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鬼才毒士,齊算郭圖
南皮,袁紹府中。
袁紹坐在堂上,手裡捏著細作從徐州送來的密報,面色陰沉如水。
堂下,田豐、沮授、審配、逢紀、郭圖、許攸分坐左右。
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天子收呂布,納其女為貴人,呂布部眾盡歸黑山軍,陳宮、張遼、高順等皆為其用。
「天子收了呂布!!」
袁紹喘著粗氣,重重地一拍桌案,怒道:「諸位以為如何?」
田豐第一個站起身來,抱拳道:「明公,呂布雖勇,不過一匹夫,不足為慮,然此事背後,有一樁更大的隱患————天子實力大增,野心也隨之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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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收呂布,明日便要圖河北,明公不可不防,若再坐視天子壯大,不出三年,必成心腹之患。」
沮授捋須沉吟,緩緩道:「元皓所言極是,天子在徐州,先是逼退曹操,又收呂布,還得了五百匹戰馬。陳宮、張遼、高順皆一時之選,呂布麾下并州騎兵亦是精銳,這一趟東征,天子可謂滿載而歸。」
「反觀明公,坐擁河北,兵精糧足,卻按兵未動,長此以往,天子羽翼漸豐,明公再想動手,就難了————某以為,當早作決斷。」
審配接口道:「沮公之言甚是,天子去徐州借道,頗為弄險,如今滿載而歸,足見其雄心勃勃,當今天子,非同等閒,遠勝先帝啊。」
袁紹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他躊躇半晌,方才緩緩開口道:「公等所言,吾皆知曉,然有一件事,公等卻都忘了————」
說到這,就見袁紹的目光中閃現出了一絲無奈。
「吾兒顯甫,還在皇帝手中————吾若此時動手,便是置吾兒於死地,虎毒不食子,吾豈能不顧吾兒生死安危?」
田豐急道:「明公,大業為重。三公子雖在彼手,然天子以仁義自居,未必敢害之,明公若猶豫不決,錯失良機,日後必悔之晚矣。」
袁紹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田豐說的道理他都懂,但兒子在別人手裡,這是死結,不是道理能解的!
「元皓不必再說,吾意已決————還是先催天子歸還袁尚,等尚兒回到南皮,吾再無掣肘,屆時如何行事,再從長計議————諸君且議一議,此番派誰為使?催促天子歸還尚兒?」
堂中安靜了片刻。
最終,還是郭圖抬起頭,拱手道:「明公,圖願往。」
袁紹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公則去,吾放心————你告訴天子,當初借道之時,天子親口許諾,待徐州事了,便送尚兒回來————如今徐州事了,天子理應兌現諾言了。」
「若天子推諉,你也不必與他爭執,回來便是————吾自有計較。」
郭圖抱拳:「圖必不負明公所託。」
數日後,青州邊境,天子行營。
大軍尚未入青州境,在境外紮營休整。
劉協正在帳中與郭嘉、賈詡商議歸程之事,便有親衛來報:「陛下,袁紹遣使者郭圖求見。」
劉協聞言一愣,接著臉上流露出喜色。
「你說誰來了?」
「回陛下,袁紹派遣使者郭圖前來!」
劉協笑道:「正愁沒有辦法離間此人,不想他又作為袁紹的使者來了?上次已經給他提了醒,這次,理應再給他加點猛料!」
說到這,劉協看向郭嘉,壓低聲音:「奉孝,袁尚那邊,你去安排一下。」
「讓他進來。」劉協吩咐道,隨即壓低聲音,「奉孝,袁尚那邊,安排好了?」
郭嘉微微一笑,起身道:「陛下放心,自打上一次我們說服郭圖未成之後,每次安營,臣都會讓人將袁尚的帳篷安置議事帳隔壁,兩帳之間平日說話議事,聽不真切,但若刻意提高些聲音,或湊近帳壁,便能聽個七八分。」
