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班納終於在十二點之前結束了自己的工作,晚班的工廠沒多少人,一直糾纏他的惡霸也不在。
從這種角度考慮,班納忽然覺得把自己徹底調到晚班也不錯。
拖著疲憊的身體,摸索在黑暗之中班納回到了安西教練的住宅。
黑漆漆的。
班納有些納悶。
往常他下了晚班過來,無論多晚,哪怕貧民窟停了電,也總有一盞燭火為他亮著。
這是安西教練和他之間的心照不宣,班納也清楚,在這異國他鄉的土地上,依舊有人充當著家人的身份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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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班納莫名的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疲憊一掃而去,三步並作兩步踩著破舊的階梯衝上了樓。
咚咚咚——
「教練!教練!」 咚咚咚——
敲門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大,可屋內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直到最後,班納的力量甚至將門框上的落灰都砸了下來,這時,班納才驚覺裡面可能出事了。
不再猶豫,後退一步然後勢大力沉的一腳踹出。
嘭!
木門被班納一腳踹的四分五裂,班納已經沖了進來。
靜悄悄的,黑漆漆的。
屋裡的空氣冰冷而潮濕,像是已經沒了人氣很久。
屋頂掛著一些氣球和彩帶,班納沒有關注,慌忙流竄在屋內各個房間尋找著安西教練的身影。
他甚至連不可能容納安西教練那種體型的衣櫃都找了,可依舊沒有發現安西教練的存在。
班納的心總算沉了下來,強迫著自己冷靜的觀察起了屋裡的一切。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物品破碎。 鑰匙被帶走了,手機也一樣。
看樣子安西教練是自己出去的。
可這並不能讓班納鬆口氣——
巴西的貧民窟,向來是犯罪的天堂,這裡住著的黑幫比起正兒八經的貧民多的多。
一到晚上,說是群魔亂舞都不為過。
這裡依舊有美利堅那種「天黑不出門」的規則怪談。
安西教練身體不錯,對付一般人來說沒什麼問題,可這裡的黑幫出門誰不得腰上別把槍,屁股後插把刀?
越想越焦慮,班納趕忙拎著尖銳的木棍衝下了樓在昏黃而時隱時現的路燈下四處奔走。
幾分鐘時間,便給安西教練打了十幾個電話。
「fuck!接電話啊!教練!」
班納忍不住罵了一聲,手機里自始至終只有「嘟嘟」聲。
班納忍不住了,也顧不上夜行生物的出沒放聲大喊。 「教練!教練!你在哪!」
「安西教練!」
「老頭!安西光義!快喊我!!!」
奔跑著,班納已經徹底被汗水浸透,隨著持續的沉默,班納的情緒隱隱有不受控制的風險。
他已經感受到了浩克躍躍欲試的暴躁。
可班納此時顧不上這些,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引來了貧民窟無數人的怒罵和呵斥。
他的雙腿跑的灌了鉛似的,跑遍了所有安西教練可能出沒的區域——
籃球場、便利店、洗衣房……
直到倉促的掠過一處轉角,班納的腳步突然僵住了。
小巷深處的地上匍匐著一道白影,身邊還站著三團模糊不清的白霧。
班納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貧民窟「天黑不出門」的規則怪談,應驗在了他最珍視的人身上。 「該死的混蛋!!!」
班納咆哮著掄起尖銳的木棍殺向了庫列斯克三人,一步向前,若隱若現的綠色開始覆蓋他的皮膚。
下一步,班納橫空越過了數十米距離,將木棍勢大力沉的刺向庫列斯克。
噌——
庫列斯克輕輕一扭,躲開了木棍的衝刺,看著再度沖向他的班納,稍加思索後,一腳踩在了白影身上。
「呃……」
這一腳,踩出了安西教練微不可查的喘息聲,也將班納的攻勢踩住了暫停鍵。
班納緊緊盯著安西教練,注意到他尚有呼吸,頓時大喜過望。
旋即咬牙切齒的怒視著庫列斯克。
「放開他!你們要什麼,我給你們!」
庫列斯克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的看著班納。
良久的沉默後,庫列斯克才輕聲道: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浩克……」
話音落下,班納瞳孔驟然縮緊,手上的木棍緊攥壓出幾道深深的指痕。
班納很確定,全世界能叫出「布魯斯·班納」這個名字的人不少,畢竟他曾經也是相當傑出的科學家。
但知道他就是浩克的人,絕對不多。
只有當初自己化身浩克後不小心傷到的羅斯和貝蒂父女。
微弱的喘息聲再度從安西教練口中響起,班納的思緒瞬間被抽回當下。
看了一眼安西教練,班納愈發焦急。
他恨急了這三個怪物,恨不得放出浩克把他們的頭捏爆。
但浩克的破壞,是不分敵我的。
以安西教練這種狀態,如果浩克出籠,十有八九會死在混亂之下。
深呼吸著,想著往日安西教練教導他控制情緒的方式壓下了重重怒火。 班納冷聲道:
「你們是羅斯的人……放開他,我可以跟你們走!」
庫列斯克沒有回答,在巴西遇到了綠巨人浩克,這倒真是意外之喜。
作為身纏嗔煞罪的赤冥分隊幽冥魔,還有什麼比浩克更能發揮嗔怒的力量呢?
