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全富就和妻子還有父母一起來到了辣椒廠。
周媽媽食品公司
張全富沒有油車,只有一輛拉著油桶的架子車。
車子是幹活時的必備工具。
最好的當然是跑運輸的貨車,不過價格太貴了。
其次是拖拉機。
拖拉機農忙時拿來耕地,也可以拉動割機把麥子都割倒,比聯合收割機更便宜,但是無法脫粒,需要人工自己把割倒下的麥子收好。
不種地的時候可以拿來拉東西,連接上車子貨箱就可以拉磚頭,拉廢鐵,拉魚,拉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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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裡的魚販子和菜販子,都希望有一輛自己的拖拉機車。
沒本錢的就只能買三輪車,或者更便宜的自行車和架子車。
木頭架子車只需要百八十塊錢,主要是兩個車輪子和軸承值錢,別的木頭都可以自己搞。
張全富和父親拉著車,母親和媳婦推著車來到廠院裡。 院子裡已經開始幹活了,夏天五點多就天亮了,如今已經七點。
張全富的母親周敬美從後面走出來,看著院子裡提著麻袋倒下辣椒的周老太。
「媽,咋這麼早就幹活了?」
周老太聽到聲音,看到了自己女兒和女婿孫子孫媳婦等人。
張全富一家和周老太的血緣關係其實很近。
只是在統計周家孫子輩的時候,周老太是默認只有風雨同舟四兄弟。
儘管周老太和周周媽的恩怨可以說是持續了十幾年,但自己女兒生的七個孩子終歸是外人。
張家七個孩子沒一個上大學的,也不是文化村人。
一個是孫子,一個是外孫,周老太的態度非常明顯。
「敬美來了啊。」周老太有氣無力的打了個招呼,手底下繼續給孫子兒媳打工,將辣椒倒下去鋪平晾曬。
周敬美感覺很難受,她的丈夫可不是自己選的,是周老頭和老太選的。
自己嫁去了窮地方吃了那麼多年了,父母還一點都不管自己。 要不是周周幫他們一家安置到鎮子裡,這兩個人恐怕嫌棄他們家丟人,不肯認他們了。
周敬美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是自己丈夫和兒子女兒沒出息,沒有像是姜家女人的四個兒子那麼有出息。
重男輕女在農村很正常。
老人家喜歡有出息的孩子,也很正常。
挑不出錯來。
「媽,周周讓全富過來安裝熱水桶,以後洗澡就方便了。」
周敬美努力的笑著。
周老太聽到後露出奇怪的表情。
「全富是誰?」
周敬美都幾十歲的人了,要是年輕幾歲的話現在肯能控制不住哭出來了。
好在人老了,遇到的事情多了也就不要臉了。
周老太因為鎮長老頭和廠長兒子的關係,十多年沒被人羞辱過,結果在兒媳那裡稍微吃了半年的擠兌,就受不了哭著回村。 她要是經常在農村被兒媳擠兌,有了免疫力就不會哭了。
「媽,全富是我兒子啊,這麼大的外孫你咋看不到啊?」
周敬美埋怨的說著,用最正常的語氣進行交流。
旁邊的丈夫和兒子兒媳都很尷尬。
周老太也尷尬了起來,但是不肯承認錯誤,辯解說:「大名我不知道,平時沒咋見過,都是老六老六的喊。」
張全富的父親受不了了,「娘,你看這熱水桶裝哪裡?俺給你裝了。」
周老太不高興的說:「我哪知道這個,你等周周過來問他吧,我要是弄錯了,周周媽又說我了。」
附近幾個人,包括辣椒廠工人都很嫌棄這個碎嘴的老太婆。
她總是有機會就說那個兒媳婦的壞話。
附近的老婆子和婦女們雖然也愛傳閒話,可有些人的閒話她們是不敢說的。
領工資的本地人,甚至是周敬美這個親女兒,都不明白這老太太為什麼整天和周周媽過不去。
張全富直接說:「先把桶放院子裡牆角那裡,我回去再拉一車過來,等周周回來了再和他問問裝哪。」 周敬美覺得也只能這樣了。
「那你們回去,我在這裡等著。」
「好。」
一家人分工幹活。
張全富的母親是周家人,所以留下來和周家人拉關係的事情自然要讓她做。
等張全富和妻子還有父親拉車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在指揮工人掃地的周行舟。
「我帶你們去浴室,熱水桶裝在浴室上面,具體怎麼裝你們看著辦就行了,能保證夏天有熱水洗澡就行。」
