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輪塵埃落定，十六支球隊只剩八支。
騎士是第一個晉級的。
橫掃雄鹿的四場比賽，分差分別是18分、22分、15分、17分。
沒有一場打到關鍵時刻。
ESPN的蒂姆·萊格勒在覆盤節目裡說：「騎士看起來不像在打季後賽，像在打季前賽。」
但這句話只適用於首輪的騎士。
東部的另外三組對決遠比騎士這邊慘烈。
熱火橫掃老鷹，但四場比賽有三場打到了最後三分鐘，韋德在第三場膝蓋抽積液後堅持打完第四節，賽後是被隊醫架著離開球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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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第安納步行者五場解決凱爾特人，保羅·喬治在系列賽第四場面對加內特完成了一記隔扣。
那一扣的照片第二天登上了《體育畫報》封面，絲滑至極。
最讓人意外的還是芝加哥公牛。
規賽排名第六的公牛，首輪對上了三號種子布魯克林籃網。
所有預測都偏向籃網，結果從重傷中恢復過來復出的羅斯在第一場就轟出36分，似乎在告訴所有人，玫瑰還沒有凋零！
六場之後，公牛晉級。
終場哨響時羅斯單膝跪在場地中央，隊友圍過來之前他就那麼跪著，低著頭。
後來記者問他那一刻在想什麼，他聲音顫抖著說：「我在感謝我的膝蓋。」
次輪對陣就此落定。
騎士對公牛，熱火對步行者。
西部那邊，馬刺和雷霆都是橫掃晉級，湖人和勇士打到了第六場，灰熊和快船的系列賽更是拖進了搶七。
扎克·蘭多夫在第七場最後四十秒的那記勾手，成了首輪最讓人驚心動魄的畫面。
但克利夫蘭的目光不在西部，也不在熱火那邊。
速貸中心的訓練館裡，所有攝像頭都對準了一個人。
公開訓練課安排在上午十點。
當地媒體、ESPN的場邊記者、從芝加哥趕來的跟隊記者、還有幾個來自大洋彼岸的東方面孔，全部擠在訓練館二樓狹長的媒體區。
平時這種公開訓練課大概來十五六個記者，今天至少翻了三倍。
訓練本身沒什麼異常。
林燃帶著第二陣容跑戰術，倫納德在另一個半場練接球投籃，斯科特站在場邊抱著胳膊，偶爾吹哨打斷一次攻防演練。
麥迪在第三組，和新秀及板凳末端球員一起打對抗。
他在訓練里很放鬆，幾次突破分球都恰到好處，有一次甚至背傳給了空切的塔克。
訓練結束後，球員陸續下場。
林燃和倫納德默契十足，留在場邊討論防守站位，錢德勒在鏡頭前接受了三分鐘的簡短採訪就走向更衣室。
麥迪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走到記分台前拿水壺。
記者們圍上去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第一個開口的是《克利夫蘭老實人報》的隨隊記者湯姆·威瑟斯。
一個在騎士更衣室進出多年、和麥迪關係還算不錯的老記者。
「特雷西，首輪結束了，你怎麼看這支球隊的狀態？」
麥迪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很好，實際上，不止很好。這是我待過的最好的球隊。」
「你是說比奧蘭多魔術還好？比……」
「比所有球隊都好。」
麥迪把毛巾搭在肩上，「比奧蘭多好，比休斯頓好。這裡的管理層知道怎麼贏，這裡的教練組知道怎麼用人。」
他往球館另一端偏了偏頭，林燃正在那邊和倫納德比劃著名什麼，「這裡的隊友，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擁有過的。」
湯姆·威瑟斯猶豫了一下。
作為老記者，他本能地意識到這個回答的分量，但他的職業本能又驅使他追問了一句。
「你說休斯頓？你是說火箭時期不如現在？」
這個問題帶有明顯的誘導性。
在場所有記者都聽出來了。
麥迪也聽出來了。
但他沒有選擇繞開。
「休斯頓很好，」他擰上水壺蓋子，「姚是偉大的球員。全明星中鋒。放在任何一個十年裡，他都是最好的大個子之一。」
麥迪的語氣很平靜：「但我不會把姚和林相提並論。」
空氣緊縮了一瞬。
媒體區的呼吸似乎集體頓了一下。
「林是MVP。是FMVP。他在二十一歲做到的事情，有些人打了一輩子都碰不到。這是事實。」
如果他的話停在這裡，也許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
但麥迪沒有停。
「我知道華夏球迷愛姚——我也愛姚。但如果你非要問誰更好……」
他頓了頓，接著笑著說到：「這就像你問一個高中生和大學生誰更會做微積分。都是好學生，但答案很明顯。」
採訪結束，各家記者都有些愣住。
他們都沒有想到，麥迪居然會說出如此具有爭議的話。
很快，麥迪的這段採訪傳到了大洋彼岸。
華夏那邊的幾個體育大V，評論區在五分鐘內湧入了上萬條留言。
熱搜榜很快出現了：「麥迪說姚明不如林燃「。位居體育分類第一，全站第三。
但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新華社駐華盛頓分社。
蘇雨晴正在整理季後賽次輪的前瞻稿件，此時，她看到螢幕上彈出的微信訊息。
「雨晴，爆炸新聞，麥迪說姚明不如林......」
