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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今日,我審規矩

  午門之前,風是靜的。

  數萬個陶罐壘成的骨灰之山,也是靜的。

  陳知安與魏徵,一黑一紫兩道身影,更是靜得如同兩尊雕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死一般的寂靜之下,正醞釀著一場足以傾覆大虞朝堂的絕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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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誰?」

  魏徵蒼老的聲音,如同巨石投湖,在每個人的心頭都激起了千層巨浪。

  午門城樓之上,那些透過窗格縫隙窺探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起來。

  三法司的尚書,內閣的大學士,宗人府的親王……大虞朝堂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看來,這道題,有標準答案。

  審那個不知死活的青州知府周牧,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這很合理,也很「規矩」。

  魏徵看著陳知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也藏著一絲考量。

  他給了陳知安舞台,給了他尊重。

  現在,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要如何唱這齣開鑼大戲。

  陳知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向那座由數萬個陶罐組成的沉默之山。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某個人,而是輕輕撫過一個離他最近的陶罐,動作輕柔,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亡魂。

  「在審人之前,我想先定一條罪。」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城樓上每一個大人物的耳中。

  「定罪?」

  城樓上,刑部尚書皺起了眉,發出一聲冷哼。

  「黃口小兒,不懂法度。不經審判,何來定罪?」

  陳知安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此罪,名為『視而不見』。」

  「看見了邪祟橫行,視而不見。」

  「聽見了萬民哀嚎,視而不見。」

  「明知這江山社稷,根子早已爛透,卻依舊塗脂抹粉,歌舞昇平,視而不見!」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

  到最後一句時,已然聲如驚雷,震得那午門城樓都仿佛在微微顫抖!

  「此罪,病入膏肓,罪在滿朝!」

  「放肆!」

  「狂悖!」

  城樓上,頓時響起一片怒斥。

  魏徵的臉色也沉了下去,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沒想到,陳知安一開口,竟是要將所有人都拖下水。

  這已不是審案,這是在宣戰!

  陳知安卻仿佛沒看見魏徵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他轉回身,目光直視著這位監察院之主,平靜地回答了那個最初的問題。

  「所以,這第一審。」

  「我不審人。」

  滿場死寂。

  不審人?

  那審什麼?審鬼嗎?

  在所有人驚愕、不解、乃至嘲弄的目光中,陳知安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讓天地為之失色的答案。

  「我審,監察院,塵封百年的卷宗。」

  「我審,大虞律法,不敢記載的真相。」

  「我審的,是你們這百年來,自欺欺人的……規矩!」

  轟!

  人群炸了。

  城樓上的王公大臣們,一個個目瞪口呆,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審卷宗?審規矩?

  他瘋了嗎!

  這是拿天子親賜的審判台,來行此等荒唐無稽的兒戲之舉?

  「胡鬧!」

  一名宗室親王氣得渾身發抖。

  「簡直是胡鬧!這是在羞辱陛下,羞辱我大虞國體!」

  魏徵的身體,也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陳知安,那張萬年不變的石刻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這個年輕人,他要用自己親手搭建的舞台,來審判自己一生引以為傲的「規矩」!

  這已經不是在打他的臉了。

  這是在掘他的根!

  「陳知安!」

  魏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陳知安迎著魏徵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平靜地舉起了右手。

  一枚小小的黑色木牌,出現在他的掌心。

  正是「漁夫」留下的那枚信物。

  「魏太傅,你執掌監察院百年,可知此物?」

  魏徵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當然認得!

  百年前,工部侍郎滅門案的現場,就曾發現過一枚材質類似的木牌碎片!

  這是他百年來最大的心病,也是監察院卷宗庫里,那份被他親自封存的卷宗上,唯一的證物!

  「此物,來自青陽縣。」

  陳知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而它背後的主人,與百年前屠戮工部侍郎滿門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他收起木牌,轉而握住了身旁的天子劍「人間正道」。

  鏘!

  長劍出鞘半寸,龍吟之聲,響徹天際!

  「此劍,是陛下的權威。」

  最後,他指向身後那座骨灰之山。

  「而他們,是原告。」

  「物證、授權、原告,三者俱全。」

  陳知安的目光掃過魏徵,掃過城樓上那些驚疑不定的臉。

  「魏太傅,按《大虞律》,此案,可審不可審?」

  魏徵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審?

  審的,可是他監察院的無能,是他魏徵一生的污點!

  不可審?

  那就是當著天下人的面,公然違抗聖意,踐踏法度!

  這個年輕人,用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角度,將他,將整個監察院,死死地釘在了這審判台上!

  陳知安沒再逼他。

  他提著劍,一步步走上那座黑鐵鑄就的審判台。

  他站在高台中央,環視下方。

  目光所及,是數萬亡魂。

  目光之上,是滿朝公卿。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天子劍,聲音傳遍了神都的每一個角落。

  「欲審此案,需先召故人。」

  「我,大虞龍脈巡查使陳知安,以陛下親賜之權,在此,傳喚第一位證人!」

  「傳——」

  他拖長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前朝起居郎,致仕大儒,劉!承!風!」

  劉承風!

  這個名字一出,城樓之上,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如果說工部侍郎滅門案是朝堂的一塊傷疤,那劉承風這個名字,就是撒在這塊傷疤上的一把鹽!

  此人曾是史官,性格剛直,當年因追查工部侍郎一案,觸怒了無數權貴,最終被羅織罪名,削官罷爵,勒令還鄉,早已被世人遺忘了二十年!

  所有人都以為,這輩子,這個名字都不會再出現在神都。

  誰能想到,陳知安竟把他從故紙堆里,給刨了出來!

  這是要借屍還魂,徹查舊案啊!

  「陛下!不可!」

  「此人乃是罪官,當年已有定論,豈能讓他登上審判台,妖言惑眾!」

  城樓之上,數名老臣當即跪倒,聲淚俱下。

  然而,他們的聲音還未落下。

  一道威嚴、淡漠,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從午門最高處,那扇始終緊閉的朱紅大門後,傳了出來。

  只有一個字。

  「准。」

  轟!

  天子金口玉言。

  一字,定乾坤!

  跪在地上的老臣們,瞬間面如死灰。

  陳知安站在高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魚塘里的水,已經徹底被攪渾了。

  接下來,就看那條藏在最深處的魚,還能不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