「臣還特意在袁尚帳中安排了兩個侍從,一會臣就去吩咐他們,讓他們「不經意」地提起天子要見郭圖,郭圖乃袁紹的使者。」
「袁尚聽了,必定會湊近帳壁細聽。他已經被軟禁數月,任何一點關於袁紹的消息,他都不會放過。
劉協嘴角微微上揚。
「奉孝辦事,朕甚是放心。」
「論及未雨綢繆,無人能比肩奉孝也!」
郭嘉急忙拱手施禮:「陛下過譽了。」
劉協拍著手笑道:「好,那就讓郭圖進來,奉孝,稍後你親自安排一下你的這位同宗。」
「唯!」
郭圖入帳,跪伏於地:「臣郭圖,奉袁公之命,叩見陛下。」
劉協抬手,語氣和煦:「公則請起,本初遣差你來,所為何事?」
郭圖起身,開門見山:「陛下,袁公遣臣來,是為三公子之事————陛下當初借道之時,曾親口許諾,待徐州事了,便送三公子回南皮,如今徐州事了,袁公特遣臣來,請陛下履行諾言,早日送三公子歸去。」
劉協聞言哈哈大笑:「本初倒是著急,他慌什麼?袁尚在朕這當郎官,朕又不會吃了他。」
「公則,朕記得朕的許諾,朕也說過,待朕回鄴城之後,自當履行,你回去告訴袁公,朕說話算話,讓他不必擔心。」
郭圖拱手:「陛下英明,臣代袁公謝過陛下————只是陛下可否給一個期限?袁公也好安心。」
劉協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會意,上前一步,接口道:「公則兄,陛下回到鄴城,安頓妥當,便派人送袁尚回去,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你若不放心,就隨我們去鄴城,待到鄴城,你便可親自帶著袁尚回南皮,如何?」
「這個————」
劉協笑道:「公則啊,朕的大軍孤懸在外,尚未抵達鄴城,青州是本初執掌,朕若是現在就讓你帶走顯甫————唉,朕心不安也。」
郭圖聞言恍然,他自然明白劉協話中之意。
郭圖略作思索,道:「既如此,那臣就隨陛下去鄴城,到了鄴城,臣再領回三公子。」
劉協笑道:「如此最好不過,奉孝,給公則找一處營帳安歇。」
「唯!」
隨後,郭嘉帶著郭圖出了帥帳,往右走不幾步,郭嘉突然停了下來。
郭嘉笑著看向郭圖,壓低聲音,卻依然能讓旁邊帳篷里的人聽見。
「公則兄,適才在帥帳,陛下還有一句話,讓我私下轉告你。」
郭圖一愣。
這才差幾步啊?就私下轉告?剛才說不行?
「奉孝請講。」
郭嘉的聲音更低了幾分,但偏偏又不是特別的低。
「公則,陛下說,君在袁公帳下,諸事莫要急於求成————翌日帶袁尚回去之後,少說話,多做事,以明哲保身為主————陛下的意思,你懂的」
郭圖一頭霧水。
「哦————這,呵呵,多謝陛下好意,圖行事自當多多細思。」
郭嘉對郭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關心,但是在某些場合,又有另外一種歧義,似是在交代什麼任務,又像是在暗示什麼。
郭圖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隔壁帳篷內的袁尚知道。
郭嘉說完,恢復正常的音量,笑道:「公則兄,陛下的話,我都轉達了————你好生歇息,咱們擇日共會鄴城————把事情辦妥。」
郭圖雖然心中疑惑,但面上不敢表露,拱手道:「好的,好的,希望一切順利。」
隨後,他在郭嘉的帶領下前往遠處的一間帳篷,腳步匆匆。
郭嘉送完郭圖,然後走到袁尚旁邊的帳壁前,看了一眼懸掛在壁上的銅鏡。
銅鏡上映出隔壁帳中的影子————一個人影正緊貼著帳壁,一動不動,像是還想努力聽點什麼。
郭嘉嘴角微微上揚,轉身回到劉協的帥帳,低聲道:「陛下,臣適才送郭圖到袁尚帳
篷前,略用隱語點撥,袁尚一直在聽,想來,應是被他聽去了。
劉協滿意地點了點頭:「甚好!」
賈詡捋著鬍鬚,緩緩道:「陛下,這件事不需要郭圖真的做什麼,只需要袁尚以為他做了什麼。」
「郭圖這些時日,在我軍營的一言一行,都會成為袁尚回南皮後向袁紹告發的證據,而郭圖如今尚不自知,他回去之後還會像往常一樣行事。」
「他越是坦然,袁尚越是覺得他裝模作樣,事後他越是解釋,袁紹越是覺得他心虛,這便是以不辯為辯,以不疑為疑。」
劉協很是滿意。
鬼才毒士作為天子的左膀右臂,這感覺實在是太爽了!
