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城樓之上,死寂一片。
天子那一個「准」字,如同一道無形的諭令,將所有試圖開口的嘴,都牢牢封死。
風吹過。
捲起審判台下那數萬陶罐口的麻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神都的百姓越聚越多,將午門前的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看不懂朝堂的博弈,卻看得懂那座骨灰壘成的山。
那是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之人都感到窒息的沉重。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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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日頭漸漸升高,審判台被曬得滾燙。
城樓上的公卿們從最初的震驚,漸漸變得有些不耐。
「故弄玄虛!」
一名御史低聲嗤道。
「劉承風早已被削去官身,貶回鄉野,二十年不問朝政,如今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如何來這神都作證?」
「或許,早已是冢中枯骨了。」
旁邊有人附和。
魏徵站在那裡,身形筆直,一言不發,但微眯的雙眼,卻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吱呀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一輛破舊的驢車,慢悠悠地駛來。
趕車的是個禁軍緹騎,臉上滿是嫌棄。
車簾掀開,一個老者,被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了下來。
他太老了。
老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更顯得他瘦骨嶙峋。
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臉上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充滿了對四周環境的畏懼與茫然。
他佝僂著背,一邊走,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咳咳……官爺,這……這裡是……」
他的聲音,沙啞、微弱,帶著濃重的鄉音。
城樓上,一片譁然。
「這……這就是劉承風?」
「當年的鐵骨御史,史官之筆?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完了,一個被嚇破了膽的鄉下老朽,能問出什麼來?」
不少官員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鬆。
他們原以為陳知安請來的是一尊殺神,沒想到,卻是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廢物。
魏徵的眼中,也閃過一抹深深的失望。
歲月,終究是磨平了一切。
劉承風被帶到審判台下,看到那座骨灰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雙腿一軟,竟是差點跪倒在地。
「瘋了……都瘋了……」
他喃喃自語,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陳知安站在高台之上,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開口詢問,也沒有安撫。
在滿朝文武,全城百姓的注視下,他緩緩走下審判台,一步步來到劉承風的面前。
「劉承風。」
陳知安開口,聲音平靜。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迷茫,似乎沒聽清。
「抬起頭來。」
陳知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劉承風的身體下意識地一顫,仿佛被這聲音喚醒了什麼塵封的記憶。
他努力地,想要挺直那早已彎曲的脊樑。
陳知安伸出一隻手,沒有去扶他,而是輕輕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一股溫潤、磅礴,卻又帶著無盡鋒銳之意的浩然正氣,瞬間湧入劉承風的四肢百骸!
正心境,言出法隨!
我心即天心,我意即法理!
陳知安沒有說話,但他的意念,卻如洪鐘大呂,在劉承風那幾近乾涸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大丈夫行於世,當無愧於心,無懼於天地!」
「你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曾是大虞的脊樑。今日,我為你,重塑金身!」
轟!
劉承風的身體猛地一震,那渾濁的雙眼之中,仿佛有兩道塵封百年的閃電,驟然亮起!
他那佝僂的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地挺直。
他那花白的亂發,無風自動。
他那滿是皺紋的臉,溝壑仿佛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剛毅與鋒芒。
他不再是那個畏縮的鄉下老朽。
他,又變回了二十年前,那個手持史筆,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彈劾當朝親王的鐵骨御史!
劉承風的目光掃過四周,掃過那一張張驚愕、駭然的臉,最後,落在了陳知安的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道謝,而是用一種鏗鏘有力的聲音,問出了第一句話。
「敢問大人,今日開堂,所審何案?」
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再無半分老態!
滿場死寂!
城樓上的官員們,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這是什麼妖法?
不,這不是妖法!
這是……上古儒道才有的手段,以心印心,以意換魂!
魏徵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震撼」的情緒。
陳知安收回手,側身讓開通路,對著劉承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審,百年前,工部侍郎周源,滿門三百一十七口,人間蒸發之案。」
劉承風點了點頭,再無半分遲疑。
他大步流星,一步步走上那座黑鐵審判台。
他站在高台中央,環視四周,目光如電,仿佛又回到了當年他舌戰群儒的朝堂之上。
「此案,我知。」
他開口,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
「當年,我追查此案,查到周源在死前,曾秘密上奏,言及發現一夥名為『黑血之網』的邪祟組織。他們不求財,不求權,只在各地,進行一種……『獻祭』。」
「他們將活人,投入特製的陣法,並非為了吸取精血魂魄,而是為了做一場實驗。」
劉承風深吸一口氣,吐出了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幾個字。
「他們在實驗,如何能不通過因果輪迴,直接從一個人的命格之中,竊取走他的……『氣運』!」
「周源發現,這些人,每竊取一份氣運,便會用一枚特殊的木牌記錄下來。而他自己,也因為發現了這個秘密,連同全家,成了那場實驗中,最大的一份祭品!」
話音落下,陳知安緩緩舉起了右手。
那枚從平鞍鎮得來的,屬於「漁夫」的黑色木牌,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物證,在此!
劉承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塊木牌,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我曾查到,『黑血之網』的背後,有一個代號『漁夫』的首腦。他所圖謀的,並非是普通人的氣運。」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穿過城樓,仿佛看到了那皇城深處,最高聳的宮殿。
「他們每隔百年,便會掀起一場滔天大案,獻祭足夠分量的『祭品』,以此為餌。」
「他們在釣魚。」
劉承風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悽厲,帶著無盡的恐懼與瘋狂!
「他們釣的,不是這江山社稷的龍脈!」
「他們要釣的……是真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