發信方來自國內編輯部，後面跟著三個感嘆號和一個V博連結。
蘇雨晴點開連結。
影片載入了三秒，然後麥迪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
「我不會把姚和林相提並論。」
她從頭看到尾。
然後閉上眼睛，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這人腦子裡進水了嗎？
作為記者，她理解麥迪的表達。
作為一個跟蹤報導了騎士兩個賽季的跟隊記者，她知道麥迪不是壞人，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從不覺得需要拐彎。
但作為林燃的妻子，她知道這把火會燒到什麼地方。
果然。
第二條訊息幾乎踩著這個念頭進來。
手機鈴聲響了。
「比爾。」
她接起來。
來人是林燃的經紀人比爾丶達菲。
比爾·達菲的聲音比平時快了至少半拍。
「現在這事情，已經有三個版本的謠言。」
「第一個是麥迪腦子一熱說了大實話。第二個是林燃私下跟麥迪表達過類似看法，麥迪代他說了出來。第三個則是有人說是林燃暗示麥迪說這些。三個版本的傳播量都在漲。」
「比爾，你知道的，姚明和林燃的關係，林燃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姚和我十年的交情了，我還不了解？但現在不是我們信不信的問題。」
比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焦急，「你得馬上聯絡他。在訓練結束之前截住他。讓他第一時間回應。不要等明天，不要等晚上。」
蘇雨晴撥了林燃的號碼。
響了四聲，自動結束通話。
她又撥了一次。
還是結束通話。
他在訓練。
他的手機放在更衣櫃裡，鎖著。
她只能給他發了一條簡訊：「訓練結束打給我。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先對記者開口。打給我。」
林燃看到這條簡訊時，已經是兩個半小時以後。
手機上有二十三個未接來電——比爾打了七個，蘇雨晴打了五個，剩下的來自國內的不同號碼，有幾個他認識，有幾個他不認識。
還有姚明的一個簡訊。
「我沒事。別被影響。」
林燃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十幾秒，然後給姚明回了一條：「我知道。」
他先打給蘇雨晴。
「你看到了？」
她問。
「在剛剛，看到了。」
「比爾的意思是，你需要發聲。要明確，要快。」
「我知道。」
「他說要說三件事：第一不認可麥迪的說法，第二你尊重姚明。」
「被擔心，雨晴。」林燃打斷她，「我來處理。」
他掛掉電話，然後撥給比爾。
比爾在電話里說了很多。
關於輿論風向，關於贊助商已經打了三個電話來問情況，關於華夏那邊的社交媒體正在迅速分化成「力挺姚明派」和「理解麥迪派」。
他說得很細，語速很快，但林燃從他聲音里聽出了一種罕見的不確定。
「比爾。」
「嗯？」
「讓我自己說，我能解決。」
比爾沉默了三秒。
「你確定？」
「確定。」
「那就按你的方式說。」
比爾點了點頭說，「但記住，你現在說什麼，都會變成標題。不要給他們標題。給他們態度。林，你是個聰明人，我相信你能處理得很好。」
林燃嗯了一句，然後便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想到還沒打幾場比賽，場外還這麼多事！麥迪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嘴嗎？」
比爾達菲沉默了一會，無奈笑道：「說句實話，在NBA，真心熱愛籃球的球員可能不到30%，場外離譜的事情多的是，你以後肯定會遇到更多，這也是在這個聯盟中生存必須要學會的東西。」
速貸中心球館。
新聞釋出室比平時擠得多。
球隊公關主管在走廊里就攔住了林燃：「記者已經等了快一個小時。本地媒體、ESPN、TNT、《體育畫報》，還有華夏的幾個。需要我幫你過濾提問嗎？」
「不用。」
林燃走進去。
他沒有在講台後面站定，沒有把手放在桌面上。
他只是走到麥克風前，球衣還是訓練時那件，領口有一小片汗漬。
「我不想讓你們引用我的話，因為我不想讓這件事變成林燃說和麥迪說之間的文字戰爭。」
林燃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但我會告訴你們我的態度。第一，麥迪今天說的那些關於姚明和我的話，我不認可。」
「不是不認可技術層面。籃球不是用來比誰更好的。我不認可的是這種比較本身。」
他看著鏡頭。
「姚明是華夏籃球的旗幟。沒有他，就沒有我。這不是比喻，是事實。如果沒有他在NBA證明了華夏球員可以成功，沒有球隊會在選秀大會上用狀元簽去選一個華夏後衛。」
「任何一個經理都不會冒這個險。他為後來人開啟的路，不是能被一個MVP、一個FMVP、一個資料比較衡量出來的。」
「第二。我和姚明下午已經透過電話。他說了一句「別被這些事分心。你們在爭冠。」這就是他。永遠把籃球放在第一位。」
「第三。」