「文和,接下來當如何做?」
賈詡道:「接下來,陛下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在袁尚回南皮之前,陛下可屢招郭圖,閒話家常,只需讓袁尚知道,郭圖屢次被天子召見。」
「第二,袁尚和郭圖啟程時,陛下當親自相送,贈與二人衣物,良馬,精食,器皿————陛下平日與袁尚少有往來,並不親近,這些東西雖名義上是贈他們兩人,但袁尚必不會如此作想。」
「第三,郭圖回南皮之後,陛下可使袁譚暗中給其寫書信,當中多有塗抹,袁紹聞之必然索取,袁紹本就多疑,看過信後,加上袁尚的讒言,郭圖百口莫辯。」
郭嘉撫掌笑道:「文和此策,環環相扣,陛下雖然沒有離間,但處處都在離間————高明,實在是高明。」
劉協卻有些猶豫:「這般行事的話,會不會讓袁紹回頭把郭圖弄死了?」
賈詡笑道:「陛下放心,袁紹雖然多疑,但也是自視甚高之輩,沒有絕對的證據,擅自處死潁川的智謀之士,只會讓他麾下的潁川系士人寒心,他斷然不會如此行事,不過袁紹定會疏遠郭圖,而這正是陛下到時候拉攏郭圖的絕好時機。」
「好。就這麼辦,奉孝,你去安排。」
此後數日,劉協每隔一兩天便召郭圖見一次。
有時問他對天下大勢的看法,有時請他品評袁紹帳下諸將的優劣,有時什么正事都不談,只是喝水閒聊。
郭圖每次去,劉協都會讓人準備上好之食,態度親切,言辭客氣,沒有半點天子的架子。
郭圖受寵若驚,回到自己帳中,對隨從嘆道:「天子如此禮遇,圖何德何能?」
他哪裡知道,每次他出入劉協的大帳,都被隔壁帳中的袁尚看在眼裡。
袁尚的帳篷與劉協的議事帳之間相距不遠。
若有人進出,袁尚坐在自己的帳中,都能看見,有時人影從帳外經過,能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由近及遠。
他不知道誰進誰出,他只認得郭圖。
他更認得郭圖的聲音,那天郭嘉在帳外「私下轉告」那些話時,他聽得清清楚楚。
郭圖的聲音裡帶著疑惑,帶著不解,但沒有否認,沒有任何辯解。
沒有辯解,就是默認!
袁尚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算計了,不知道那些腳步聲、那些聲音,都是賈詡精心安排好的棋局。
他現在只知道,郭圖有問題。
這日傍晚,劉協手下的軍士剛剛炮製了一隻小鹿。
鹿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響,香氣飄出去老遠。
劉協命人切了半隻,裝在食盒裡,讓親兵送到郭圖帳中。
一路上,有傳令兵將此事傳得沸沸揚揚!
「陛下贈公則公小鹿半隻!」
少時,食官來到郭圖帳篷內。
「公則先生,陛下說今日獵得一隻小鹿,特賜先生嘗鮮。」
郭圖正坐在帳中看書,聞見肉香,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接過食盒,打開一看,鹿肉切得整整齊齊,碼在漆盤裡,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鹽巴。
他心中感動,問道:「陛下吃了嗎?」
親兵道:「陛下正在用,說這鹿肉鮮嫩,讓先生趁熱吃。」
郭圖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入口鮮嫩,唇齒留香。
他吃著吃著,放下筷子,望著食盒出神,長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
袁紹雖然待他不薄,但從未如此細緻地關照過他。
這位年輕的天子,卻連一隻鹿都要分他一半。
他重新拿起筷子,將最後幾塊鹿肉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啃了一遍。然後將食盒仔
細蓋好,命隨從收起來。
「留著,明日再熱一熱。」
隨從應了一聲,捧著食盒退了出去。
袁尚此刻也在吃飯。
他的飯菜是劉協讓人準備的,說不上差。但與郭圖那份鹿肉相比,便顯得有些普通了o
他適才聽到了送鹿肉之人的喊叫,也聞到了那股肉香!烹鹿肉的香氣——————
袁尚放下筷子,盯著面前的飯菜,忽然沒了胃口。
他的侍從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目不斜視。
這個侍從是劉協派來的,袁尚知道,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劉協派來的。
他不會對他們說什麼,不會在他們面前露出任何破綻,他只是沉默地坐著,手指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