只要引發浩克暴動,他可以驕傲的說一句——
他的任務完美無缺!
可凝視了班納許久後,庫列斯克卻極為失望的鄙夷開口。
「你現在,本應該是憤怒的。」
無形的嗔煞罪開始擴張,一層一層的向著班納涌去。
藏在基因深處的浩克開始暴動,隱約間,班納已經聽到了浩克那迫不及待的咆哮聲。
「啊!」
班納痛苦的捂著頭跪地不起,身體開始膨脹,一層層綠色開始浸透了他的皮膚。 口中源源不絕的嘶吼,也漸漸有了沉悶的怪物姿態。
角都微微皺眉,和飛段不約而同的悄悄退到庫列斯克背後。
綠巨人浩克的力量,他們還是相當清楚的。
那是個不講理的野蠻瘋子。
而現在,幽冥軍團的瘋子要釋放他。
誠然,這樣一來足以完美的實現計劃,但暴走浩克的追殺,角都並沒有體驗的想法。
「對,就是這樣!」
庫列斯克低沉沙啞的笑了起來,深吸一口氣,他已經嗅到了班納身上躍躍欲試的負面能量。
那是他無數年來第一次嘗到的極致美味。
「憤怒吧!仇恨吧!這本就是你所擁有的!也是你所需要的!」
呲——
染著油點的襯衫在班納漸漸膨脹的軀體下被撕出布條。 他的手指已經徹底變成了綠色。
「孩子……」
安西教練艱難的抬起頭,向班納伸出了手。
「記住我說的……不要成為情緒的奴隸!」
班納緊緊縮成一團,抬頭看向安西教練,他的一隻眼睛已經徹底化作浩克該有的暴戾。
「控制它,掌握他……理解它,放下它!」
安西教練滿臉鮮血,語氣遲緩而微弱。
「你從來都不是個怪物……班納,學會釋放!」
班納瞳孔一縮,嘶吼著仰起脖子一拳砸在了大地上。
轟——
沛然的怪力撕開大地的一切,砸出一個巨大的隕石坑。
綠色悄然退去,班納氣喘成了老舊風箱。 疲憊的看著庫列斯克三人。
「放開他!」
沸騰的負面能量被盡數收回體內,庫列斯克眸光徹底冷了下來,凝視著班納緩緩開口,語氣中滿是失望。
「你已經被馴化成了溫順的忠犬……無知的人,總是把力量的饋贈當做毒藥。」
「是因為他?」
庫列斯克的腳更重了幾分,於是他腳面下的安西教練身體中傳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崩裂聲。
安西教練瞳孔瞬間充血,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很清楚,自己每一次哀鳴,都可能讓班納的控心學習前功盡棄。
庫列斯克哼了一聲,抬手凝聚最純粹的嗔煞。
猩紅髮紫的能量在掌心化成水滴。
凝視著班納,庫列斯克冷聲道:
「現在的你,已經廢了。」 「但不必擔心……我會讓你想起你到底是什麼。」
嘀嗒——
猩紅的水滴落在了安西教練身體之上,又迅速的融入其中。
風靜止了,乃至於夜幕下的蟲鳴,一同消失無蹤。
庫列斯克後退一步,沒入陰影中消失無蹤。
只剩下輕佻悠揚的嘲笑聲落地。
「現在,你要重新學會憤怒了。」
班納爬起身,飛快衝上前將安西教練扶起。
「教練!教練你怎麼樣?撐一會,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安西教練雙目緊閉,乃至於嘴唇都死死咬著有些發烏。
他能聽到班納的呼喊,但安西教練始終做不出任何回答。
似乎有一種無形無質的流體游離於他體內各處,不斷打碎他身為人的基因,旋即又霸道的用那堪比「502」的粘合性將其混亂的粘在一塊。 他作為人的根本,似乎在被不斷擊垮著。
憤怒、憎恨……
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一浪又一浪的從他心底升起,每一次的疊加,他體內的形變扭曲就愈是劇烈。
「班納……」
強忍著渾身上下的切骨之痛,安西教練一把抓住了班納的胳膊。
「你已經……已經學會了控心……」
這句話,瞬間讓班納明白了什麼,他瘋了似的搖著頭。
「臭老頭!你說什麼屁話!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班納……」
「閉嘴!」
班納咆哮一聲,雙目充血。