「任何人，包括我的隊友，想說誰不如誰、誰比誰強，這是NBA。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但不要把它包裝成客觀真理。那是你的觀點。而我的觀點是：評價一個人的時候，不能只看他在場上做了什麼。要看他為後來的人開啟了什麼樣的路。」
「所以你是在批評麥迪？」
一個坐在第三排的記者追問。
林燃沒記住他屬於哪家媒體。
他看著那個記者。
「我是在說我認為什麼是對的。」
然後他轉身，從進來的門走了出去。
公關主管試圖攔一下後面的記者：「他不會回答額外的問題了。」
但林燃已經離開了走廊，他沒有回更衣室。
他往訓練館的方向走。
訓練館的燈光還亮著。
大部分隊友已經走了。
球場上，只剩麥迪。
他穿著便裝，坐在摺疊椅上，似乎預料到林燃會來找他。
麥迪凝視著林燃，開口說了句話。
「你沒必要那麼說。」
走廊的空調還在嗡嗡響。
麥迪的聲音像它的背景音一樣低沉。
「你沒必要在所有人面前跟我劃界限。我沒說他的壞話。我是說了實話，你是MVP，他是全明星，你們不一樣。這怎麼就成了壞話？」
林燃看著他：「你覺得沒問題？」
「有什麼問題？」麥迪站起來，他比林燃高了5公分左右，當他低頭看人時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我打了十五年。我知道尊重是什麼。尊重就是說實話。」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華夏人總是把謙遜掛在嘴邊。但你我都知道，那不是謙遜。」
「別提華夏。」
「呵呵，那是虛偽。」
訓練館裡安靜了。
「你說我虛偽。」林燃淡淡地說。
「我說你們華夏人的謙遜，一部分，的確是虛偽，我再你和姚身上都感受到了。」
麥迪的聲音壓得很實，「你的心氣和孤傲，你的好勝心，等等等等，都證明了你心裡清楚你比任何人強，但你不能說出口。因為會傷害誰的感情？姚明自己不都說了他沒事？他有你想的那麼脆弱？」
「我在乎。」
麥迪停住了。
林燃的聲音不高。
「我在乎的不是你說他不如我。我在乎的是你憑什麼覺得你可以定義什麼叫尊重。」
「尊重是靠實力贏的。」
「他早就贏了。」林燃打斷他，「不用你給他打分。你在說姚是全明星中鋒的時候，用的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語氣，好像全明星是個貶義詞。」
麥迪沒說話。
「特雷西，你進過七次全明星，」林燃繼續說，「如果有人用你現在評價姚明的語氣評價你，『哦特雷西，七個全明星，但他從來沒帶隊打過第二輪』——你會覺得那是尊重嗎？」
麥迪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燃走到他面前。
「得分清事實和評價。事實是：姚明是NBA歷史上最好的國際球員之一。評價是：一個根本不知道他從什麼樣的環境走到這裡的人，站在高處說他不如別人。前者是資料。後者是你的角度。你的角度里不包含他扛著十三億人的期待打比賽這件事。換句話說，你是站在人群中看的他。沒走到他身邊過。」
沉默持續了很久。
麥迪先開口：「我不想吵。」
「我只是覺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說了實話，因為你是我最認可的球員，結果全華夏都想殺了我。而你說你不認可我，所有人鼓掌。」
他抬起頭：「你覺得這個結果公正嗎。」
這次輪到林燃沒有馬上回答。
幾秒後他說：「不公正。」
麥迪的眉角動了動。
「我覺得你習慣了用自己的標準丈量一切。」林燃說，「當別人不認同你的標準時，你就管那叫虛偽。」
林燃覺得他已經把他該說的話說完了，往更衣室走了兩步準備離開，又停住。
「特雷西，順便說一句。你今天對記者說我們奪冠機會很大。」
麥迪看了眼林燃，沒有否認。
「贏球不是靠說的，是靠打的。」林燃沒有回頭，「如果你在季後賽開始前就覺得自己穩了，這一輪還沒打完你就已經跟不上了。」
更衣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麥迪一個人站在原地。
走廊里，林燃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
手機螢幕又亮了，還是姚明的訊息。
不是剛才那條。
是一個小時前發的另一條。
「對了。我跟麥迪也打了電話。告訴他我沒事。雖然挺不爽的。但我說了，比起他的嘴巴，我更想看他拿個冠軍。一把年紀了，別留遺憾。你們倆的事我不摻和。但如果你贏不了公牛。」
下面跟著一行字。
「我笑話你一輩子。」
林燃盯著手機螢幕，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里笑了一下。
最終，這場由麥迪引起的不小的風波以林燃的公開宣告和隨後麥迪的公開道歉劃上了句號。
但隨之而來的，也有不少球迷和媒體紛紛議論，騎士的隊內氛圍是否會影響他們接下來的狀態。
畢竟此時在華夏，不少球迷紛紛網爆了麥迪的社交媒體帳號，甚至連林燃的社交帳號都有不少球迷發泄情緒，認為林燃絕對和麥迪是一夥的，相信陰謀論。
至少在華夏，騎士已經有不少的口誅筆伐。
許多記者甚至撰寫了不少文章，認為騎士內部已經開始內訌，即將走向分崩離析。
與此同時，在季後賽第二輪開始前，2012-2013NBA賽季獎項陸續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