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之前,風是靜的。
數萬個陶罐壘成的骨灰之山,也是靜的。
陳知安與魏徵,一黑一紫兩道身影,更是靜得如同兩尊雕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死一般的寂靜之下,正醞釀著一場足以傾覆大虞朝堂的絕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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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誰?」
魏徵蒼老的聲音,如同巨石投湖,在每個人的心頭都激起了千層巨浪。
午門城樓之上,那些透過窗格縫隙窺探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起來。
三法司的尚書,內閣的大學士,宗人府的親王……大虞朝堂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看來,這道題,有標準答案。
審那個不知死活的青州知府周牧,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這很合理,也很「規矩」。
魏徵看著陳知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也藏著一絲考量。
他給了陳知安舞台,給了他尊重。
現在,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要如何唱這齣開鑼大戲。
陳知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向那座由數萬個陶罐組成的沉默之山。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某個人,而是輕輕撫過一個離他最近的陶罐,動作輕柔,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亡魂。
「在審人之前,我想先定一條罪。」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城樓上每一個大人物的耳中。
「定罪?」
城樓上,刑部尚書皺起了眉,發出一聲冷哼。
「黃口小兒,不懂法度。不經審判,何來定罪?」
陳知安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此罪,名為『視而不見』。」
「看見了邪祟橫行,視而不見。」
「聽見了萬民哀嚎,視而不見。」
「明知這江山社稷,根子早已爛透,卻依舊塗脂抹粉,歌舞昇平,視而不見!」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
到最後一句時,已然聲如驚雷,震得那午門城樓都仿佛在微微顫抖!
「此罪,病入膏肓,罪在滿朝!」
「放肆!」
「狂悖!」
城樓上,頓時響起一片怒斥。
魏徵的臉色也沉了下去,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沒想到,陳知安一開口,竟是要將所有人都拖下水。
這已不是審案,這是在宣戰!
陳知安卻仿佛沒看見魏徵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他轉回身,目光直視著這位監察院之主,平靜地回答了那個最初的問題。
「所以,這第一審。」
「我不審人。」
滿場死寂。
不審人?
那審什麼?審鬼嗎?
在所有人驚愕、不解、乃至嘲弄的目光中,陳知安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讓天地為之失色的答案。
「我審,監察院,塵封百年的卷宗。」
「我審,大虞律法,不敢記載的真相。」
「我審的,是你們這百年來,自欺欺人的……規矩!」
轟!
人群炸了。
城樓上的王公大臣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審卷宗?審規矩?
他瘋了嗎!
這是拿天子親賜的審判台,來行此等荒唐無稽的兒戲之舉?
「胡鬧!」
一名宗室親王氣得渾身發抖。
「簡直是胡鬧!這是在羞辱陛下,羞辱我大虞國體!」
魏徵的身體,也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陳知安,那張萬年不變的石刻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這個年輕人,他要用自己親手搭建的舞台,來審判自己一生引以為傲的「規矩」!
這已經不是在打他的臉了。
這是在掘他的根!
「陳知安!」
魏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陳知安迎著魏徵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平靜地舉起了右手。
一枚小小的黑色木牌,出現在他的掌心。
正是「漁夫」留下的那枚信物。
「魏太傅,你執掌監察院百年,可知此物?」
魏徵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當然認得!
百年前,工部侍郎滅門案的現場,就曾發現過一枚材質類似的木牌碎片!
這是他百年來最大的心病,也是監察院卷宗庫里,那份被他親自封存的卷宗上,唯一的證物!
「此物,來自青陽縣。」
陳知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而它背後的主人,與百年前屠戮工部侍郎滿門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他收起木牌,轉而握住了身旁的天子劍「人間正道」。
鏘!
長劍出鞘半寸,龍吟之聲,響徹天際!
「此劍,是陛下的權威。」
最後,他指向身後那座骨灰之山。
「而他們,是原告。」
「物證、授權、原告,三者俱全。」
陳知安的目光掃過魏徵,掃過城樓上那些驚疑不定的臉。
「魏太傅,按《大虞律》,此案,可審不可審?」
魏徵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審?
審的,可是他監察院的無能,是他魏徵一生的污點!
不可審?
那就是當著天下人的面,公然違抗聖意,踐踏法度!
這個年輕人,用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角度,將他,將整個監察院,死死地釘在了這審判台上!
陳知安沒再逼他。
他提著劍,一步步走上那座黑鐵鑄就的審判台。
他站在高台中央,環視下方。
目光所及,是數萬亡魂。
目光之上,是滿朝公卿。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天子劍,聲音傳遍了神都的每一個角落。
「欲審此案,需先召故人。」
「我,大虞龍脈巡查使陳知安,以陛下親賜之權,在此,傳喚第一位證人!」
「傳——」
他拖長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前朝起居郎,致仕大儒,劉!承!風!」
劉承風!
這個名字一出,城樓之上,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如果說工部侍郎滅門案是朝堂的一塊傷疤,那劉承風這個名字,就是撒在這塊傷疤上的一把鹽!
此人曾是史官,性格剛直,當年因追查工部侍郎一案,觸怒了無數權貴,最終被羅織罪名,削官罷爵,勒令還鄉,早已被世人遺忘了二十年!
所有人都以為,這輩子,這個名字都不會再出現在神都。
誰能想到,陳知安竟把他從故紙堆里,給刨了出來!
這是要借屍還魂,徹查舊案啊!
「陛下!不可!」
「此人乃是罪官,當年已有定論,豈能讓他登上審判台,妖言惑眾!」
城樓之上,數名老臣當即跪倒,聲淚俱下。
然而,他們的聲音還未落下。
一道威嚴、淡漠,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從午門最高處,那扇始終緊閉的朱紅大門後,傳了出來。
只有一個字。
「准。」
轟!
天子金口玉言。
一字,定乾坤!
跪在地上的老臣們,瞬間面如死灰。
陳知安站在高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魚塘里的水,已經徹底被攪渾了。
接下來,就看那條藏在最深處的魚,還能不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