘭西亞抬頭。

  上方是層層交錯的鋼樑、管線和照明帶。

  遠處有巨大的垂直井,許多升降平台沿著井壁緩慢運行。

  更遠處,高層巢都結構像一層層壓下來的鐵幕,遮住了真正的天空。

  她立刻做出判斷。

  人類帝國的下巢,她並不陌生。  那是帝國城市最容易爛掉的地方。

  污染,幫派,黑市,器官販賣,水票鬥毆,非法藥劑,屍體回收,邪教萌芽,逃役人口,貴族的私下買賣,行商浪人僱傭的骯髒中介,還有那些在人類社會裂縫裡滋生的東西。

  靈族對下巢的印象不會比帝國審判庭好多少。

  許多基因竊取者教派從這裡開始蔓延。

  許多混沌密會從這裡找到第一批絕望信徒。

  許多黑暗靈族也喜歡從這裡下手,因為失蹤幾個底層人口,往往幾個月都不會有人認真追查。

  依蘭西亞本能繃緊肩背。

  可下一刻,她發現這裡不對。

  太乾淨了。

  通道兩側的牆面被重新噴塗過,雖然顏色樸素,卻沒有大片霉斑和油垢。地面有排水槽,槽口被金屬網覆蓋,裡面的水流居然是清的。

  照明帶沒有頻繁閃爍。

  空氣過濾管道在穩定運轉。  街角有垃圾回收點,上面寫著不同分類。

  每個回收口前都貼著處罰條例和積分獎勵。

  依蘭西亞盯著那排回收口,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下巢?」

  「巢都世界,第十九下層居住區。」

  依蘭西亞看向一旁。

  幾名穿工裝的人正推著一輛維修車,從管線井旁邊經過。車上放著清潔工具、備用濾芯、照明模塊和幾卷新的安全標識。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用刀削某種硬殼根莖。

  兩個孩子蹲在旁邊看。

  孩子衣服舊,但乾淨。

  他們手裡拿著小型數據板,屏幕上似乎是基礎數學題。

  不遠處,一家食堂正在開門。  門口掛著今日配餐牌。

  穀物粥。

  合成蛋白塊。

  醃菜。

  重工崗位額外鹽份。

  依蘭西亞懷疑自己來錯了地方。

  「這不是下巢。」

  洛森看她一眼。

  「那你覺得下巢應該長什麼樣?」

  依蘭西亞看著一隊巡邏人員從街道盡頭走過。

  那是一名基石序列,帶著四名本地治安員。

  「下巢應該更髒,更亂,更危險。」  「幫派搶水,黑市賣藥,屍體被拖進回收車,孩子在管道里睡覺,成年人用刀決定誰先走過巷口。」

  她掃過乾淨的地面。

  「這裡像被上層拿來參觀的模型。」

  他們繼續往前走。

  街道兩側店鋪不多,大多是實用生意。

  修鞋鋪,濾芯兌換點,小型藥站,工裝補縫店,公共澡堂。

  技能登記窗口。

  一面牆上貼著本月公告。

  【第十九下層文明社區評比進入最後三日。】

  【評比前三:額外公共照明額度、澡堂熱水時段延長、兒童營養補貼增加、維修優先級提升。】

  依蘭西亞看到這行字時,眼神變得古怪。

  文明社區評比?  下巢?

  這兩個東西放在一起,讓她覺得像聽見一個獸人在討論詩歌格律。

  她還沒開口,前方忽然傳來爭吵聲。

  聲音很大,很兇,還夾著許多髒話。

  依蘭西亞停住。

  她心裡那種不適的違和感終於緩和了一些。

  這才像下巢。

  噴再多清潔劑,也蓋不住人類底層社會裡的火藥味。

  她看向洛森,似乎想用眼神證明自己沒有看錯。

  洛森笑而不語,帶她往爭吵處走去。

  聲音來自一個十字通道口。

  那裡圍了幾十個人。  兩伙人隔著一排垃圾回收桶對峙。

  左邊的人穿藍灰色袖標。

  右邊的人穿黃黑色袖標。

  雙方都不算年輕,大多是附近住戶、工人、維修員、食堂幫工,還有幾個看熱鬧的老人。

  最前面站著兩個壯漢。

  一個臉上有舊刀疤,脖子粗,袖子卷到肩頭,胳膊上全是舊傷。

  另一個剃著光頭,身材更寬,腰間掛著維修扳手,手指粗得像能把鋼管擰彎。

  刀疤壯漢指著對方鼻子。

  「你們東三社區要不要臉?凌晨兩點往我們回收點扔污染濾芯,還他媽用油布包起來,真當我們巡夜的是瞎子?」

  光頭壯漢立刻吼回去。

  「放你媽的屁!我們東三上個月才換了主濾芯,污染濾芯都有編號,誰會蠢到扔你們門口?」

  「那堆垃圾自己長腿走過來的?」  「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扔的,然後栽贓我們?評比輸不起就玩髒的?」

