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東坐在八仙桌旁,左胳膊搭在桌上,手邊是冒著熱氣的茶缸子。
「延邊那邊的朝鮮族愛乾淨,普通農戶家,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那個愛乾淨的程度,跟咱們不一樣。屋內絕對不能髒,雜物一律不許帶進屋,進屋還必須要脫鞋。就是家裡窮可以接受,房子舊,院子破也沒問題,就是屋裡不能髒。」
話說到這裡,李向東收聲,目光看向身前坐成一圈的孩子,眼神最終定格在自家閨女臉上。
「你這樣的放到朝鮮族,一天最少會挨三頓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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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竹皺眉:「...」
屋內笑聲響起,李向東看向笑的最開心那個,「你得挨六頓。」
李曉波:「...」
葛有福出聲遞台階,「表叔,接著講,我們都還等著聽呢。」
不止他回來了,接到電話的周玉琪也回來了,不過沒來聽李向東講朝鮮族的風土人情,此時正在東廂房看更感興趣的皮貨。
「我接著說啊,咱們鄰里之間幫忙,人情是兩家之間互相記著,這次你幫我,下次我幫你。但沒有硬性約束,這次我幫了你,下次我需要幫忙,你願意來就來,沒時間也能不來,這點比較隨意。
「朝鮮族是契,就是換工。幾戶人家結成一個固定的互助小組,組裡任何一家需要幫忙,各家必須派人出工,不能隨便推脫。哪家出了多少工,以後就能換回來多少工,帳目在整個小組裡流轉。」
坐在八仙桌另一側的李老頭放下茶缸子,「東子,這跟以前的農村互助組是不是一樣?」
「不一樣。」
李向東搖頭,「農村互助組是當時土改完成後政府號召,組織幾戶湊一起,農忙互相換工,互相借牲口農具。朝鮮族的契是自古以來的民間風俗,互助的不止種地,它的範圍更廣,大到蓋房子,小到磨米磨麵都能算在內。」
「哦,你接著說。」
李老頭也對不同的風土人情很感興趣。
李老太同樣,「東子,還有別的沒?」
「有,咱們京城,家裡的屋子分區域,炕是炕,地是地,地面就是走路的地方,吃飯在桌上,睡覺在炕上,各不挨著。朝鮮族不一樣,屋內是一整片的火炕,進屋就是上炕,吃飯,幹活都在炕上。在咱們眼裡,下炕就得穿鞋走動。朝鮮族眼裡整個屋的地面就是床和桌子,絕對不能穿鞋去踩。」
這頭還在繼續,在紅橋農貿市場擺攤賣衣服的李父蹬著三輪車回來了。
他看到自家大門緊閉,門上掛著鎖。
「這怎麼門還鎖著?」
李父嘴裡嘀咕一聲,調轉車頭,拐進胡同對面的巷子裡。
「回來了爹。」
周玉琴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走到垂花門下看到推著三輪車進院的李父。
「啊,剛回來,你娘在沒在?」
「在,今晚咱們一起吃,我娘在廚房幫忙做飯呢。」
「行,我知道了。」
三輪車沒再往裡推,李父跟在小兒媳婦身後走進內院,聽到正房屋裡傳來的說話聲,問道:「老三回來了?」
「早上就回來了,今天帶著我們去勞動人民文化宮和中山公園玩了一天,爺爺奶奶也去了。」
「是嗎?今天天氣好,適合出去轉轉。」
說話間,李父來到廚房門口,「呦,玉琪也在呢。」
正在摘菜的周玉琪停下動作,喊過人後回話道:「我姐夫喊我回來吃飯。」
「今晚做什麼好吃的?」
「那呢,狍子肉和飛龍。」
周玉琪指向牆根底下。
李父見牆角放著倆盆,走近前看。
風乾的狍子肉和飛龍肉,李向東回家的第一時間就先收拾了一次,狍子肉由大塊給剁成了小塊,飛龍的毛已經褪乾淨。
「不是今晚吃嗎?怎麼還泡著呢?」
「都是風乾的肉,老三說狍子肉需要再泡一會兒,把裡面的鹽給泡出來,約莫八點左右開飯。飛龍更不好泡,想吃到嘴裡得等到晚上十點多。」
李母這番話出口,李父聞言嘴裡連說兩次好傢夥。
「我可等不了那麼久,有饅頭沒?先給我拿一個墊墊。」
周玉琴從籠屜里拿出來個白面饅頭,「爹,饅頭是涼的,放灶邊烤烤再吃吧。」
「成,烤糊點,我就愛吃那個糊巴味兒。」
李父出門從不帶鑰匙,伸手把鑰匙要到手便準備回老宅。
李母想起屋裡有一麻袋狼皮,還有李曉江兄妹五個的皮貨,叮囑李父看可以,別上手弄亂了。
「對了,桌上放著的是鹿茸,東子說能吃也能泡酒,你看過後記得收起來放好。」
「好!」
李父腳步匆匆離開,半點沒打算進屋坐坐,關心關心剛從東北回來的小兒子。
轉身利落,步伐乾脆。
時間一晃,天已經擦黑。
「老三,出來做你的狍子肉!」