野蠻的力氣將安西教練這座小山似的身軀扛在背上。 「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來不及了,孩子……」
安西教練死咬牙關,不知哪來的蠻力一把推開班納,把自己重新摔在地上。
安西教練蜷縮起來,背部衣衫撕裂,一根根猙獰的骨刺竄出皮膚,撒下滾燙的熱血。
「啊!!!」
安西教練終於控制不住的開始嘶吼,指甲一根根脫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猩紅尖銳的骨刺。
甚至他的嘴角都被延伸出的獠牙刺破。
在班納無助的目光下,安西教練漸漸化作了一個怪物。
「班納!!!」
安西教練瘋狂的捶打著地面,以期藉此抒發心中那種毀滅一切的暴戾。
他不清楚那詭異的傢伙給他種下了什麼,但有一點安西很明白——
當他無法壓制心底扭曲的怒火,他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一個以鮮血和殺戮為食的怪物。
最後殘留的理智,讓安西教練頂著那副扭曲的面容看向班納,不似人聲的咆哮迴蕩在夜空。
「殺了我!班納!殺了我!」
班納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踉蹌的向後退去。
「不……不!」
「聽話!班納!」
安西教練跪在地上,他的體內似乎也有一隻浩克正在出籠。
「就當……是我留給你最後的課後作業!」
「教練!」
班納倉皇的爬到了安西教練身前,不顧他身上源源不斷透出的骨刺,再次強行把他背到了身上。
噌——
一節骨刺從安西教練肩膀上鑽出,又鑽進了班納的肩胛骨。 骨連著骨,鮮血從班納背後噴出。
班納只是悶哼一聲,顫顫巍巍的背著背後那個刺蝟一步步向外走去。
「我帶你去醫院!你不會有事的,教練!臭老頭!聽到沒有!你還要給我的研究室看大門!你聽到沒有!!!」
噌——
又是一節骨刺從安西教練腿上彈出,將班納的大腿也一同刺穿。
班納一個踉蹌跪在地上,旋即咬牙繼續起身拖著腿向前。
這沒什麼……
這不算什麼。
當初將他從生命的廢墟里拉出來的安西教練,也是這樣,步履蹣跚的背著他一步步重新走向陽光的。
現在,他只是重新走一遍安西教練走過的路而已。
「班納!」
安西教練用頭重重的撞著班納的後腦勺。 「我讓你殺了我!殺了我!!!」
「你非要看到我以怪物的姿態死去嗎!」
「趁我還是個人,班納!趁我還是個人!殺了我!」
「閉嘴!」
骨刺穿透了班納的手掌,班納從容接受——
這樣一來,安西教練就不會從他背上滑落了。
「哪怕是怪物,你也得給我活下去!怪物的老師是另一個怪物!這有什麼錯嗎?!」
安西教練沒再回答,他的牙齒一次次在控制怒火下咬碎,又一次次從骨頭裡迅速再生。
安西教練只能用最後怪物一樣的聲線不斷重複著班納的名字。
瘋狂中透著一絲決絕。
理智的白布被墨汁漸漸蠶食只剩下一個光點。
而在這最後的光點之下,他的世界重新開始透明無色,安西教練也抓住了那一絲即將逝去的清醒。 飽含溫柔而藏起一絲遺憾的聲音在班納耳中響起。
「孩子……別怪我。」
噌——
骨刺從班納身上抽離,安西教練迅如雷霆的伸手掰斷肩上染血的骨刺。
在班納惶恐而絕望的目光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不!!!」
安西教練落在地上,心底扭曲的憤怒也消失了,暴動的基因也漸漸失去了力量。
他拿回了本該屬於他的安寧。
耳邊似乎又有了蟬鳴鳥叫——
他想起了第一次摸到籃球的時候,當時的他還沒有這一頭白髮。
注視著籃球划過空間落入籃網,發出「唰」的響聲。
他就有了個小小的願望—— 他想帶領自己的籃球隊登堂入室,成為舉世矚目的籃球明星。
可籃球是殘酷的,小小的一顆籃球卻總能踩塌無數天才的脊樑。
安西光義並不是個籃球天才,他的籃球夢,也止步於全國大賽之前。
後來,安西光義開始將籃球夢放在諸多如他一樣抱著夢想投籃的孩子身上。
他將自己的一切都壓在了他們的肩膀,用最冷血無情的心態,鞭打著他們向更高處走去。
