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出發前的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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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還沒到,省城的風先刮進了林記。
凌晨四點半,光明路117號地下室亮著燈。
十二口砂鍋一字排開,煤火壓在爐膛里,鍋沿冒白氣。
林江把一張油紙貼在牆上。
上面寫著三行字。
堂食:滷味拼盤、醬骨頭面、砂鍋老鴨湯。
外供:火車站四百,百貨大樓二百,計程車二百。
禁做:青椒肉絲,賽螃蟹,醬鹵紅燒肉。
李衛東站在旁邊,喉結動了一下。
「江哥,青椒肉絲也禁?」
「禁。」
「賽螃蟹呢?我看你做過幾十回。」
林江把鉛筆插回耳後。
「看過不等於會做。火一偏,蛋腥;醋一早,發酸;糖一晚,掛不住。」
李衛東閉嘴。
這話扎心,但不冤。
林建國坐在三號鍋旁,手裡拿著棗木勺。
「衛東,你這三天別想著露臉。能不出錯,就是本事。」
李衛東點頭。
蘇小琴把一摞棉紗布袋放上封裝台。
「袋子今天一千二,藏青暗圈都紮好了。缺人我再叫兩個姐妹。」
林江看她一眼。
「次品照舊?」
「一個不出門。」
「好。」
他轉身進灶間,端出一盆寬面。
「衛東,過來。」
李衛東愣了下。
「幹啥?」
「練。」
第一鍋,林江親自下手。
豬骨湯滾開,寬面入鍋,三十七秒挑起,過熱湯不沾冷水。醬骨頭提前收汁,骨湯、
老鹵、姥姥大醬按三比一比半勺合進碗底。
面落碗,骨頭壓上,蔥花最後撒。
一碗醬骨頭面推到李衛東面前。
「記住三點。面不能爛,湯不能渾,骨頭不能涼。」
李衛東拿筷子挑了一口。
「我來。」
第二鍋,他手忙腳亂。
面撈早了,芯硬。
林江沒罵,夾斷一根麵條放在案板上。
「看白點。中間有針眼,欠十秒。」
第三鍋,李衛東盯著鍋。
三十七秒。
挑面。
澆湯。
放骨頭。
撒蔥。
動作不快,但沒亂。
林建國夾了一筷子,嚼完,嗯了一聲。
「能賣。」
李衛東肩膀鬆了半寸。
林江拍了拍他肩。
「這三天,只賣能賣的。有人點別的,就說主廚去省城砍人了。」
李衛東一愣。
蘇小琴撲哧笑出聲。
林建國把勺子往盆沿一磕。
「砍什麼人,說話沒邊。」
林江低頭洗手。
「砍名氣。」
上午八點,第一批外供出門。
李衛東跟著胖司機核數:鴨腿一百五,滷蛋三百,香乾一百五,冷吃牛肉五十。
何軍那邊要簽收單,百貨大樓要月結聯,計程車隊要零錢提成。
林江沒插手,只站在門口看。
李衛東開始還翻錯一張單子,後來一筆一筆對齊,紅繩、白繩、藍繩分筐,最後把零
錢用牛皮筋紮成三摞。
「江哥,少兩毛。」
「哪少?」
「胖司機那筐香乾多拿了一袋。」
胖司機剛要上車,聞聲回頭。
「我說衛東,你眼比秤還毒?」
李衛東伸手。
「規矩,補兩毛。」
胖司機摸出兩枚一毛錢拍他手裡。
「行,有林江那味了,摳。」
林江這才轉身進屋。
後方第一道門,關上了。
中午十一點四十,電話響。
李秀芝接起來,喊了一聲。
「江子,你大舅。」
林江擦乾手,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風聲大,李秀才像在鄉供銷社門口。
「江子,單子我拿本記著呢,你說。」
林江翻開草稿紙。
「臘月初六前送到光明路。散養蘆花雞六十隻,半年以上,三斤到三斤半。瘦的不要,餵料催大的不要。」
李秀才重複:「半年以上,三斤到三斤半,瘦的不要,催大的不要。」
