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鄭家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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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夕陽西下。
程處亮站在莊子西區那棵老槐樹下,看著夕陽把帳篷區染成一片暖黃。
炊煙裊裊升起,食堂方向傳來廚子們吆喝準備開飯的大嗓門。
格物院的工地上,劉老三正帶著人鋪設最後幾片瓦。
再有一兩天,格物院就要落成了。
遠處水泥窯的煙囪冒著青煙,三班倒的工人們正在連軸轉。
侯三從暮色里走出來,站到他身後。
「二郎君,鄭家的產業基本查得差不多了。」
程處亮沒有回頭。「說。」
「鄭家河南道,光是明面上就有良田數千頃,私塾學院無數,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傳聞主家祠堂藏書閣中藏書萬卷,世代傳承經學。大唐超過三成的印書都出自鄭家。」侯三頓了頓,「有關商業方面,主要經營糧食、絲綢絹帛、瓷器貿易和部分鹽鐵。光長安就有酒樓、布行、當鋪、酒肆等各類產業數十間,以糧食和布行最多。洛陽等其他城池亦有產業。」
程處亮沉默了很久。
良田數千頃,藏書萬卷,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印書、糧食、布行、瓷器、當鋪。
這就是鄭家的底蘊。
這就是世家。
幾百年積累下來的,不光是財富,是滲透進大唐每一根血管的勢力。
「不愧是五姓七望,還真是對大唐各大產業都有涉獵。」
「是呢,二郎君,這還是咱們能查到的,恐怕還有更多未查到的。」
「他們的武裝力量呢?這麼大的世家,想必也不可能是任人宰割的,肯定有武力支撐吧?」
「二郎君所料不差,鄭家除了護院家丁、部曲外,與當地折衝府多有聯繫,還可能豢養山匪和死士。具體情況不太好查。」
「很正常,這些世家,能保持延續幾百年,自然沒有那麼簡單。」
侯三上前一步,「東家,咱們下一步,是要對鄭家動手嗎?」
程處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長安城的方向,那裡燈火漸次亮起。
鄭元禮斷他的原料,肯定也在他莊子裡扎釘子,等著他露出破綻。
但鄭元禮忘了,程家莊不是只有酒。他有糖,有水泥,有即將出窖的純糧食酒,有剛解鎖的高產棉花種子和棉製品加工技術,有四輪馬車的全套圖紙。
最重要的是,程處亮還有系統和來自後世的記憶。
「不給鄭家來一下狠的,他還真以為我盧國公之子縣男程處亮好欺負。衣食住行,糧食還沒到時候動。咱們莊子下一個產業,那就從衣開始下手吧。正好讓他鄭家體驗一下什麼才叫摧枯拉朽的商戰!」
侯三似懂非懂,但不再問。
他轉而說道:「二郎君,下面有人來報,鄭家的人,今日關了東市一間酒樓,對外說是裝修。手下來報說看到了當初太白居的廚子進出那家店。」
程處亮冷笑了一聲。
裝修?原太白居的廚子?
鄭家這是要自己開酒樓,學程家食府的模式。學就學吧。
菜單牆可以抄,可轉動圓桌可以仿,侍應的培訓可以學。
但炒菜的油溫、調味的比例、後廚的動線設計、菜品的研發體系,這些東西,不是吃幾次菜,挖個廚子就能學會的。
「隨他去。」
他轉過身,看著侯三,「之前跟你說過的信息部,可以開始組建了。抓緊挑人,要嘴嚴、眼尖、腦子活。可以選年紀不大的慢慢培養,可塑性強。先從小規模開始,不用急,挑准了再收。以後程家莊的對手會越來越多,沒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沒有足夠的信息支撐,寸步難行。」
侯三神色一凜。「明白。」
程處亮邁步往回走。
隨著天色越來越暗,程家莊的燈火漸次亮起。
帳篷區、食堂、工地、窯廠,星星點點,像一片落在大地上的銀河。
遠處,終南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瀵河的水聲隱約傳來,和巡邏隊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傍晚,晚飯過後。
程處亮躺在一張竹製的躺椅上。
躺椅是莊子上的木匠用終南山的毛竹烤制的,椅背彎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剛好托住後腰。
程處亮把靴子脫了,光腳踩在一張矮凳上,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
知夏蹲在左邊,兩個小拳頭不輕不重地捶著他的左肩。
聽雪蹲在右邊,力道比知夏稍輕些,節奏卻更均勻。
兩個人像是商量好的,左邊的拳頭落下去,右邊的拳頭剛好抬起來,連成一片綿密舒適的敲擊。
若蘭和晚晴站在院子當中,面對面,中間隔著五六步遠。
若蘭手裡攥著一根麻繩,另一頭綁在大樹上。
她把繩子搖起來,繩子中間綁著的小沙袋帶著繩子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弧,呼呼作響。
晚晴站在繩子前面,腳尖一點一點地踩著節奏,然後猛地鑽進去,跳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麻繩從她頭頂掠過,小沙袋擦著地面甩過去,她的雙腳併攏,落地時膝蓋微微彎曲,裙擺像一朵盛開又收攏的花。
跳到二十來下,她的呼吸漸漸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驚人。
