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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天子瘋魔,我掌人間

  太極殿的門,是皇權的臉面。

  而此刻,這張臉面,被一條由骨灰與怨念匯成的灰色長河,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幻覺。

  是風,是哭嚎,是徹骨的冰冷。

  是三萬七千個死不瞑目的人,跨過陰陽兩界,來與他們的君王,算一筆血帳。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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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無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怒火。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棋手,而是一尊被凡人觸怒的神祇。

  轟!

  以他為中心,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氣浪,轟然爆發!

  那是由大虞三百年國運、億萬黎民信仰、皇室血脈龍氣凝聚而成的帝王之威!

  金色的潮汐,霸道,威嚴,要將那污濁的灰色長河,重新碾回陰曹地府。

  「朕即是國,國即是朕!」

  「爾等亂臣賊子,生為朕之芻狗,死亦為朕之祭品!安敢在此喧譁!」

  趙無極的聲音,化作滾滾天雷,在金色氣浪中炸響。

  這是他的「天理」,不容忤逆。

  然而,那條灰色長河,卻沒有半點退縮。

  就在金色與灰色即將碰撞的瞬間,陳知安動了。

  他沒有去看龍椅上的趙無極,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了那條悲愴長河的身前。

  然後,他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天子劍。

  鏘——

  劍鳴清越,如鳳鳴九天。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陳知安只是將劍,橫於身前。

  劍身上,「人間正道」四個古篆字,綻放出溫潤而堅定的光華。

  「陛下,此劍名曰『人間正道』。」

  陳知安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它護的,是人間。」

  嗡!

  一道無形的金色壁壘,自劍身之上擴散開來,如同一道溫暖的堤壩,穩穩地擋在了灰色長河之前。

  下一刻,趙無極那霸道絕倫的金色龍氣,狠狠撞了上來!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像是冰塊消融時發出的「滋滋」聲。

  那足以碾碎一座山脈的帝王龍氣,在接觸到「人間正道」所化的壁壘時,竟被其蘊含的法理,硬生生消解、中和。

  【天子之劍,護人間之民。】

  【這道理,不大,但硬。】

  趙無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賜下的劍,竟然在反抗他!

  這比陳知安當面頂撞他,更讓他感到憤怒與荒謬!

  「好!好一個陳知安!」

  趙無極怒極反笑,身上那枯槁的氣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人的、與整座神都融為一體的宏偉。

  「你以為,憑這點小聰明,就能動搖朕的『天理』?」

  「朕告訴你,何為真正的帳本!」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

  「這天下,就是朕的帳本!朕讓南境大旱,是為了煉化火行怨氣;朕讓北疆血戰,是為了凝聚兵戈煞氣;朕讓朝堂腐敗,是為了滋生貪婪死氣!」

  「萬般罪孽,皆是資糧!」

  「待朕吞噬趙顯這尊完美鼎爐,褪去凡胎,成就萬古一帝,朕一念之間,便可讓江河倒流,死者復生!這點代價,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仿佛在描繪一幅無上光明的未來。

  他不是在辯解,他是在陳述一個他堅信不疑的真理。

  他瘋了。

  瘋得理直氣壯,瘋得坦坦蕩蕩。

  一直站在陳知安身後的趙顯,聽到這番話,身體劇烈顫抖,眼中最後一點對父親的幻想,徹底破滅。

  他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只覺得通體冰寒。

  陳知安卻搖了搖頭。

  「陛下,看來你還沒懂。」

  他抬頭,看著那個已經與神都氣運合二為一的瘋魔帝王,眼神里,竟帶上了一絲憐憫。

  「帳,不是這麼看的。」

  「帳,是要親身體會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知安的左手,托起了一卷虛幻的竹簡。

  《春秋簡》!

  他沒有去看趙無極,而是對著身後那條奔流不息的灰色長河,輕聲開口。

  「諸位,我知道你們有冤。」

  「我知道你們有恨。」

  「今日,我陳知安,不為你們申冤。」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浩然正氣沖霄而起!

  「我給你們一個,親自討債的機會!」

  「春秋筆法,易地而處!」

  嗡——

  《春秋簡》光華萬丈,一道玄奧莫測的法理之鏈,瞬間射出,一端連著灰色長河,另一端,則無視了趙無極周身那磅礴的國運龍氣,直接鎖定了他的神魂!

  趙無極臉色劇變!

  他想掙脫,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天理」,在這更高維度的「因果」法理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下一刻,那條由三萬七千冤魂匯成的灰色長河,瞬間化作一道洪流,盡數灌入了他的眉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太極殿內,針落可聞。

  趙無極僵立在龍椅之前,身體一動不動。

  但他那雙原本充斥著冷漠與瘋狂的眼睛,卻在瞬間被無盡的畫面所填滿!

  他看見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成了一個青陽縣的普通貨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兒,在眼前化作飛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又成了一個南境的農夫,在龜裂的土地上,絕望地啃食著觀音土,感受著腹中如刀絞般的劇痛和對上天最惡毒的詛咒。

  他成了一名北疆的士卒,握著炸膛的火銃,被妖族的利爪撕開胸膛,臨死前,眼中是對朝廷最深的怨恨。

  他成了那個被淮王趙淵強搶的民女,在絕望中自盡……

  他成了那個被戶部郎中張敬德貪墨了救命錢,病死在床的老人……

  一幕幕。

  一樁樁。

  那些被他視作「資糧」「代價」「數字」的生命,此刻,都化作最真實的痛苦,最深刻的絕望,在他神魂深處,一遍又一遍地輪迴上演!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從趙無極的口中爆發而出。

  他身上那璀璨的金色龍氣,開始劇烈地波動,一道道灰黑色的裂紋,在金光中蔓延。

  他的「天理」,正在被這來自人間的萬丈紅塵,徹底污染、衝垮!

  他那堅不可摧的道心,正在崩塌!

  「不……不是這樣的……朕是天……朕是理……」

  趙無極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渾身抽搐,七竅之中,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那個圖謀萬古,視蒼生為螻蟻的瘋魔帝王,在親身體驗了螻蟻的痛苦之後,終於……也變成了一隻在地上翻滾的螻蟻。

  審判,結束了。

  陳知安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天子劍,準備斬斷這彌天罪孽的源頭。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趙無極抽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黑血與淚痕的臉上,所有的痛苦與瘋狂,都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趙無極更加古老、更加浩瀚、更加非人的……絕對死寂。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化作了兩輪深不見底的金色漩渦。

  一道與趙無極截然不同,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意志,從他體內甦醒。

  一個宏大、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通過趙無極的嘴,響徹整座大殿。

  「人間……安敢審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皇宮最深處,那口被廢太子血祭過的鎖龍井之下,傳來了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心跳。

  咚。

  整個神都,隨之劇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