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4502次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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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五分,4502次綠皮火車從濱城站駛出,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沉悶的光當聲。
硬座車廂煙味混著方便麵味道,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霧。林江坐在靠窗位置,帆布包擱在腿上,齊功勳坐他對面,搪瓷杯里泡著茶葉末子,一直沒喝。
林江拉開帆布包拉鏈,取出兩個鋁飯盒,一個推過去。
齊功勳掀蓋,冷吃牛肉碼在左邊,滷蛋切半,醬骨頭靠邊放,最底下壓著兩張手擀麵餅。
「凌晨做的?」
「三點半。」
齊功勳撕了塊麵餅裹牛肉,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冷吃這路子走對了,常溫不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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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也掀開自己那份,沒急著吃。他從圍裙內兜摸出棗木籤子,擱在飯盒蓋上。
齊功勳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根簽子看了三秒,放下麵餅,擦了擦手指上的油,伸手拿起來翻了一面。簽子尾端有一道極淺的刀痕,像是拿小刀劃的記號。
「馬師傅的東西。」齊功勳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周師傅給的,在病房裡。」
齊功勳把簽子放回飯盒蓋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葉末子粘在杯沿。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平原,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簽子原來有幾根?」
「不知道。」
「兩根。同一棵棗木上砍的,馬師傅親手削的。一根給了你周師傅,一根給了范永年。」齊功勳把搪瓷杯擱在小桌板上,「五三年,省城南關老醬坊後院,我們三個人跟馬九爺學藝。馬師傅不收徒弟,只說教手藝,學不學得走是各人的造化。」
對面座位有人泡方便麵,熱水倒進紙碗,調料包的味道飄過來。齊功勳沒理會,繼續說。
「醬鹵十二式,不是十二道菜。」
林江抬頭。
「是十二種對醬和滷的理解。前七式講入味鹽怎麼走、糖怎麼收、醬怎麼滲、鹵怎麼裹、溫度怎麼卡、時間怎麼守、膠質怎麼鎖。你現在做的封汁鎖鮮、三補一撇、棗木試湯,都在前七式裡頭。」
齊功勳豎起五根手指:「後五式講化境。」
「什麼叫化境?」
「我不知道。」齊功勳說得乾脆,「馬師傅把後五式給了老范,我連看都沒看過。馬師傅原話一入味靠功夫,化境靠悟性。你周師兄功夫最硬,前七式歸他。老范天賦最高,後五式歸他。」
林江咬了口滷蛋:「你呢?」
齊功勳笑了一聲,笑紋擠到眼角:「我拿了一把炒勺和一句話。馬師傅說,「你的菜不在湯里,在鍋里。」
車廂晃了一下,搪瓷杯在小桌板上滑了兩公分。齊功勳伸手按住。
「所以我這輩子炒菜,不碰湯。你周師傅守了那口湯四十年,不給一個不配的人碰。
倒掉三十斤存湯也不鬆手。」
林江想起黑陶罐底那層厚了不知幾十年的膏體,手指無意識摸了摸簽子上的刀痕。
「范永年呢?」
「五八年南下廣州。」齊功勳的語氣沉下來,「走之前和你周師傅吵了一架。老范說手藝該往南帶,南邊碼頭上幾百萬張嘴等著吃東西,守在省城一口鍋前面算什麼宗師。你周師傅說手藝不是帶走的,是傳下去的,走了就斷了。兩個人在馬師傅靈位前拍了桌
子。
「後來呢?」
「後來老范走了,再沒回來過。你周師傅找了他六年,托人帶信,信退回來三封,兩封石沉大海。」齊功勳頓了頓,「這回老范肯臘月北上,不是來看湯的。」
「看什麼?」
「看人。」齊功勳目光對準林江,「看你配不配把兩半拼回一本。」
林江沒說話,拿起棗木籤子,蘸了一下飯盒裡醬骨頭的冷湯汁,放到舌尖。脂香、陳味、咸鮮、骨肉厚味、膠質咬勁、第六層的琥珀絲線到第六層,斷了。
「范永年手裡也有一根。」齊功勳看著他的動作,「兩根簽子蘸同一鍋湯,蘸出來的層數一樣,傳承才算對上。層數對不上,譜給了你也白拿。」
「周師傅能分九層。」
「馬師傅十二層。御膳房老醬鹵最盛的時候,據說十七層。」齊功勳伸手把搪瓷杯里的茶葉末子倒進垃圾袋,「老范當年能分幾層,沒人知道。但馬師傅把化境五式給了他,你自己琢磨。」
林江把簽子擦乾淨,塞回圍裙內兜,和殘卷碰在一起,紙頁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化境靠悟性。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那後五式的獲取,光肝經驗沒用。
他咬了口麵餅,嚼得很慢。
齊功勳開始吃冷吃牛肉,吃了兩片,評價了一句:「鹽焗打底再走冷鹵,你這路子周師兄沒教過,自己琢磨的?」
「嗯。」
「行。」齊功勳沒多說。
窗外灰色的平原變成丘陵,遠處有煙囪冒白煙。廣播裡說還有四十分鐘到站,請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林江收好飯盒,帆布包里摸了摸殘卷、簽子、范建南名片、齊功勳通知、小雨塞的糖。他把拉鏈拉上。
齊功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拎起搪瓷杯往開水處走。路過時低聲說了句:「到了少說多看,范永年脾氣比你周師傅還硬。能走到他面前的人,是他認你。走不到的,一百碗長壽麵也白端。」
火車減速,站台邊的水泥柱子一根根往後退。
廣播響了第二遍。林江背上帆布包站到車門口,齊功勳接完水擠過來,透過車門玻璃往站台上看。
站台上人頭攢動。出站口方向,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瘦高老人站在水泥柱旁邊,拎著一
只藤編手提箱,背挺得筆直。周圍擠滿了扛蛇皮袋的旅客,他一動不動,像釘在那兒的。
齊功勳手裡的搪瓷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燙到手背他也沒縮。
「————老范?」
林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提前來了。」齊功勳擦了擦手背上的水,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三十五年沒見面的人突然站在眼前,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
車門打開,冷風灌進來。林江握緊帆布包帶子,邁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