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鼎甲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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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節。
張居正六十大壽的熱鬧已經散盡數月了,壽宴上的喧囂、滿堂的頌詞、那些「令郎狀元之才」的吹捧,隨著暑氣一同消退,成了茶餘飯後的舊談。
但這幾天張嗣修、張懋修的名聲又熱了起來。
因為會試要來了。
明年二月,丙戌科會試。各地舉子從各省陸續進京,南腔北調,擠滿了城門口的驢車。會館、廟寓、狀元店,到處是青衫儒巾的身影。茶館裡談論的不再是家長里短,而是「主考是誰」「哪省的舉子文章最硬」。
而所有話題里,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張家的二公子和三公子。
「聽說了嗎?張嗣修、張懋修兄弟,今年都要下場。」
「何止下場,人家那是奔著鼎甲去的。狀元非張懋修莫屬,此子的制義,翰林院的前輩都挑不出毛病。」
「嗣修略遜一籌,但榜眼、探花,跑不出前三。」
「張家一門三進士,本朝頭一遭啊。」
這些話,傳到張居正耳朵里時,已經不是「傳言」,更像是「定論」,仿佛張家兩位公子高中鼎甲,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日,湖廣會館設了一場文會。
帖子送到張府,措辭恭敬:
在京湖廣籍舉子聯名,請二位公子赴會,切磋文章,以文會友。
張嗣修本不想去,張懋修卻說:「哥,人家帖子都送上門了,不去反倒顯得咱們架子大。」
兄弟二人換了便服,騎馬赴會。
會館在正陽門外,三進院落,此時已聚了三四十人。有白髮蒼蒼的老舉子,也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彼此拱手寒暄,熱鬧非凡。
張氏兄弟剛一踏入廳堂,滿堂目光便齊齊聚了過來。
「二位張公子屈駕蒞臨,此番文會當真蓬蓽生輝!」上前相迎的,正是此番雅集的東道主、黃岡舉子周遠。他年近不惑,已是三入京師赴考。
張嗣修依著士林禮數拱手回禮:「承蒙周兄相邀,我兄弟自當赴會。」
一番客套寒暄過後,眾人依次入席坐定。周遠輕咳一聲,朗聲道出文會規制:「今日
雅集分作兩輪,先是經義破題,不拘時辰;後即臨場賦詩,限時半個時辰,諸位請便。」
第一輪,破題。
周遠出的題目是《論語》首章:「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眾人提筆,或凝神苦思,或揮毫立就。
張嗣修寫得四平八穩,他的破題是:「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
旁邊一位老舉子看了,點頭道:「中規中矩,是正路。」
張懋修寫得更快,幾乎不假思索。他的破題是:「理得於天,而存於人。學以明之,習以熟之,悅非自外至也,乃我心之自得也。」
立意新穎,在場幾位老舉子傳閱後,紛紛點頭。
第二輪,賦詩。
以「秋日赴京趕考」為題,各賦七律一首。
張嗣修的詩寫得工整:「千里驅馳入帝京,秋風吹鬢客心驚。十年燈火三更月,一紙文章四海名。」
張懋修的詩則更見才情:「九月霜寒北雁飛,青衫一騎入京畿。秋風萬里來京國,明
月一輪照客心。莫道文章憎命達,從來才大出林稀。會當擊水三千里,不信青雲路有違。」
寫到「會當擊水三千里」時,他筆鋒一轉,豪氣干雲。眾人傳閱,有人叫好,有人沉默。
那個參加過三屆會試的陝西舉子看了,只說了一句:「少年意氣,也是好事。」
文會散場,已近黃昏。眾人散去,幾個老舉子留在偏廳喝茶,議論起來。
「張嗣修中規中矩,算是紮實,但要說能中狀元————恐怕還差些火候。」
「張懋修倒是有才,可鋒芒太露。他那首詩,最後一句不信青雲路有違」,太直白了。科場文章,講究的是含蓄蘊藉,他這樣寫,容易招人非議。」
「外面傳他們兄弟是內定的狀元、榜眼,看來是言過其實了。有才,但不是非他們不可」的才。」
「話也不能這麼說。」另一位舉子接話,「那些傳言,多半是衝著張閣老去的。」
幾人相視一眼,不再說話。
第二日,張府書房。
張居正從一位同鄉門客口中得知了文會的情形。
門客把昨日文會上幾個老舉子的議論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末了說了一句:「外面那些內定狀元」的傳言,確實言過其實了。二位公子有才,但遠未到非他們不可」的程度。」
張居正聽完,沉默了很久。
門客以為他不高興,正要告退,張居正忽然開口了:「你這話說得好。科舉從來不是「非誰不可」。幾千人考試,憑什麼就非得是我張家的兒子中狀元?」
他看著窗外,緩緩說道:「他們有才,我知道。但他們被捧得太高了。高到摔下來會粉身碎骨。」
當夜,張府書房。
燈亮了一整夜。
張嗣修、張懋修並排坐在父親對面。桌上攤著他們為來年科考準備的課業文章,墨跡已干,工工整整。
張居正沒有看那些文章。他看著兩個兒子的臉,沉默了很久。
「你們知道,外面怎麼說你們嗎?」
張嗣修低頭:「知道。」