一次又一次的成績落入手中,他培養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天才。
他開始篤信絕對的天賦努力論,背上了白髮魔的稱呼。
他自以為用自己的些許罵名換來無數天才脫穎而出是正確的。
直到那一年。
那也是個夏天,在他蠻橫的惡言惡語之下,那個和班納很像的孩子抹著淚離開了基地。
一走便是了無音訊。
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時,安西教練也一同收到了他葬禮的邀請函。 從那一天起,安西光義退出了大學籃球界,親手將自己引以為豪的執教理念擊碎。
他重新學著怎麼做人,怎麼做教練。
直到又一次見證那群孩子贏下全國大賽,出人頭地。
他終於放下了一切,出走海外,體會谷澤龍二當年所經歷的一切,也為自己的過去贖罪。
於是在巴西,他遇到了班納。
他並不是個籃球天才,也不想以打籃球為生,但安西光義覺得,他和谷澤龍二很像。
同樣抱有被世界拋棄的眼神。
安西光義停下了腳步,用新的方式結合籃球開始為他規劃情緒控制的課程。
漸漸的,他明白了人和人終究是不同的。
班納只是班納,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安西光義開始接納班納,接納自己,也接納自己可能枯木逢春的新家庭——
向上向好的一切,戛然而止。 安西光義並不覺得遺憾,人生本來如此。
他已經活了很久,這一生也經歷了很多,足以算的上精彩。
這樣的落幕,也算不平凡。
世界漸漸抽離,痛苦也已經消失,安西光義耳中響起了班納絕望而痛苦的哀嚎。
他說的很多話,安西光義都聽不清,只有一句句的「教練」喊的他心尖發顫。
將嘴裡的血全部吐出,安西光義抬手輕輕摸了摸班納的頭。
「班納……人生總是這樣,學會擁有的前一課,必定是學會分別。」
「試著拿起之後,總要嘗試放下。」
眼鏡已經沒了,班納的臉他看不太清。
這樣也好,省的看到班納那哭的像大花貓一樣的臉,讓他本就痛苦的心臟再疼幾分。
「沒有什麼可怪的,就像我們打籃球一樣。」
安西光義總是笑呵呵的,哪怕是吃力的講出遺言的時候。 「贏下一場比賽後,第二天還是要拿起籃球繼續訓練。」
「你眼中的世界或許變的不一樣了,但其實不然……太陽照常升起,我們還要生活……區別只是有人留在了昨天的夜。」
「班納……繼續走下去吧,走下去,就是你唯一要得到的回答……」
「這就是我給你留的最後一課了……」
安西光義的笑容因為大量出血的失溫而變的僵硬。
他想起了老家有人說過,將死之人冥冥中總能察覺到自己還剩多久。
現在,他相信了——
他還有最後一句話的時間。
該說些什麼,不需要思考他就清楚,那是他今晚本打算唯一要說的話。
僵硬的手從懷裡顫顫巍巍的摸出一個染血的禮盒。
禮盒中的東西,透過亞克力板和鮮血印入班納眼眶。
「生日快樂,班納……」 禮盒脫手而出,落在地上的血泊里。
班納的瞳孔擴散,看著已經閉上眼毫無聲息的安西教練,他想起了一切被自己忽視的細節——
安西教練神神秘秘的叮囑;家裡擺滿的彩帶和氣球……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由這一塊小蛋糕做出了回答。
今天,是他從不在乎的生日。
而時隔十幾年之後,他重新擁有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是如師如父的教練用生命買來的蛋糕。
崩——
岌岌可危的弦繃斷了,班納無聲無息的跪在安西教練身前。
漫長的沉默之後,偌大的貧民窟中掀起了癲狂的怒獸咆哮。
「啊!!!」
一道黑影拔地而起,掀翻了方圓數百米的一切建築,月光下,綠色的怪物將沸沸揚揚的殺氣盛放。
被以愛為名的枷鎖困住的猛獸,時隔兩年之後,再度掙脫了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