李母的招呼聲傳進書房內。
李向東正帶著自己老子看人參呢,聽到後先衝著屋外回應一聲,再看向盯著老參打量的老子。
「爹,您還看不看?看的話,您等會兒給收起來放回原來的地方。」
「你現在就收了來吧,這麼金貴的東西,我可不敢上手。」
老參都是干參,李父擔心自己不小心再把參須給弄掉幾根。
「老三,鹿茸怎麼泡酒?」
「簡單,干鹿茸二三十克,配五十度以上的白酒兩斤。鹿茸千萬別用水洗,可以先倒點酒用刷子刷一刷,刷乾淨上面的髒就行,密封放陰涼的地方,最少要泡上一個月才能喝,泡滿2個月效果更好。期間每隔3到5天搖幾下酒罈子,記得泡好的酒一次只能抿一小口,喝多了容易上火。」
李向東說完,再重複一遍關鍵的時間節點,以及鹿茸和白酒的配比。
「我都記下了。」
李父跟在去放人參的小兒子身後,「老三,酒裡面能不能再加點別的?」
「您想往裡加什麼?」
「我記得你有同事從寧夏帶回來的枸杞對吧?那玩意能不能泡?能就給我包上點,回頭泡酒的時候一起加裡邊。」
「行,沒問題。」
「咳咳,那個老三,你手裡有特級的大條干紅參吧?那個能不能泡?」
「用什麼干紅參呀,我要不現在就給您拿根五十年的老山參?」
李向東話里的味兒,非常濃。
李父聽出來了,不過當沒有,直接順著對方,點點頭。
「那可太好了,你明天要是沒事,最好再去什剎海抱一罈子二十年的老酒回來,我先用一壇,等回頭有了補給你。」
「爹,您去擺攤賣衣服真是屈才了,應該改投梨園行去登台唱戲。」
…
…
狍子肉怎麼燉,李向東在東北的時候問過。
直接按照記憶中的步驟一步步操作,最後加開水,小火慢慢煨。
這種山林野味肉質緊實,純瘦不膩,吃著是沒有豬肉香,但沒有吃過嘛,圖的就是嘗鮮。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內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日本譯製片《血疑》時,李向東端著燉好的狍子肉進屋。
今天的晚飯有點晚,甭說孩子,大人都早餓了。
飯菜上齊,大家的筷子全都去夾沒吃過的狍子肉。
「好吃,真好吃!」
「就是嚼著有點累。」
「味道還可以,老三,手藝不錯啊。」
屋裡說什麼的都有,全都在嘗過後發言。
唯獨李小竹一如往常般的在這個時候不愛說話。
一頓飯結束,眾人吃飽喝足。
李向東開口道:「今晚都晚點睡,還有一頓夜宵。」
「爹,就那四隻飛龍夠誰吃呀?我覺得曉濤哥哥一個人都能吃完。」
李小竹對於飛龍的個頭,到現在都還有些嫌棄。
李向東解釋道:「飛龍主要是喝湯,肉是次要。」
「是嗎?」
「是。」
「那好,你們喝湯,我吃肉。」
老話講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這個飛龍燉出來的湯,真的不一般。
隨著慢火久燉,濃郁的香味順著廚房窗口和門縫飄滿整個院子。
此時,李大哥兩口子和李二哥兩口子也已從飯館回來。
「咱們家的飯館要是能做這道菜就好了。」
「讓讓。」
李向東直接端著鍋進屋。
兩個小時前嚷嚷著吃肉,不喝湯的李小竹終於如願吃到肉,她轉轉眼珠子,瞧著屋內全都低著頭喝湯,一聲不吭的眾人,直接去拿勺子給自己盛湯。
李小竹美滋滋的捧著碗,「哎呀,這個湯真好喝,嘿嘿嘿。」
李向東瞥一眼過去後收回目光,「玉琪,有福,明天早上你倆回學校,記得一人拿上兩隻。」
「姐夫,我就不拿了。」
「我也…」
葛有福的話還沒說完,李向東打斷道:「玉琪不拿可以回來吃,你得拿上兩隻,你不是經常去自己導師家吃飯嗎?我剛做的時候你也看到,簡單,你可以做給自己導師嘗嘗,喜歡吃跟我說一聲,我再托人往回捎。」
葛有福秒懂對方的意思,點點頭沒再說不要的話。
夜宵結束,李向東送走老宅眾人。
搬回來住的李小竹回屋睡覺前找上來,「爹,再去泡上兩隻行不行?明天接著吃。」
「不行,趕緊回屋睡覺去。」
「哦。」
打發走李小竹,李向東邁步回屋。
他給自己泡上杯不正經的茶,喝一口微苦可以接受。
「我買的那套朝鮮禮服,你是不是還沒試過?」
正在洗漱的周玉琴搖頭,「沒時間。」
「現在不是有時間嘛,洗漱好了你去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李向東讓去試,周玉琴也想試試,女人就沒有不喜歡漂亮新衣服的。
她洗漱好,把跟在自己身後走進裡屋的李向東推出去,插上門。
時間不到五分鐘。
周玉琴開門,探出腦袋,「這衣服怎麼穿?」
「稍等等啊。」
李向東一口氣幹掉茶缸子裡的水,「走,我進去教你。」
衣服穿好。
李向東打量一眼,「差點東西。」
臉色通紅的周玉琴反問道:「差什麼?」
「人家穿這種衣服的時候,頭髮都會盤起來。」