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場區。
古箏站在隊列最後方,視線所及,惟有前方學姐曳地的裙擺。
「古箏。」
「嗯?」
「緊張嗎?」
在這個本該屏息以待的時刻,前方的學姐忽然回過頭,又重複了一遍之前在化妝間問過的問題。
「不緊張。」古箏也給出了和那時一樣的回答。
「我問的不是上台緊不緊張。」學姐笑著說,「而是第一次在喜歡的人面前跳舞,會不會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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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箏微微一怔,隨後搖了搖頭:「原本還有一點,但現在不緊張了。」
學姐也不問緣由,只是溫柔地笑了笑:「我記得你喜歡的人對你說過,『是太陽就該盡情發光』對吧?」
社團里的人都清楚,這個大一的小學妹是第一次接觸舞蹈,能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裡擔任領舞,她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沒有人會討厭這樣的女孩,她也不例外。
事實上,如果沒有古箏,今年領舞的位置肯定非她莫屬,要說不遺憾肯定是假的,大家日日夜夜在排練室排練,不就是為了被觀眾看到嗎?可技不如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這句話並非溢美之詞,那個永遠朝著第一奔跑的女孩,本就如太陽般耀眼。
而能一眼看穿這點的人……一定也很喜歡她吧。
看著學姐那曖昧的眼神,古箏耳根一熱,大家在練習結束後經常會聚在一起聊天,她也參與其中,在某次聊天時提過這句話,但她分明從來沒有說過這話是她喜歡的人說的,偏偏大家都聽得出來。
用一位學姐的話來說,就是「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那時大家都在起鬨,另一位學姐還開玩笑打趣了一句:「但要是喜歡兩個人,那可就要藏好了。」
當時她雖然紅著臉,卻也跟著笑,可現在想起,只感覺苦澀。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輕輕「嗯」了一聲,坦然承認了自己喜歡韓晝的事實。
喜歡就是喜歡,不能在一起也是喜歡。
「真好啊……」
學姐眼底漾開笑意,輕聲感慨,「要是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我說不定也會喜歡上他呢——當然,要足夠帥才行。」
她沖古箏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那今晚的舞台,你就好好發光給那個人看吧。」
「大家安靜,準備入場了。」前方有人低聲提醒。 笑意收斂,空氣陡然莊重。
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氣。
後台的暖光和舞台的冷光在腳邊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線,古箏盯著那道線,直到學姐抬腳踏進去——
於是她也邁了出去。
剎那間,聚光燈如瀑般傾瀉,十幾雙舞鞋踩過漆黑舞台,緋色裙擺在視野邊緣連成一片晃動的紅。
而在這喧囂的赤色浪潮中,所有人的目光卻不由自主被引向舞台中央——
緋色舞裙仿佛燃燒,古箏站在光柱中心,垂眸靜立,廣袖低垂,裙擺鋪展在漆黑的舞台上,穩如靜水,唯有肩頭薄紗輕微浮動,似火苗般輕輕搖曳。
明明身披同樣的舞裙,擺著同樣的起勢,她卻像一團燒進寒夜的火,瞬間吞噬了所有目光。
似乎站在舞台上的她,本就是為發光而生。
「好美……」台下的鐘鈴輕聲呢喃。
鍾銀原本一直面無表情地盯著第一排座位,此刻也不由有些愣神。
舞台之上,古箏低眸垂首,長睫微斂,仿佛周遭山呼海嘯的掌聲,刺目的燈光,甚至身邊晃動的緋色裙擺,都與她無關。 可偏偏周圍的一切,又都像是為她而存在。
「歐陽老師……」
這一刻,韓晝也想對身邊的歐陽憐玉說些什麼,可下一秒,他就對上了古箏抬眸時的視線。
只是一個眼神,他就看懂了她的意思——
看著我。
琵琶輕挑,一串滾珠跌玉般的弦音驟然濺開,笙音隨之響起,溫潤渾厚,仿佛把那一整片緋色的裙擺,都裹進了煙水氣里。
十幾雙手臂同時舒展,裙擺鋪開,如晚霞般漫過整個舞台,古箏融在那片緋色里,又不露痕跡地成了浪尖。
「你剛剛想說什麼嗎?」身邊的歐陽憐玉低聲問。
「嗯。」
韓晝望著舞台上的那道身影,「原本有個問題想問老師,但現在不想問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歐陽憐玉反而更好奇了,不過礙於古箏正在台上表演,這一刻對兩人而言都很重要,她也不好追問,只好暫時作罷。
不過說起來……莫依夏現在也在看古箏跳舞吧?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難不成韓晝想問的就是這個?