「說你們是內定的狀元、榜眼。」張居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還沒考,名次已經定了。這叫什麼?這叫眾口鑠金」。
張懋修抬起頭:「父親,那是別人說的,不是我們說的。」
「別人說了,就是你們的事。」張居正看著他,「你是我的兒子。別人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你辯不了,也躲不掉。」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為父決定了,你們不許參加來年科考。」
張懋修猛地抬起頭,張嗣修也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可置信o
「父親。」張嗣修先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我們苦讀這麼多年————」
「我知道。」張居正打斷他,「但有些事,不是苦讀就能解決的。」
張懋修的眼眶紅了:「父親,我們憑本事考,又不靠您的面子。難道就因為是您的兒子,連考試的資格都沒有?」
張居正看著這個最像自己年輕時的兒子,沉默了很久。
「你以為我不讓你們考,是怕你們考不上?」
張懋修沒有回答。
「我是怕你們考上。」
張居正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你們兄長已入翰林,這是第一根刺。若你們再中高科,張家三子皆登科甲,天下人會怎麼想?不是張居正把持科場」,就是「張居正的兒子個個天才」。哪個說法,對張家是好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
「嚴世蕃的聰明,比你們如何?」
張懋修一愣,沒想到父親會突然提起這個人。
嚴世蕃,嚴嵩之子,人稱「小閣老」。論聰明,那是公認的當世奇才,精明透頂,通曉國事,連嘉靖皇帝都說他「有心計」。論才幹,他在嚴嵩年老昏聵之後,幾乎是代父理政。
「可嚴家什麼下場?嚴嵩倒台,家產抄沒,寄食墓舍而死。嚴世蕃棄市,斬於京師。
嚴家子孫,流放的流放,貶為庶民的貶為庶民。嚴世蕃再聰明,聰明到頭,也不過是菜市口的一刀。」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我不是嚴嵩,你們也不是嚴世蕃。」張居正的聲音緩了下來,但分量更重了,「但外面那些人,會把我們看成第二個嚴家。你們想想,他們為什麼要把你們捧成內定狀元」?不是為了誇你們,是為了把你們架到火上。無論你們中與不中,對張家都不利。」
張懋修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嗣修低著頭,忽然想起小時候在京城街頭看到的場景。
嚴嵩倒台那年,他年紀還小,但他記得路邊有人指著囚車說:「那就是嚴世蕃,小閣老,馬上就要砍頭了。」
「父親,」張嗣修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兒子明白了。」
張懋修紅著眼眶,也跟著低下了頭。
張居正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為父這些年在朝中推行新政得罪的人太多了,勛貴、豪強、言官、被裁撤的官吏,無數雙眼睛盯著張家。他們在等,等我犯錯,等我的子弟犯錯。你們兄長考中時,已經有人酸二甲中等,不過爾爾」。若你們高中鼎甲,等著你們的不會是少年英才」的讚譽,而是彈章。」
他看著兩個兒子,目光深沉。
「你們以為,為父不想讓你們考?十年寒窗,為的是什麼?但朝堂上,從來沒有「我以為」三個字。你們沒做錯任何事,也許只因為你們是我的兒子。」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蠟燭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動。
張嗣修先站起來,躬身:「兒子明白了。」
張懋修紅著眼眶,也跟著行了一禮,沒有說話。他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兩人走出書房,夜風迎面撲來,深秋的風已經帶了寒意。
張嗣修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張懋修跟在後面,忽然說了一句:「哥,我們什麼都沒做錯。」
張嗣修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我知道。」
「那憑什麼?」
張嗣修終於停下來,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色很白,但語氣很穩:「憑我們是當朝首輔的兒子。」
兩人站在廊下,誰也沒有再說話。遠處,夜風卷著幾片落葉,從他們腳邊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書房裡,二子離開後,張居正一個人坐了很久。
桌上那兩疊課業文章還在,他伸手拿過來,翻了翻。字跡工整,見解獨到。
張懋修那篇八股文里,「會當擊水三千里」幾個字躍入眼帘,筆力遒勁,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