  「我們輸不起?上次是誰為了多拿熱水時段,把公共澡堂門口擦得能照出你那張蠢臉?」

  「那叫勤快!不像你們西九,垃圾桶蓋都蓋不嚴,還好意思爭前三?」

  「你動我社區一下試試,老子今天把你腦袋按進有機殘渣口裡!」

  「來!你動手!你先動手!大家都看著呢,是西九負責人先挑事!」

  刀疤壯漢立刻把手往身後一攤。

  「聽見沒?他承認想讓我動手!這就是陰謀!」

  光頭壯漢瞪眼。

  「我陰謀你大爺!明明是你先說要把我腦袋按進殘渣口!」

  「我說了嗎?誰聽見了?」

  圍觀人群里立刻有人起鬨。

  「我們都聽見了!」  刀疤壯漢回頭罵。

  「你們聽見個屁!自己社區的人不幫著說話,晚上還想不想多領熱水票?」

  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出來。

  「你少拿熱水票嚇唬人。上次你們評比拿第二,熱水多了二十分鐘,結果你老婆泡腳用了十五分鐘,全樓都知道。」

  圍觀人群爆出笑聲。

  刀疤壯漢臉上一紅。

  「老太太,這事咱回去說。」

  光頭壯漢立刻抓住機會。

  「看見沒?私占公共熱水!我要求記入評比!」

  「你閉嘴!」刀疤壯漢怒吼,「你家小舅子去年偷接電線給酒窖降溫,整條街都跳閘,你還有臉說?」

  光頭壯漢頓時急了。

  「那事已經罰過了!罰過的舊案不能重複計分,這是評比條例第十二條!」  「喲,還背條例?你這種腦子都能背條例,看來基石大人教育得好。」

  「老子背給你聽怎麼了?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你伸臉過來!」

  「你先伸手!」

  「你別縮!」

  「你別慫!」

  兩個壯漢越湊越近,胸口幾乎頂在一起。

  周圍人開始往後退,卻沒人真的害怕。

  依蘭西亞看得眼神微妙。

  這兩人罵得凶,動作卻都卡著距離。

  手舉起來又放下。

  肩膀頂過去,卻不先推。  他們明顯都想激怒對方先動手。

  這點小聰明很下巢,可爭吵的內容卻離譜。

  垃圾分類,文明社區評比。

  依蘭西亞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就在爭吵快要升級時,十字通道另一側傳來腳步聲。

  那名基石序列巡邏員帶著四個本地治安員走了過來。

  剛才還像兩頭公牛一樣互相頂著的壯漢,幾乎同時收手。

  刀疤壯漢立刻往後退半步,臉上的兇相收得飛快。

  光頭壯漢也把扳手往腰後一塞,表情變得正直。

  周圍人群自覺讓開一條路。

  基石序列站定。

  他看了一眼兩邊袖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回收桶。  「誰報的巡邏?」

  一個戴藍灰袖標的年輕人舉手。

  「我。」

  刀疤壯漢立刻搶話。

  「大人,您來得正好。東三社區那幫下三濫往我們回收點扔污染濾芯,害我們本月衛生分扣了兩點七。兩點七啊!我們社區為了這次評比,老人孩子都跟著擦管道,他們倒好,夜裡玩陰的。」

  光頭壯漢立刻跳起來。

  「大人,您別聽他胡扯!我們東三濾芯出庫入庫都有編號,哪個王八蛋敢亂扔,我先把他吊到管道上反省。西九這是自己管理不嚴,還想賴我們。」

  刀疤壯漢一拍胸口,聲音忽然委屈起來。

  「大人,您看,他還威脅我。他剛才說要把我吊到管道上。」

  光頭壯漢眼珠子都瞪圓了。

  「你他媽要點臉!剛才要把人腦袋按進殘渣口的是你!」

  刀疤壯漢立刻抬起雙手,往後縮。  「大人,他罵人,他情緒不穩定,他有暴力傾向。」

  光頭壯漢氣得臉色漲紅。

  「我暴力?你剛才袖子都捲起來了!」

  刀疤壯漢低頭看自己胳膊,立刻把袖子放下。

  「熱。」

  基石序列抬手,兩邊聲音立刻壓下去。

  「禁止鬥毆。禁止挑釁性肢體接觸。禁止借評比糾紛擴大社區對立。」

  刀疤壯漢點頭如搗蒜。

  「大人說得對,我們西九一向講文明,講秩序,講團結。剛才我就是心急,怕他們誤入歧途。」

  光頭壯漢差點衝過去。

  「你放屁!」

  基石序列看向他。  光頭壯漢立刻收聲,硬生生把後半句憋回去。

  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大人,我們東三也講文明。我們要求查編號,查巡夜記錄,查垃圾投放口影像。誰幹的誰認,別讓他們把髒水潑我們身上。」