食品加工行業,注意點衛生很有必要。
安排一間磚瓦房當浴室,也花不了幾個錢。
張全富跟了過去,小聲說:「謝謝!」
「沒什麼。」周行舟好奇道:「我看你院子裡沒多少貨,最近生意不好嗎?」
張全富解釋說:「鎮子裡不止我一家幹這個的,不少人都是騎著自行車出去找活兒,不用政務廳。」 「還有從縣裡市里過來找活的人,最近鐵啥的,什麼都漲價,生意不好做,不敢壓貨。」
張全富小心的回答著,心中帶著一絲的期盼。
他知道周行舟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說話只是說話,是為了解悶,
說過哪些話,轉頭就忘記了。
和父母也好,兄弟也好,說自家的難處和麻煩,能得到的只是幾句嘆息和安慰,有時候甚至是教育和嘲笑。
「嗯。」周行舟理解了張全富的難處,「金屬工具容易生鏽,存貨需要資金,也容易失竊。」
「搶生意的人太多,和顧客溝通也有麻煩。」
「最關鍵的是你沒有技術,只會做一些別人都能做的事情,這也是我們這裡大部分人都面臨的困境。」
周行舟點名了如今周谷鎮大部分人的困境,大家都在卷,最先出局的不是沒關係的人,而是沒有技術的人。
「你覺得我說得對嗎?」周行舟詢問張全富。
張全富跟著周行舟混了很多年了,忙說:「對!」 周行舟無奈說:「咱們這裡人做生意做不過南方人,不是因為我偏袒南方人,是人家南方人真的是過來做生意掙錢的。」
「做生意有三點,肯不肯吃苦,有沒有技術,能不能留住客戶。」
「你要是經常去咱們這邊人開的店和外面人開的店對比一下就清楚了,去南方人開的店裡買東西吃飯都更省事一些。」
「自己人這邊的店,更注重人情,廢話更多,更耽誤時間,買個東西都要閒聊不少時間,只能派小孩子去買東西。」
「技術方面批評不得,說東西壞,不好吃,那是要得罪人的。」
「自家東西有問題也不肯承認,愛買不買心理非常嚴重,總覺得自己是掙錢來的,不是做生意,更不需要彎腰低頭。」
「我在縣裡市里能看到的問題,在鎮子裡也能看到。」
兩人走到了瓦房前面,周行舟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和張全富說著做生意的事情。
「有些人就算是窮,也不想改,覺得像是南方人那樣做生意就是丟人,這種人我是不會幫的,能自己賺錢不去掙,就等我幫忙,我扶不起這種爛泥。」
「別人背井離鄉過來做生意,咱們這裡要是哪天環境被這些本地人破壞了,那到時候背井離鄉,丟下老婆孩子父母去南方打工,被老闆當奴隸一樣虐待,男的扣工資乾重活,女的被調戲騷擾,我看到時候他們就知道這錢有多難掙了。」
「我建立政務大廳不是為了給南方人提供生意,是為了解決本地人的態度問題,由我出面讓本地人必須要去幹活,必須要誠信守法,再由鎮裡保證能讓本地人有活干,但如今我們有些人總想要繞過手續費自己單幹。」
「這是好事情,誰能自己聯繫顧客,自己搞到生意,我是支持的,做生意就是要多點壞心思,能比別人更主動,不能太老實。」 「出了事情,我也不會管,還會罰,賺錢多的同時也要承擔風險。」
張全富老實的聽著,不敢反駁,臉上帶著老父親一樣的尷尬微笑。
周行舟不清楚張全富有沒有聽進去,他努力的說,就是想要配合血脈的影響,把一些認知告訴張全富,糾正一些本地人存在的死性不改問題。
有些門市鋪的店主,從父母到子女都是一個鳥樣子,真的覺得自家開門做生意就是上等人了,可以對顧客挑三揀四。
甚至是更習慣用蠻橫和恐嚇來做生意,來逼迫一些人老實聽話付帳。
必須要有人當壞人,不然大家就全都是壞人了。
有些問題只能解決惹出問題的人,而不是解決問題本身。
所以一些靠恐嚇做生意的就被收回了門市部,不允許這些人繼續租房做生意,搞破壞。
周行舟這幾年一直都在解決人,在解決人的同時,問題也解決了。
風氣得不到遏制,就會越來越嚴重。
「你先干吧,等過陣子天氣涼快,鎮子裡不忙的時候,我會邀請國企的老師傅過來授課,給你們講授如何焊接和切割,鎮子裡也會蓋個技工培訓樓,到時候每天晚上抽出點時間去上課。」
周行舟認為技術才是關鍵,有了技術就算是不在周谷鎮,將來出去也能憑藉技術多賺點錢。 焊接生意不是憑空出現的,周谷鎮的焊接生意主要集中在農機廠里,然後從農機廠擴散出去一部分人單幹。