應該不會吧……
歐陽憐玉正胡思亂想著,舞曲已然行至激越處,群舞如花瓣般向兩側退去,將舞台中央的位置徹底留給古箏。
預定的獨舞時刻來臨。
一束光柱自漆黑的觀眾席後破空而來,精準地籠住古箏,光域之外,伴舞的身影盡數隱沒於濃墨之中,卻並未停歇,她們的手臂仍在舒展,裙擺仍在搖曳,宛如隱沒在夜幕里的星子,在無人可見的角落裡默默閃爍。
而古箏,則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
樂聲漸緩,她的動作也隨之柔化,抬手間袖擺翻飛,第一排的韓晝,被那一片緋色雲霞籠罩其中。
其實學姐搞錯了。
她今天之所以會站在舞台上跳舞,並不是為了在韓晝面前發光發亮——或許還是會有一點這樣的想法,但絕不是全部。
因為那些東西,韓晝早就看過了。
她也不是總能如願以償拿下第一的,雖然很少失敗,但狼狽的時候也有不少——練舞練到虛脫趴在地板上喘氣的時候,考試前複習到一夜未眠的時候,還有高三大胃王比賽那次吃到走不動路的時候,那些時刻里,她都不怎麼好看,甚至有點難堪。
而這些樣子,韓晝都見過。 包括這次輸給那傢伙時哭鼻子的樣子也一樣。
她又不是什麼聰明絕頂的天才,想要拿第一其實是很累的,尤其是不擅長的地方,更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分明一點也不像太陽,不過是一顆咬著牙硬撐的行星罷了。
但誰叫韓晝喜歡呢。
人類的執念其實是有限的吧,古箏時常會這麼想。
她對第一的執念源自外婆的離世,為了得到所謂的「特別」,她一直走在追逐第一的路上。
可後來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忽然就沒那麼想當第一了,倒也不是想放棄,只是有那麼一點點動搖,第一可以繼續當,但也沒有必要那麼拼命。
可偏偏就在那個時候,她看到了站在天台上吹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韓晝。
她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想跳樓,本想悄悄把他拉下來,可剛走到天台邊,就聽到他問她,為什麼要那麼拼命當第一,難道不累嗎?
那時的他們還沒有那麼熟,她當然不會說實話,所以很了不起地回答了一句不累。
現在想想,這其實算說謊了吧。
她明明不擅長說謊的,大家都這麼說,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韓晝就那麼信了。 她已經忘了兩人那時在天台說過什麼了,但她還記得韓晝當時的表情。
大概是被感動了的表情吧?
如果要找個更具體的形容,那就像是被什麼遙遠的東西給擊中了一樣。
真傻。
後來的日子裡,兩人漸漸熟悉起來,韓晝成了她的「舔狗」,她偶爾還是會動搖當第一的念頭,可每次想鬆懈,她都會想起他那時的表情,於是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她總說韓晝是騙子,其實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明明是假冒的太陽,卻妄想成為別人的光。
真正的太陽又怎麼可能會輕言放棄呢?