  基石序列打開數據板。

  「污染濾芯已封存。編號磨損,仍可追溯批次。附近四處監控角度被遮擋,遮擋物為舊防潮布。」

  刀疤壯漢立刻指向對方。

  「看!防潮布!東三倉庫就有!」

  光頭壯漢罵道:「整個下層誰家沒有防潮布?你褲衩子都能拿來遮監控!」

  基石序列繼續說道:「巡夜記錄顯示,凌晨一點五十七分至兩點零六分,有三名未識別人員靠近西九回收點。身高、步態、服裝與兩社區登記人口不匹配。」

  兩邊都愣住。

  基石序列調出一張模糊影像。

  影像里有三道人影,動作很快,明顯刻意避開燈光。  「初步判斷,有第三方干擾評比。」

  人群頓時炸了。

  「誰這麼缺德?」

  「北二!肯定北二!他們上周還問我們評分差距!」

  「屁,北二沒這腦子,像南五,他們老會整這些陰招。」

  「南五上個月剛被扣分,還敢?」

  「怎麼不敢?他們連公共澡堂排水管都偷接過。」

  刀疤壯漢和光頭壯漢對視一眼。

  剛才還互相要弄死對方的兩人,瞬間達成了某種下巢式默契。

  刀疤壯漢清了清嗓子。

  「大人,這事看來有蹊蹺。我們西九願意配合調查。」

  光頭壯漢立刻接上。  「東三也配合。要真是第三方搞鬼,我們要求恢復名譽分。」

  基石序列把數據板收起。

  「污染濾芯事件暫不計入最終評分。兩社區各派兩名代表,十五分鐘後到巡邏站調取完整記錄。私下鬥毆,雙方取消評比資格,負責人扣除社區貢獻分,情節嚴重者調去排污管線維護隊。」

  這句話一出,刀疤壯漢和光頭壯漢臉色都變了。

  「十分鐘內解散圍觀。回收點臨時封閉。各社區負責人留下登記。」

  人群開始散開。

  有人還在嘀咕到底是誰栽贓。

  有人興奮地說這下評比有熱鬧看了。

  幾個老人湊在一起,已經開始推測第三方是誰,比審判庭查異端還認真。

  刀疤壯漢剛才還一副受害者姿態,基石序列一轉身,他立刻壓低聲音對光頭壯漢說:「要真是南五乾的,咱倆先把他們公共通道衛生分舉報了。」

  光頭壯漢看他。

  「剛才你還說弄死我。」  「公是公,私是私。文明評比面前,個人恩怨先放一邊。」

  光頭壯漢沉默片刻,點頭。

  「行,先查南五。」

  依蘭西亞站在一旁,看完這場鬧劇,表情複雜。

  她以為自己終於看見下巢本色。

  結果這場本色是兩個社區為了文明評比互相栽贓、互相套對方先動手,最後在基石巡邏員面前裝柔弱。

  她很難把眼前這一幕,和自己認知中的帝國下巢放到一起。

  她看向洛森。

  「下巢居然還有文明社區評比?」

  洛森看著正在登記的兩個壯漢。

  「為什麼不能有?」

  依蘭西亞皺眉。  「這太荒謬了,他們只吵,不動手?」

  洛森微微一笑。

  「因為動手的代價很大,他們都不傻。」

  依蘭西亞看著那兩個社區負責人被基石序列帶走登記,嘴上仍不肯服軟。

  「你把下巢收拾得再乾淨,也只能改變表面。」

  「基因竊取者不會因為這裡有文明社區評比,就放棄污染。它們最擅長的就是鑽進底層,偽裝成鄰居、工友、親族、伴侶。等他們學會填寫垃圾分類表,甚至能拿社區貢獻分換取更多活動空間。」

  她掃過那張文明社區公告。

  「你讓人類更有秩序,也可能讓蟲子偽裝得更有秩序。」

  「如果怕雞賊入侵,那下巢就都不用活了。」

  洛森看了她一眼。

  「你還是不懂我的力量。」

  「在我治下的下巢,就沒有雞賊活下來的土壤。」  洛森看了她一眼:「一個社區為了兩點七分衛生分都能吵到巡邏員面前,你覺得鄰居突然三天不出門、孩子不上課、工友開始聚秘密禮拜,會沒人發現?」

  依蘭西亞沉默下來。

  洛森繼續道:「這裡有基石序列,有社區網格,有工時記錄,有醫療篩查,有水源直控。誰家多了陌生人,誰的血檢異常,誰的情緒被靈能暗示扭曲,誰在夜裡頻繁接觸舊排污管線,都藏不久。」

  「雞賊滲透成本會高到虧本。」

  「這種情況下,它們還想鑽,就得先學會當一個守規矩的帝國公民。」

  「如果雞賊守規矩,那還是雞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