張全富也不是一開始就自己搞廢鐵生意,是先跟著周家人搞了修車生意,然後結婚後出來單幹。
80年代初期,縣鎮地區先富起來的個體戶開始購買拖拉機、農用車跑運輸。
車多了自然要修要焊,比如焊車斗、修農機,這直接催生了最早的農機維修鋪。
在周谷鎮還是鄉的時候,周家就在搞農機站,積累了一批早期的司機和維修工群體。
隨著民營經濟和村鎮企業遍地開花,各類金屬加工、建築鋼構的需求猛增,焊接活計從農機修理擴展到更廣的領域。
張全富只會加工一些金屬,因為之前焊機和電力等問題,能掌握的技術並不多。
如今周谷鎮作為宣傳點,得到了資金和技術支持,自然能夠從國企和國外購買到最新的電焊工具。
張全富小心詢問:「要不要錢?」
周行舟笑著說:「到時候給五塊錢吧,不然不想學的人也會過去睡覺,耽誤大家學習。」
技術不是免費給,免費的東西篩選不出真正想做事的人。
「好!」張全富也跟著笑,「天天晚上天一黑就睡了,俺家小孩天天去別人家裡看電視,我也想買個電視機。」 張全富想要賺錢,學技術能賺錢就去學技術,交錢能賺錢就去交錢,聽周行舟的話能賺錢那就聽著。
周谷鎮熱鬧的只有兩個園區和中間公路谷口街兩側的商鋪,以及內部的商業街和財富街。
距離谷口街稍微遠一些的街道社區雖然裝了電燈電線,但是大部分人不捨得開燈。
天一黑就早早的睡覺,或者是去街上熱鬧的地方看電影看電視。
夏天的晚上,街上有錢人會把電視搬到門口放,一群人坐在竹床鋪席上扎堆看電視。
技工學校就是利用電燈進行夜間授課,為鄉里人掃盲,培訓技術。
建築工已經培養出來了一批,焊工電工木工等也要培養。
而紡織工同樣從棉紡廠請來了師傅教課,利用一部分家庭有的縫紉機,讓本地街上女人把縫紉機這種嫁妝搬到學校,一起學習製作衣服的手藝。
周行舟要照顧的並不是張全富一個人,物價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稍微穩定下來。
如果不幫忙的話,鎮子裡的企業今年就要死三分之一。
今後的物價會一直漲,現金為王在這個時期不適合,這個時期就要高流轉。
但是高流轉必定會帶來三角債問題。 經濟問題極為複雜,周行舟也解決不了全部。
所以還是優勝劣汰,會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進行調節。
過了十多天,周行舟稍微有空了後就讓人請來了棉紡廠的維修師傅。
「我爸最近怎麼樣?」
周行舟一邊和維修師傅一起布置焊接機器,一邊詢問了廠里的事情。
幹活的師傅笑著說:「上午開會,中午睡覺,下午歌舞廳跑,晚上胡吃海喝,周廠長現在每天頭髮都打了油,身上穿西服帶金表,天天去舞廳表演才藝,唱歌跳舞。」
「隨他去吧。」周行舟懶得管這種事情,「你幫我和他說一聲,我這邊會保密的。」
沒人管之後,周廠長才徹底掌握了權力,體驗到了權力的美味。
以前老婆在家裡看著,兒子在廠里看著,老周除了出差的時候能瀟灑點,平時都有一種被看著的感覺。
如今老婆兒子回去老家,一個人自由自在,也能和女同志跳舞了。
自由!
雖然棉紡廠走丟了最大的核心競爭力周行舟,但老周失去的是枷鎖,得到的是自由。 三毛錢的棉布漲到了一塊五,棉花價格自然也跟著漲了,現在全省棉紡織業都要想辦法過冬。
白雲棉紡廠沒有停工的主要原因不是周廠長領導的好,是周行舟拉去了能幹到明年的訂單。
如今周行舟走了,再加上附近市縣的棉紡廠沒活干要停工,肯定要去和省里鬧,省里也會要求棉紡廠分一部分活兒給那些兄弟企業。
白雲廠的活兒是周行舟自己從京城要到的飯,可省里那麼多棉紡廠吃不上飯,肯定要來分一點。
這不是錢的事情,是工作生產和穩定。
經濟不好也會導致更多放假的國企工人,主動過來賺外快。
除了星期天工程師外,平時不星期的時候也有不少放假的工人師傅拿一些焊條螺絲銅線之類的東西,來周谷鎮分享點技術。
這些人不會教廠里的徒弟,但是賣技術給外人就不遮掩了。
私企的興起絕對離不開這些國企工人的努力,至少是持續十多年以上的挖牆腳,才能搞到最後大家一起丟了工作。
這個年代的技術很少有創新,只有轉移,從國企轉移到私企,從國家流入千家萬戶。
周谷鎮沒有逆流而上,只是默默承接了一部分技術和資金,安安穩穩的發展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