「二十五、二十六————」若蘭輕聲數著。
晚晴的腳尖在碎石地面上起落,踩出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夯土牆面上跳躍,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雀鳥。
跳到第四十下時,繩子絆住了腳踝,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不算不算!」
晚晴跺了跺腳,把繩子塞回若蘭手裡,「剛才那下沒跳好!我要跳五十個!」
若蘭抿著嘴笑,也不爭辯,重新搖起繩子。
晚晴深吸一口氣,又鑽了進去。
這一回她跳得更穩,肩膀放鬆,手腕輕輕擺動配合著節奏,腳尖落地時幾乎聽不見聲響。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晚睛從繩圈裡鑽出來,彎著腰喘氣,臉上紅撲撲的,碎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嘴角翹
得老高。「我跳了五十個!」
程處亮從躺椅上歪過頭看她,嘴角彎著。「行,比昨天多五個。明天跳五十五。」
晚晴使勁點頭,又看向若蘭。「若蘭姐,你也跳!」
若蘭猶豫了一下,把麻繩遞給晚晴。
兩人換了位置。
若蘭跳起來和晚晴完全不同一她的動作幅度很小,肩膀幾平不動,只有手腕輕輕擺動,腳尖落地時輕得像貓。
繩子從她頭頂掠過時,她甚至還有餘裕伸手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
晚晴在旁邊數著數,數到三十時聲音就變了調,數到五十時已經完全是在尖叫了。
知夏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她歪著頭看若蘭跳繩,看得入神,拳頭懸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聽雪倒是還在捶,但力道越來越輕,目光也飄到了院子當中。
程處亮感覺到了肩膀上的變化,沒有吭聲。
他閉上眼睛,任由晚晴的尖叫聲、若蘭跳繩的沙沙聲、知夏回過神後重新落下的粉拳
聲,混著暮色里從終南山方向吹來的晚風,把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若蘭跳完六十個,從繩圈裡鑽出來,呼吸只微微急促了一些,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
晚晴接過繩子,還要再跳,被知夏搶了過去,只好吐了吐舌頭,接替她的位置繼續給程處亮捶肩。
知夏跳繩的風格和她捶肩一樣,力道十足,繩子甩得呼呼生風,落地時腳跟重重地砸在地上,跳了不到二十下就絆住了。
「知夏姐你太用力了!」晚晴捶了兩下便停下,笑得直不起腰,「跳繩又不是砸地!」
知夏瞪了她一眼,把繩子塞給聽雪。
聽雪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兩步,被若蘭輕輕推了一把,才接過繩子。
她跳得最慢,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的,像怕驚動了什麼。
但她的節奏出奇地穩,跳了三十多下才絆住。
四個丫鬟在院子玩得不亦樂平,笑成一團。
繩子在她們手裡傳來傳去,沙袋在空中畫出無數個圓弧,裙擺在暮色里起起落落。
程處亮躺在竹椅上,眼睛半閉著,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下去。
知夏的拳頭不知什麼時候又落回了他肩上,這一次節奏亂了,一會兒快一會兒慢,顯然心思還在跳繩上。
聽雪那邊已經完全停了,雙手放在膝蓋上,全神貫注地看著院子裡跳得正歡的晚晴。
程處亮睜開一隻眼,看著聽雪的側臉。「累了?咋不捶了?」
聽雪跟受驚的兔子一般頓了頓,趕緊把拳頭重新舉起來。「奴婢————奴婢在看晚晴。」
「看夠了就繼續捶。左邊有點酸。」
聽雪連忙把拳頭落下去,力道比剛才還輕了些。
程處亮又閉上眼。
晚風裡帶著食堂方向飄來的炊煙味,混著暮色中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遠處傳來工人們的說話聲,腳步聲,笑聲。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有人在井邊打水,木桶碰撞井沿發出沉悶的響聲。
就在這愜意悠閒的時光一點點流逝時,月亮門外傳來腳步聲。
福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捲紙,看到院子裡的光景,腳步頓了頓。
若蘭正跳到一半,看到福伯,繩子差點絆住,趕緊停下來,臉比剛才跳完六十個時還紅。
知夏和聽雪的拳頭同時懸在半空。
晚晴吐了吐舌頭,縮到若蘭身後。
程處亮睜開眼,從躺椅上坐起來,朝福伯招了招手。「進來吧。」
福伯邁步進來,目光從四個丫鬟身上掃過,嘴角微微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
作為程府的老人,他本想說丫鬟就該有丫鬟的樣子,行為舉止要得體。但見二郎君都沒說什麼也就當沒看見了。
他把那捲紙遞給程處亮。「二郎君,格物院建成了。劉老三下午剛來報的,三排平房,實驗室、藏書閣和宿舍都全部合格,院子也夯實了,老奴親自帶著驗收組看了,沒問題,隨時可以掛牌啟用。」
「哦?是嘛!」
程處亮接過並攤開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