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三天
那三天,他記得每一天的光。
第一天是陰的,那種利比亞冬天偶爾有的陰,雲遮著,光是散的、沒有方向的光,把舊辦公室照得和平時不一樣。他注意到了,然後繼續做事。
第一天最難的決定在下午,是關於那份安理會草案的。
讓卡里姆去找ENI,告訴他們如果草案走到表決,義大利需要知道自己的立場——那個決定做了之後,他在那把椅子上待了很長時間,把那件事在腦子裡確認了又確認。不是反悔,是那種你把一個方向選了之後、需要把它壓實的那種,讓那個方向從一個想法變成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義大利那邊有他們自己的利益,那個利益是他兩年前用石油合同鎖進去的,今天那個利益在那裡,讓那個利益說話,比他自己說話有用,因為那是那邊內部的聲音,不是外部的壓力。內部的聲音和外部的壓力是兩件不同的事,做了二十年的人都知道。
第一天另一件是哈利姆帶來的那個關於東線那個人的消息一是我們自己的人,但不是哈利姆安排進去的,那個「是誰安排進去的」是今天最重的問題,他讓哈利姆把那份東西給埃維利亞,等她對起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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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卡里姆回來,說了三個字:他們知道。奧馬爾把那三個字放進去,壓實,今天做完了。
第二天,陽光出來了,那種雲散了之後的光,把桌上那摞文件照著。
第二天最難的決定是一封來信,是整合區西北一個村子的頭人寫的,說他們受到了壓力,南線那支武裝在集市征糧,他們的糧被拿走了一部分,問奧馬爾他們應該怎麼做。
他把那封信看了兩遍,在那裡坐了很長時間。
那個頭人,他認識,是整合區併入之後他親自見過的那批人之一,是那種你握過手、
知道他在那裡的那種認識,今天那個人送來了這封信,問他應該怎麼做。
他回了信,說了三件事:村子裡所有人的口糧由的黎波里補,補到那批武裝走,一粒不少:那個頭人和他家裡的人,如果感到不安全,可以先去班加西,有人接:在那裡的武裝,不要對抗,讓他們來,讓他們走,記住他們的臉。
就這三件事,他讓法里斯當天就送出去。不是空話,不是安慰,是那種你在某個人扛不住的時候、往他肩上搭手的那種。
第二天下午,南線那個據點的跟蹤報告進來了,說那支武裝今天在那裡待著,沒有擴張,沒有新的動作,就在那裡。不動,等,等到那個據點的下一步動作出來,再看該怎麼應對。
第三天,光又不一樣,是那種利比亞冬天特有的乾淨的亮,從窗子那個角度進來,把桌子右側那塊照著。
第三天最難的不是決定,是等待。
那種等待,是什麼都安排了、什麼都定了方向、然後等那些方向各自走到它該走到的
地方的那種等。那種等是那三天裡最重的,比做決定更重,因為做決定的時候你是在動的,等的時候你是靜的,靜著,那些事在走,你知道它們在走,但不知道走到哪裡了。
第三天上午,埃維利亞來了一次,把手裡那個本子放到桌上,打開,推過來,「那個人,」她說,「是我安排進去的,三年前,是我放進去的那條線。」她在那裡,「他最近的行動,不是背叛,是那條線在走,他是去拿東西的,不是去送東西的。」
奧馬爾把那個本子拿過來,把那一頁看完,放下,「三年前那條線,你放進去之後我不知道,」他說,這不是責問,就是確認,「這條線,現在的狀態是什麼。」
「活的,」埃維利亞說,「一直活的,他那次去那個地址,帶回來了一件我需要的東西,今天在我這裡了。」她把那個本子收回去,「和哈立德說的那個第二條內部線有關,那兩條線,今天對上了。我還需要一天,對完之後,我來告訴你結果。」
「好,去。」
第三天那個等待,馬哈茂德打斷了。
是下午,走廊里那種腳步聲進來了,兩下敲門,馬哈茂德推進來,走到桌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這個茶,涼了。」
「涼了,」奧馬爾說。
「換一杯,」馬哈茂德說。
法里斯換了兩杯熱茶來,馬哈茂德端起來,喝了,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費贊那邊,西北角那條路,」他說,「修好了,上周通車,我讓人拍了照片,照片很好看,你有空可以看一看。」
「修好了,」奧馬爾說。
「嗯,修好了,」馬哈茂德說,「比原來計劃晚了一個月,天氣的原因,最後一段下了兩次雨,但修好了,通車了,那條路,通了。」他把茶再喝了一口,「你今天,吃午飯了嗎。」
「吃了,」奧馬爾說。
「吃什麼。」
「不記得了,」奧馬爾說,「法里斯送來的,是那種湯,具體什麼不記得了。」
馬哈茂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就那樣,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坐著,窗外是的黎波里的冬天,那種下午的光進來,把兩把椅子之間那塊地照著。
他們在那裡坐了大概半個小時,沒有說太多的話,就是在那裡,那種兩個人都不需要說話、但都在的那種在。
馬哈茂德把外套拿起來,站起來,「我走了,」他說,「那條路的照片,我讓人明天送來。」
「嗯,」奧馬爾說。
馬哈茂德拍了拍那堵牆,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往外走,走遠,消失了。
舊辦公室里,奧馬爾把剛才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過。費贊那條路修好了,通車了,他今天吃了湯,具體什麼不記得了。
那些話都是真的,都是那種不管那件大事在走不走、那些小事一直在走的那種真實。
那種真實,今天在那個等待里進來了,把那個等待的重量,分擔了去。
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來,還熱的,喝了,然後把今天剩下的事重新拿起來,繼續。
那天傍晚,卡里姆進來,說義大利那邊給了回話,那份安理會草案,義大利的立場今天在私下渠道里定了,就是他需要的那個立場,那件事走完了。
「將軍,」卡里姆說,「這三天,處理得很好。」
「是那些事走得好,」奧馬爾說,「不是我。」
卡里姆出去了。
那三天,每一天都有決定,每一個決定都是他一個人做的,沒有人在旁邊說該不該,他做了,送出去了,那些事走進了它們該走進的地方。
那種做了,不是第一次,但今天的感受,是那種你知道了某個東西夠不到你需要它夠到的地方、但你還是往前走的那種。那個「不停」,是那三天裡最實的那件事,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在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做完的那個方式里。
三天,做完了。明天來,繼續,那件大事還在走。
那條最脆的縫,還沒露出來。他知道它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