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門,是皇權的臉面。
而此刻,這張臉面,被一條由骨灰與怨念匯成的灰色長河,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幻覺。
是風,是哭嚎,是徹骨的冰冷。
是三萬七千個死不瞑目的人,跨過陰陽兩界,來與他們的君王,算一筆血帳。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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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怒火。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棋手,而是一尊被凡人觸怒的神祇。
轟!
以他為中心,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氣浪,轟然爆發!
那是由大虞三百年國運、億萬黎民信仰、皇室血脈龍氣凝聚而成的帝王之威!
金色的潮汐,霸道,威嚴,要將那污濁的灰色長河,重新碾回陰曹地府。
「朕即是國,國即是朕!」
「爾等亂臣賊子,生為朕之芻狗,死亦為朕之祭品!安敢在此喧譁!」
趙無極的聲音,化作滾滾天雷,在金色氣浪中炸響。
這是他的「天理」,不容忤逆。
然而,那條灰色長河,卻沒有半點退縮。
就在金色與灰色即將碰撞的瞬間,陳知安動了。
他沒有去看龍椅上的趙無極,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了那條悲愴長河的身前。
然後,他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天子劍。
鏘——
劍鳴清越,如鳳鳴九天。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陳知安只是將劍,橫於身前。
劍身上,「人間正道」四個古篆字,綻放出溫潤而堅定的光華。
「陛下,此劍名曰『人間正道』。」
陳知安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它護的,是人間。」
嗡!
一道無形的金色壁壘,自劍身之上擴散開來,如同一道溫暖的堤壩,穩穩地擋在了灰色長河之前。
下一刻,趙無極那霸道絕倫的金色龍氣,狠狠撞了上來!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像是冰塊消融時發出的「滋滋」聲。
那足以碾碎一座山脈的帝王龍氣,在接觸到「人間正道」所化的壁壘時,竟被其蘊含的法理,硬生生消解、中和。
【天子之劍,護人間之民。】
【這道理,不大,但硬。】
趙無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賜下的劍,竟然在反抗他!
這比陳知安當面頂撞他,更讓他感到憤怒與荒謬!
「好!好一個陳知安!」
趙無極怒極反笑,身上那枯槁的氣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人的、與整座神都融為一體的宏偉。
「你以為,憑這點小聰明,就能動搖朕的『天理』?」
「朕告訴你,何為真正的帳本!」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
「這天下,就是朕的帳本!朕讓南境大旱,是為了煉化火行怨氣;朕讓北疆血戰,是為了凝聚兵戈煞氣;朕讓朝堂腐敗,是為了滋生貪婪死氣!」
「萬般罪孽,皆是資糧!」
「待朕吞噬趙顯這尊完美鼎爐,褪去凡胎,成就萬古一帝,朕一念之間,便可讓江河倒流,死者復生!這點代價,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仿佛在描繪一幅無上光明的未來。
他不是在辯解,他是在陳述一個他堅信不疑的真理。
他瘋了。
瘋得理直氣壯,瘋得坦坦蕩蕩。
一直站在陳知安身後的趙顯,聽到這番話,身體劇烈顫抖,眼中最後一點對父親的幻想,徹底破滅。
他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只覺得通體冰寒。
陳知安卻搖了搖頭。
「陛下,看來你還沒懂。」
他抬頭,看著那個已經與神都氣運合二為一的瘋魔帝王,眼神里,竟帶上了一絲憐憫。
「帳,不是這麼看的。」
「帳,是要親身體會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知安的左手,托起了一卷虛幻的竹簡。
《春秋簡》!
他沒有去看趙無極,而是對著身後那條奔流不息的灰色長河,輕聲開口。
「諸位,我知道你們有冤。」
「我知道你們有恨。」
「今日,我陳知安,不為你們申冤。」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浩然正氣沖霄而起!
「我給你們一個,親自討債的機會!」
「春秋筆法,易地而處!」
嗡——
《春秋簡》光華萬丈,一道玄奧莫測的法理之鏈,瞬間射出,一端連著灰色長河,另一端,則無視了趙無極周身那磅礴的國運龍氣,直接鎖定了他的神魂!
趙無極臉色劇變!
他想掙脫,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天理」,在這更高維度的「因果」法理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下一刻,那條由三萬七千冤魂匯成的灰色長河,瞬間化作一道洪流,盡數灌入了他的眉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太極殿內,針落可聞。
趙無極僵立在龍椅之前,身體一動不動。
但他那雙原本充斥著冷漠與瘋狂的眼睛,卻在瞬間被無盡的畫面所填滿!
他看見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成了一個青陽縣的普通貨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兒,在眼前化作飛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又成了一個南境的農夫,在龜裂的土地上,絕望地啃食著觀音土,感受著腹中如刀絞般的劇痛和對上天最惡毒的詛咒。
他成了一名北疆的士卒,握著炸膛的火銃,被妖族的利爪撕開胸膛,臨死前,眼中是對朝廷最深的怨恨。
他成了那個被淮王趙淵強搶的民女,在絕望中自盡……
他成了那個被戶部郎中張敬德貪墨了救命錢,病死在床的老人……
一幕幕。
一樁樁。
那些被他視作「資糧」「代價」「數字」的生命,此刻,都化作最真實的痛苦,最深刻的絕望,在他神魂深處,一遍又一遍地輪迴上演!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從趙無極的口中爆發而出。
他身上那璀璨的金色龍氣,開始劇烈地波動,一道道灰黑色的裂紋,在金光中蔓延。
他的「天理」,正在被這來自人間的萬丈紅塵,徹底污染、衝垮!
他那堅不可摧的道心,正在崩塌!
「不……不是這樣的……朕是天……朕是理……」
趙無極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渾身抽搐,七竅之中,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那個圖謀萬古,視蒼生為螻蟻的瘋魔帝王,在親身體驗了螻蟻的痛苦之後,終於……也變成了一隻在地上翻滾的螻蟻。
審判,結束了。
陳知安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天子劍,準備斬斷這彌天罪孽的源頭。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趙無極抽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黑血與淚痕的臉上,所有的痛苦與瘋狂,都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趙無極更加古老、更加浩瀚、更加非人的……絕對死寂。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化作了兩輪深不見底的金色漩渦。
一道與趙無極截然不同,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意志,從他體內甦醒。
一個宏大、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通過趙無極的嘴,響徹整座大殿。
「人間……安敢審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皇宮最深處,那口被廢太子血祭過的鎖龍井之下,傳來了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心跳。
咚。
整個神都,隨之劇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