可既然他喜歡太陽,那她就當他的太陽好了,哪怕只是贗品,哪怕要用盡力氣去燃燒。
她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把真相說出來,實在太難為情了,反正韓晝總是在騙她,那她騙他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思緒在弦音中流轉,古箏忽然覺怪。
既然韓晝早就看過全部的自己,那她又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呢?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怎麼要執著於扮演那個永遠不會熄滅的太陽一樣。
或許僅僅是因為,當音樂響起,當所有的目光都理所當然地匯聚過來時,她終於可以不必再掩飾那種「被他看著」的渴望。
她學不會撒嬌,所以總是說不出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要求。
或許這也是輸給那傢伙的原因之一吧——那傢伙應該更懂得如何坦蕩地索取愛意,而她只會傻傻地和自己置氣。
這算是答案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在這一刻,無論台下坐著誰,無論心裡想著誰,此刻台下所有人的視線,只能落在她身上。
她又一次假扮成了太陽。
旋轉時裙擺掃過腳踝,訓練時擦傷的地方隱隱作痛,她垂著眼,不去看那片黑暗中的觀眾席,只是在心底默默描摹某人的輪廓。
哪怕一切已經結束,哪怕註定沒有意義,但只要是能讓他看著自己,就這樣一直跳下去,好像也不錯。
看著我,她想。
哪怕我不是第一了,也要看著我。 舒緩的音樂漸漸變得激昂,她強壓下心底的酸澀與不甘,舞步隨著音樂一起變得輕快起來。
然而,就在她腳尖點地,即將騰空而起的前一秒——
「滋啦!」
音樂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
「音樂怎麼停了?」
「我好像聽見奇怪的聲音了,該不會是音響炸了吧?」
黑暗中的人群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耳麥里傳來夏晴急促的指揮聲:「突發狀況!穩住!誰都別亂動!別移動燈光!」
沒錯,還有耳麥,今年的元旦晚會就是這麼專業。
聽見指令的古箏僵在原地。
她保持著那個蓄勢待發的姿勢,單膝微屈,雙臂如抱月,追光燈原本將她籠入光里,此刻卻像是一座孤島。 台下上千雙眼睛透過這束光,正死死盯著她,只要她動一下,只要她露出一絲慌亂,這場演出就搞砸了。
為什麼……
她咬緊牙關,心中生出一絲無力感,並不是因為緊張或恐懼,而是覺得荒唐——
她明明都已經不再爭第一了,僅僅只是想讓韓晝好好看著這個時候的自己而已,難道就連這樣微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嗎?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韓晝,你要幹什麼?」
見韓晝想要衝上舞台,身旁的歐陽憐玉連忙拉住他,低聲勸阻道,「這是演出事故,你就算上去也沒用。」
「我能很快修好音響。」韓晝說。
「你能修也不能胡亂往台上沖……」
就在這時,頭頂的應急廣播裡,突然響起了音樂聲。
並非剛才恢弘的琵琶與管弦交響,而是悠揚的鋼琴聲。
琴音清越,帶著廣播特有的沙沙電流聲,有些失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旋律並不繁複,甚至略顯生澀,像是有人臨時起意按下了琴鍵,但它精準地卡在了前一個音符斷裂的毫秒之間,不偏不倚,剛好接上了那根即將崩斷的節奏線。
韓晝一愣。
用廣播彈琴來救場,的確是個應急的方法,可就算夏晴迅速想到了這個辦法,也沒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到廣播室,更別說是準確地彈奏鋼琴了。
而據他所知,此時此刻,廣播室里偏偏就有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想到辦法,並且還會彈鋼琴的傢伙——
莫依夏。
可問題是……鋼琴是哪來的?
他可不記得廣播室里有鋼琴。
「是莫依夏嗎……」
歐陽憐玉同樣有些想到了這一可能,表情有些微妙。
韓晝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向監控攝像頭的方向。
隱約間,他仿佛看到了戴著口罩鴨舌帽的少女正低頭認真彈奏鋼琴的模樣。
與此同時,舞台上,古箏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也仰起臉,望向同一個方向。 台上的燈光熄滅了一瞬。
廣播室燈火通明,舞台陷於黑暗,兩人隔牆相望,互不相見。
「謝天謝地,還好有人幫忙救場……」耳麥里傳來夏晴鬆了一口氣的聲音,「能繼續跟著鋼琴的節奏跳嗎?」
「能。」古箏輕聲回答。
她是領舞,只要她還能跳,那這場演出就能繼續下去。
「那就拜託你了。」夏晴感激地說。
古箏不知道是誰在彈鋼琴,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彈鋼琴。
她只知道,她可以繼續跳了。
下一刻,燈光再次亮起。
隨著那陌生的琴聲,她終於騰空而起,水袖翻飛,在那一圈孤零零的光暈里,跳起了屬於她的獨舞。
……
等到演出結束,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對音響進行了搶修,這意味著之後的所有節目全都要被推遲,包括韓晝即將參演的舞台劇。 在進入後台準備之前,他還是沒忍住,跑進廣播室,找到了正百無聊賴望向窗外的莫依夏。
「你為什麼要幫古箏?」
房間居然沒有關窗,一陣夜風吹進來,將少女的長髮吹起。
莫依夏像是思考了很久,好一會兒才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出了一句讓他似曾相識,卻又感到莫名其妙的話:
「你不覺得,今晚的月亮很亮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