「豬脊骨一百斤,帶肉,不能凍過。黃豆五十斤,含水不能高,抓一把能響,咬開不能軟芯。」
「帶肉脊骨一百斤。黃豆抓著響,咬著硬。」
「粗海鹽兩百斤,別拿細鹽糊弄我。」
李秀才笑了一聲。
「你大舅再沒出息,也不拿鹽糊弄廚子。」
林江停了停。
「到貨我爹驗。差一斤,照扣。」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該扣扣。你爹那雙手,我信。」
林江掛了電話。
林建國坐在門邊,沒抬頭,只把茶缸往裡推了半寸。
「雞我一隻只摸。骨頭我一根根看。」
「嗯。」
「團拜會十二桌,不能砸。」
「砸不了。」
林建國抬眼。
「你去省城,也不能砸。」
林江把電話線繞好。
「更砸不了。」
下午,長安街林記照常開門。
黑板上只寫三樣。
滷味拼盤。
醬骨頭面。
老鴨湯。
有老客進門,張口就要青椒肉絲。
李衛東端著茶過去。
「今兒沒有。」
「怎麼沒有?林江呢?」
「去省城前備湯。灶上只出三樣。」
客人皺眉。
「我排半天隊,就吃三樣?」
李衛東把一碗醬骨頭面放到桌上。
「您先吃。吃完還想罵,我站著聽。」
那人哼了一聲,拿筷子挑面。
一口下去,沒聲了。
第二口,筷子伸向骨頭。
第三口,低頭啃。
吃完,他抹嘴。
「明天還有?」
李衛東拿著抹布。
「有。」
「那行,三樣也不是不能活。」
林江站在後廚門口,沒出去。
李衛東能頂住第二道門。
晚上八點,302室。
小雨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短得快握不住。
林江坐在旁邊,給她檢查算術。
「七加八多少?」
「十五。」
「這題你寫十四。」
小雨趕緊擦。
橡皮擦出一片黑印。
林江把本子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手停住。
田字格本上畫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很大的灶台後面,灶台比房子還寬,旁邊畫著一口鍋,鍋里冒著圈圈。
下面一行字歪歪扭扭。
哥哥去省城比賽加油。
林江看了很久。
小雨捂住本子。
「我亂畫的。」
「畫得挺像。」
「哪裡像?」
「鍋比人還大。」
小雨鼓嘴。
「因為你總在鍋後面。」
林江笑了一下,從褲兜里摸出一顆糖。
糖紙皺成一團,邊角粘著。
小雨認出來了。
「這是我上次給你的!」
半決賽那天,她把這顆糖塞進他手心,說吃了不緊張。
林江把糖紙慢慢撕開,糖已經有點粘。
他放到小雨手心。
「借你的,還你。」
小雨愣住。
「你不吃嗎?明天要坐火車,還要去大飯店。」
「哥不用吃糖也不緊張。」
小雨低頭看糖,又把糖推回來。
「那你拿著。萬一有人欺負你,你就吃。」
林江把糖重新包好,放進圍裙內兜。
裡面還有醬鹵十二式殘卷、棗木籤子、范建南名片和齊功勳給的通知。
一顆糖擠在這些東西中間,不值錢。
但最壓心。
李秀芝端來熱水。
「路上穿厚點。省城風硬。」
林建國坐在床邊擦棗木籤子。
「明早我送你去站。」
「不用,天冷。」
「我說送就送。」
林江沒爭。
有些話,爭了傷人。
夜裡十點半,林江把三天運營表又抄了一份,壓在櫃檯帳本下。
他剛合上皮箱,門縫底下滑進來一張紙。
還有一個信封。
林江彎腰撿起。
紙條上是沈念的字。
省城國際飯店後廚只有八個灶台,提前到能選位置。
林江拆開信封。
一張綠皮火車票夾在裡面。
明早六點十五。
濱城始發,到省城。
車次,座位,日期,全和他那張一樣。
林江捏著票,看向窗外。
樓下巷口,飛鴿自行車鈴輕輕響了一聲。
很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